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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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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新通道种子计划”的确认信号发出后,情感层的色彩海洋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开始重新编织。周围的色彩不再是自由流动的介质,而是凝固成某种结构——一个辩论场的雏形正在形成。
“选择已记录。”通道系统的声音这次带着更复杂的共鸣,像是多个时间层的和声,“但在执行前,需完成最后一步:意识辩论。”
贺秉钧感到脚下的平台开始变化,分裂成两个悬浮的独立座席。座席之间相隔十米,由一道流动的光桥连接。陆枕漱被温和的力场托向右侧座席,贺秉钧移向左侧。创伤转化器悬浮在正中,晶格与漩涡缓慢旋转,像是这场辩论的沉默裁判。
“辩论?”陆枕漱皱眉,他的座席自动调整形态,变成了类似画室工作凳的形状,周围漂浮着颜料罐的虚影。
贺秉钧的座席则变成了实验室转椅的样式,扶手处浮现出控制面板的轮廓。“逻辑校验程序。”他明白了,“通道系统需要确保我们的选择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基于充分理解两种路径的深层差异。”
那个卷轴存在缓缓飘近,在辩论场边缘停驻。“这是标准流程。当‘成对者’在重大选择上出现初始分歧时,系统会强制展开意识辩论。不是要说服对方,是要让各自立场彻底清晰——包括那些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潜在动机。”
其他意识体在远处观望,色彩波动中传递着期待与好奇的情绪频率。这种辩论在通道网络中并不多见,因为大多数成对者要么高度一致,要么分歧到无法成为有效配对。
“辩论主题已设定。”系统声音宣布,“理性与感性路径的深层价值冲突。目标:不是达成共识,是彻底理解分歧的本质。形式:意识直接对话,纹路连接将保持开放但仅作翻译媒介,不进行思维干预。”
两人座席之间的光桥突然亮起,变成一条意识流动的通道。贺秉钧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可以被塑形为概念实体,通过光桥传输给对方。陆枕漱那边同样——情感、直觉、未经语言过滤的感知流也能转化为可交互的形式。
“我先开始。”贺秉钧说,这不是竞争,是流程需要。
他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光桥上开始凝结出第一个概念实体:一个完美的透明几何结构,内部有无数的逻辑链条在自行运转,每个节点都精确连接,没有冗余,没有模糊地带。这是“理性路径”的核心——可控性。
结构飘向陆枕漱,在艺术家的座席前展开。陆枕漱伸手触碰,瞬间理解了贺秉钧的全部论点:
理性路径的本质是风险控制。在白室成为永恒创造者,可以最大化认知突破的效率。通道系统是无限的知识库和资源池,在那里可以安全地研究所有奥秘,不必承担现实世界的责任和干扰。这是最优解——先完全理解,再决定是否行动。直接进入维护者角色或建造新节点,就像在只读懂了说明书前三页的情况下操作精密仪器,失败概率极高。更何况,现实世界的身份、公司、社会关系需要妥善处理,突然消失或转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理性要求循序渐进。
陆枕漱接收完这个结构,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构建自己的回应。
光桥上浮现出第二种概念实体:不是结构,是流动的色彩漩涡,但漩涡中蕴含着某种深层的引力场。它飘向贺秉钧,在科学家的座席前展开成一段体验——不是论点,是体验。
贺秉钧触碰它,瞬间被卷入陆枕漱的感知世界:
感性路径的本质不是反对理性,是质疑“安全”的定义。留在白室看似安全,但那是一种无菌的安全,脱离土壤的温室。真正的创造需要与现实摩擦,与不确定共舞,承担后果。创伤转化器的意义在哪里?如果只是留在白室创造更多漂亮的作品,那和用艺术逃避现实有何区别?母亲用血作画是悲剧,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痛苦与真实的创造的碰撞。通道网络需要维护者,因为系统已经被滥用过(图书馆那些失败记录),有漏洞,有危险。如果所有人都选择安全的创造而无人承担维护责任,网络终将崩溃。责任感不是负担,是连接的一部分——连接不仅是你我的连接,是我们与整个网络、与所有文明的连接。
体验中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对“真实参与”的渴望。陆枕漱的艺术从来不是为艺术而艺术,是试图触摸某种真实,即使那真实是血淋淋的。通道系统是终极的真实——连接所有意识文明的真实。仅仅旁观、研究、创造装饰品,是对这种真实的背叛。
贺秉钧从体验中脱离,眼神复杂。他理解了,但不完全认同。
“你的论点建立在两个假设上。”他构建新的概念实体,这次是分析图表,标记着陆枕漱逻辑中的关键节点,“第一,白室的创造必然是‘无菌’和‘脱离现实’的。但根据图书馆记录,许多永恒创造者的作品实际影响了原生文明的意识进化,只是通过间接方式。”
图表上浮现案例:某文明成对者在白室创造了“数学之美可视化模型”,该模型通过梦境渗透的方式传入原文明,引发了一场科学革命。
“第二,维护责任必须由我们承担。但系统显然有其他维护者——江挽云的伴侣,其他文明的成对者。分工是效率的基础,我们应该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部分:理解与创造,而非维护与管理。”
陆枕漱摇头,他的回应不是图表,是一段旋律——通过光桥传来的情感频率组成的旋律。旋律中有反驳,但更多的是另一种视角:
分工理论适用于机械系统,但通道网络是意识网络。每个节点、每个维护者都有独特的“指纹”。我们作为第七组地球成对者,我们的融合特质决定了我们能提供的维护方式是独特的——理性与感性的平衡。江挽云的伴侣是另一种特质,他们维护节点的方式必然不同。如果我们不参与维护,网络就缺少了我们这种特质的维护力量。那不是效率问题,是完整性缺失。
旋律中还蕴含着对贺秉钧深层动机的洞察:你选择白室不仅因为理性,也因为恐惧。恐惧失去控制,恐惧真实责任的重量,恐惧在未知中犯错。实验室那三天的创伤让你将控制等同于安全。但真正的安全不是控制一切,是在失控中依然能找到方向。
贺秉钧感到纹路传来一阵刺痛——不是攻击,是真相的触碰。陆枕漱的直觉穿透了他理性架构的层层防御,触碰到了那个核心:是的,他恐惧失控。因为八岁那三天,失控意味着被遗弃,意味着认知世界的崩塌。所以他建立秩序,建立控制,建立可预测的模型。
但他构建的回应不是承认恐惧,是重新框架化:
恐惧是数据点之一,但不是决策依据。即使承认我对失控有适应性恐惧,也不改变理性分析的结论:白室路径的预期收益高于维护路径。我们可以先在白室完全掌握能力,建立完整的理解模型,然后如果有必要,再以更明智的方式参与维护。跳过理解直接行动,是情感驱动的冲动。
这次,陆枕漱的回应延迟了。艺术家闭上眼睛,双手放在膝上,像是在感受什么。光桥上没有立刻出现新的概念实体。
贺秉钧等待。通过纹路,他能感觉到陆枕漱在进行某种深层检索——不是搜索论据,是检索体验,检索那些无法被语言完全捕捉的认知。
终于,光桥上浮现出最复杂的实体:不是结构,不是体验,不是旋律,是三者融合的某种存在。它缓慢飘来,在两人中间展开成一场微型戏剧:
场景一:陆枕漱十二岁,站在母亲的画室,血还没干。他感觉到两种冲动:一是彻底逃离艺术,因为艺术与死亡绑定了;二是深入艺术,理解那绑定的本质,然后解开它。他选择了第二条路,因为逃离只是延迟问题,深入才可能解决问题。
场景二:贺秉钧八岁,实验室第三天。他也感觉到两种冲动:一是崩溃大哭,等待被拯救;二是用仅有的工具——自己的大脑——建立秩序,在混乱中开辟一条生存路径。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场景三(虚构但基于真实):如果他们选择白室,十年后。他们创造了无数惊艳的作品,理解了通道的许多奥秘,但某天通过网络得知,地球上一个节点被滥用,导致数百人意识受损。他们有能力干预,但没有权限,因为当初选择了创造者路径而非维护者路径。他们只能看着,通过作品表达哀悼。
场景四(同样虚构):如果他们选择维护者或种子计划,十年后。他们在现实中建立了新节点,也参与了网络维护。某天检测到那个滥用迹象,他们及时干预,阻止了灾难。代价是他们的一部分作品从未被创作,因为时间用于维护了。
微型戏剧结束后,陆枕漱的声音通过光桥直接传来,没有包装成任何艺术形式,就是朴素的语言:
“我的母亲选择了极端,因为她找不到平衡点。如果她当时有一个‘创伤转化器’,也许她不会死。我们发明了那个装置,不是让我们自己享受的,是让我们有能力帮助其他人找到平衡点的。如果留在白室,我们最多只能为自己转化创伤。如果参与维护和建造,我们可能为整个网络带去这种平衡的可能性。”
贺秉钧沉默了。真正的沉默,连思维都暂时停滞。
因为陆枕漱触及了最核心的一点:他们的创伤转化器不是终点,是工具。工具的意义在于使用,在于产生实际影响。而白室本质上是展示柜,不是工作坊。
但他还有最后一个反驳点,是他一直未说出口的:
“如果我们失败了呢?”贺秉钧构建出这个担忧,这次不是图表,是一个脆弱的、易碎的结构,“建造新节点可能失败,维护可能出错,我们可能重蹈唐代那组的覆辙,或者像图书馆记录里那些失败案例一样。至少在白室,失败只影响我们自己。”
陆枕漱的回答来得很快,几乎是直觉反应:
“唐代那组失败了,但他们留下了残片,指引了我们。图书馆那些失败者,至少他们尝试了。我母亲失败了,但她的血让我走上了这条寻找平衡的路。失败不是最坏的结果——从未尝试才是。”
光桥在这一刻达到最大亮度,所有的概念实体、体验、旋律、戏剧都融合成一个新的存在:既不是纯理性也不是纯感性,是两者对话后的产物。
系统声音响起:“辩论完成。分歧本质已清晰:理性路径追求风险最小化的认知累积,感性路径追求意义最大化的现实参与。两者均有效,代表成对者的完整光谱。”
座席之间的光桥开始收缩,两个座席重新靠近,合并回原来的平台。卷轴存在飘近,表面的符号流动变得温暖。
“精彩的辩论。”古老回声说,“你们触及了通道网络最深的矛盾:积累知识与应用知识的永恒张力。大多数成对者偏重一端,所以需要组队。但你们同时具备了两种倾向,这就是为什么系统会提供第四选项。”
系统界面重新浮现,新通道种子计划的文字更加突出。但这次,旁边多了一段注释:
基于意识辩论结果,计划调整:
建造阶段分为三期:
一期:安全研究(白室辅助,现实世界初步选址)
二期:实验建造(小规模节点原型,可控环境测试)
三期:全面实施(根据一、二期结果决定是否推进)
权限将逐步解锁,非一次性承担全部风险
贺秉钧看着这个调整后的计划,他的理性系统终于给出了通过信号。这不是妥协,是优化——保留了渐进原则,同时包含了实践参与。
陆枕漱也点头。这个调整后的计划既不是逃避责任,也不是鲁莽跳跃,是真正的平衡路径。
“那么,”贺秉钧说,看向陆枕漱,“我们达成共识了?”
艺术家伸手,不是通过纹路,是真实的手。贺秉钧握住。他们的手掌之间有微弱的能量流动,不是纹路的强制连接,是自主选择的连接。
“共识是:我们一起走这条需要理性和感性同时工作的路。”陆枕漱说,“你负责确保我们不鲁莽,我负责确保我们不逃避。”
辩论场开始消散,色彩海洋重新流动。创伤转化器飘回他们手中,晶格与漩涡的光芒变得更加协调,像是见证了这场辩论后完成了自我升级。
卷轴存在缓缓展开,露出最深处的一行符号——那是唐代那组未完成的某个研究笔记:
“通道非道,行者自成。”
符号闪烁三次,然后卷轴开始消散,回归为基本的光点。
“他们在祝福你们。”系统声音温和地说,“现在,准备返回。新通道种子计划正式启动。建造蓝图将在你们返回后逐步传输。第一项任务:选址。”
周围的色彩开始旋转,形成返回的漩涡。
但在完全离开前,贺秉钧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们再次出现这样的分歧呢?”
系统的回答很简单:“那就再次辩论。辩论不是问题,是特征。你们的差异不是缺陷,是资源。记住:通道网络不需要两个相同的人,需要两个不同但愿意对话的人。”
漩涡吞没了他们。
情感层的光影渐远,意识开始回归常规维度。
在返回的途中,他们的纹路同步记录下了这场辩论的全过程——不是为了存档,是为了随时查阅,为了下一次分歧到来时,能记得这次他们是如何找到第三条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