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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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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开始时是一片纯白。
不是明亮的白,也不是柔软的白,是一种绝对中性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空白。贺秉钧的意识悬浮在这片空白中,没有身体,没有感官,只有纯粹的认知存在。他第一个念头是:这是梦境。第二个念头是:这不是我的梦境。
他从不做这种空白梦。他的梦境总是有结构的,即使是最离奇的噩梦也会遵循某种逻辑——扭曲的逻辑,但依然有因果链条。这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像一块未被写入数据的存储介质。
然后颜色出现了。
不是从某个点扩散开,是同时在整个空白中浮现。深红,靛蓝,暗金,银灰。这些颜色没有形状,只是纯粹的色彩场,像不同浓度的液体在同一个容器中缓慢旋转,彼此渗透又彼此抗拒。
色彩开始产生声音。
不是听觉上的声音,是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声音概念。深红是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地震;靛蓝是尖锐的嗡鸣,像金属摩擦;暗金是温暖的震动,像夏日午后的雷声;银灰是……寂静。但不是无声的寂静,是某种充满张力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寂静。
贺秉钧的意识开始塑造形体。他没有刻意去做,形体自然浮现——他恢复了自己的身体感觉,站在一片由色彩构成的虚空中。脚下没有实体,但他能站立。抬头看,那些色彩在旋转,在交融,在形成图案。
图案是陆枕漱梦里的那些符号。
但不是静态的。它们在变化,在重组,在尝试表达什么。贺秉钧的大脑自动开始解码:符号的几何特征,运动轨迹,色彩变化频率……数据流涌入,但他这次不抗拒。他允许数据进入,允许他的理性系统与这片梦境直接互动。
一个符号稳定下来:那个圆中有三个相交椭圆的图案,椭圆间的小点闪烁着微光。符号悬停在贺秉钧面前,缓缓旋转。
他伸出手——在梦中他有手——触碰符号。
触碰的瞬间,信息涌入:
疼痛。右手掌心撕裂的痛,十岁那年摔碎膝盖的痛,十七岁初恋结束时的胸口闷痛,母亲割腕那天的头痛欲裂。所有疼痛叠加,但不是折磨,是……素材。是创作的燃料。是让世界变得真实的唯一方式。
贺秉钧想抽回手,但做不到。梦境在强迫他感受。
第二个符号成型:一系列嵌套的螺旋,从微观到宏观,从DNA的双螺旋到星系的漩涡。
他触碰。
混乱。颜料洒满地板,画纸撕碎又粘贴,旋律破碎又重组,语言解构又自创。混乱不是敌人,是家园。在混乱中,一切都有可能。在秩序中,一切都已经死亡。
第三个符号:一个完美的立方体,每个面都刻着精细的网格。
触碰。
恐惧。对这个立方体的恐惧。对一切规整、对称、可预测的事物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边界,意味着限制,意味着“只能这样”。恐惧之下是……渴望。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能看懂混乱中的模式,渴望有人能走进这片疯狂而不被吓跑。
贺秉钧的意识在这些感受中沉浮。他不仅是感知,他在变成它们。他的理性结构在溶解,在吸收这些混乱的、情感的、纯粹感官的数据。痛苦的是,这个过程并不痛苦——它有一种诡异的顺畅感,像一把终于找到对应锁孔的钥匙,旋转时发出的那声轻响。
然后梦境变了。
色彩突然褪去,变成灰白。声音消失。贺秉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实验室里。
不是他八岁时被关的那个实验室。这个更大,更冷,墙壁是毫无特征的白色,天花板很高,布满整齐排列的日光灯管。实验室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圆柱形容器,直径三米,高五米,里面充满某种透明的凝胶状物质。
凝胶中悬浮着一个人。
陆枕漱。
艺术家闭着眼睛,赤裸的身体在凝胶中微微蜷缩,长发散开,像水草。他的皮肤上布满了发光的纹路——不只是左臂,是全身。金银红三色的纹路覆盖了每一寸皮肤,像某种复杂的电路图,又像神秘的图腾。纹路在发光,脉动,缓慢地改变着图案。
贺秉钧走向容器。没有门,没有开口,容器是密封的。他将手放在冰冷的玻璃表面。
凝胶中的陆枕漱睁开了眼睛。
但不是陆枕漱的眼睛。那双眼睛是完全的银色,没有瞳孔,没有虹膜,只有一片金属质感的银白。眼睛看向贺秉钧,然后艺术家——或者说这个梦境中的存在——张开嘴。
没有声音从嘴里发出。但贺秉钧的意识直接接收到了信息:
“正在同步。进度百分之三十七。神经系统兼容性验证通过。记忆模块映射中……检测到防御性屏障。情感隔离协议正在运行。需要手动覆盖吗?”
贺秉钧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在梦境中,他没有控制权。
“检测到请求:拒绝覆盖。维持当前隔离状态。确认?”
这不是陆枕漱在说话。这不是任何人在说话。这是纹路本身,或者某种通过纹路运作的系统,在用陆枕漱的身体作为界面进行通讯。
贺秉钧的意识发出抗拒。
“拒绝接收。情感隔离是生存必要协议。覆盖将导致系统不稳定。”
凝胶中的存在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诡异,像在调试什么机械装置。
“检测到矛盾。隔离协议同时造成连接阻抗。建议:选择性开放。开放项目:恐惧共享。痛苦感知。孤独映射。保留项目:身份边界。记忆完整性。确认?”
贺秉钧的意识在挣扎。这不是他的梦境,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对话。但他必须回应,否则系统可能默认执行。
他强迫自己的意识凝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
“查询:你们是什么?目的是什么?”
凝胶中的存在静止了几秒。纹路的光芒加速脉动,像在高速运算。
“定义困难。我们是被选中者。我们是连接媒介。我们是进化载体。目的:完成融合。完成进化。在满月时开启通道。”
“什么通道?”
“返回通道。”
“返回哪里?”
“源头。”
纹路的光芒突然变得刺眼。凝胶开始沸腾,气泡从陆枕漱的身体表面冒出。艺术家的脸扭曲了,不是痛苦,是某种机械性的抽搐。
“警告:信息溢出。查询触及权限边界。启动梦境终止协议。”
实验室开始崩塌。墙壁剥落,地板开裂,灯光闪烁。容器出现裂纹。
凝胶中的陆枕漱伸出手,手掌贴在玻璃内壁上,与贺秉钧的手隔着玻璃相对。银色的眼睛最后一次注视他。
“我们很快会真正见面。在通道里。做好准备。”
玻璃碎裂。
贺秉钧从床上坐起,呼吸急促,冷汗浸湿了睡衣。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卧室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夜光。他的左臂在剧烈发烫,银纹发出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纹路不仅在发光,还在移动——那些细小的分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蠕动,延伸,重新排列成新的图案。
他低头看。
左臂上的纹路现在组成了一个清晰的符号:一个圆,内部三个相交椭圆,椭圆间有小点。
是陆枕漱梦里的符号。是刚才梦境中的那个符号。
就在符号完全成型的瞬间,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从床上摔下来。
然后是陆枕漱压抑的痛呼。
贺秉钧冲下床,赤脚跑过走廊,推开客房的门。
陆枕漱倒在地板上,蜷缩着身体,左手紧紧抓住右臂——不是受伤的右手,是左臂。他的左臂也在发光,金红色的光芒比贺秉钧的银光更刺眼,几乎让人无法直视。纹路覆盖了整个小臂,并且正在向大臂蔓延,速度肉眼可见。
最诡异的是,陆枕漱左臂上的纹路也在组成同样的符号:圆,三个椭圆,小点。与贺秉钧左臂上的完全一致,只是颜色不同。
“梦境……”陆枕漱喘息着,眼睛在光芒中睁得很大,瞳孔缩小成针尖,“你看见了……实验室……凝胶……”
“你也看见了。”贺秉钧蹲下身,手扶住艺术家的肩膀。接触的瞬间,两人左臂的纹路光芒同时暴涨,然后开始融合——金银两色光芒在空中交汇,形成螺旋状的光带,缠绕着两人的手臂。
光带中,信息流双向传输。
贺秉钧再次看见实验室,凝胶,银色眼睛的陆枕漱。但同时,他也看见了别的东西——陆枕漱视角的梦境。在陆枕漱的梦里,凝胶容器外站着的不是贺秉钧,而是一个八岁的男孩,穿着过大的白大褂,面无表情地看着容器内部。男孩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贺秉钧的眼睛,但那眼神冰冷得像手术刀。
“那是你。”陆枕漱喘息着说,“小时候的你。在我的梦里,你是旁观者。在实验室外看着我。”
“在我的梦里,你是实验体。”贺秉钧回应,“被纹路控制,被系统询问。”
光芒开始减弱,但纹路已经完成了某种同步。两人左臂上的符号现在完全一致,大小、比例、每个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符号完成后,纹路停止蔓延,光芒收敛,恢复成温热的、稳定的脉动。
陆枕漱慢慢坐起来,背靠床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眼睛里的惊恐还没完全褪去。
“那个声音……”他低声说,“说‘返回源头’。说什么‘通道’会在满月时开启。”
“还有‘被选中者’。”贺秉钧也坐下,两人背靠着同一张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米距离,“我们不是随机受害者。我们是……被选择的。目的明确:融合,进化,开启通道,返回源头。”
“什么源头?”
贺秉钧抬起左臂,看着那个发光的符号。“敦煌残片。唐代秘教。月轮印。双生魂。这些不是巧合,是一套系统的一部分。纹路是这个系统的……界面?工具?还是系统本身?”
陆枕漱也抬起左臂。金银两色的符号在月光下互相映照,像一对镜像。
“它刚才在教我们数学。”艺术家说,声音里有一丝颤抖,“在梦里。那些符号,是数学语言。它在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解释它是什么,它要做什么。”
“但你我看懂的部分不同。”贺秉钧转头看向他,“你看见情感和感受,我看见数据和逻辑。它需要两者结合才能被完全理解。”
“就像它需要两个人才能运作。”陆枕漱轻声说,“成对的。双生的。镜像的。”
两人沉默了。月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爬上墙壁。
“还有四天。”贺秉钧最终说。
“到满月。”
“到通道开启。”
“到我们……返回源头。”陆枕漱重复这个词,“返回。听起来像是我们本来属于那里。像是回家。”
“家不会把人锁在凝胶容器里做系统对话。”
“家有时比任何地方都像监狱。”
这句话在凌晨的房间里悬了很久。
贺秉钧的左臂传来微弱的脉动——不是疼痛,不是信号,是某种……确认。像在说:他说的对。
“明天见江挽云。”陆枕漱站起来,身体还有些摇晃,但稳住了,“我们需要所有信息。需要知道她研究过的其他‘成对者’发生了什么。他们……成功‘返回’了吗?还是失败了?失败是什么样子?”
贺秉钧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一米,金银符号在他们各自的手臂上安静发光。
“现在睡不了了吧。”陆枕漱说。
“大脑皮质过度活跃,褪黑素水平为零,睡眠周期已中断。”贺秉钧的理性系统自动报告生理状态,“建议进行轻度活动,等待自然疲劳。”
“轻度活动。”艺术家重复,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疲惫,但真实,“我知道一个。跟我来。”
他走向客厅。贺秉钧跟着。
陆枕漱从背包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小罐白色颜料,一支最细的毛笔。他走到那面有涂鸦的墙前,蹲下身,用毛笔蘸取颜料,开始在墙面空白处画画。
不是涂鸦,不是符号。是素描。用白色颜料在深色墙面上画素描,线条极细,像蜘蛛丝。
他画的是两个人体。
不是写实的人体,是透明的、由发光纹路构成的人体。两个人相对而立,左手抬起,手臂上的纹路在空中交汇,缠绕,融合。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身体,覆盖全身,最后两个人完全变成两团发光的人形光网,分不清彼此。
“这是它想让我们变成的样子。”陆枕漱一边画一边说,声音平静,“完全的融合。没有边界。共享一切。”
贺秉钧看着他画画。毛笔在墙面移动的声音很轻,颜料的气味清淡。凌晨的公寓里,只有这个声音,这个气味,还有两人手臂上符号的微光。
“你觉得我们会变成那样吗?”他问。
陆枕漱的笔停顿了一秒。
“不知道。”艺术家最终说,“但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希望至少这幅画能留下来。证明我们存在过。作为两个人存在过。”
他画完最后一笔,放下毛笔。
墙上的素描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光,像月光下的幽灵。
两人并肩站在画前,看着画中那两个正在融合的人形。
金银符号在他们手臂上同步脉动。
一下。两下。三下。
像倒计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