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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浮白 ...

  •   权力,万般娇美,迷人心窍,促人上进。

      先帝,太后,圣人,往日里都要我认字习字……摒弃野蛮通明道理,幼时我学不进看不进。

      这些四四方方的套话写在疏上,写在状上,写在榜上,白纸黑字的权力写画在谕上,写在黄纸上,写在贴黄上,它们跳着胡旋舞,舞着羽衣曲,长袖惊鸿,打令剑舞,宛若有命,仿佛活了。

      日夜相见,一日见个百回,不知不觉,生脸也混作熟面,我与四方字相顾而对,慢慢地,无需再借他人之口宣读诵说。

      八岁之后,我居庆王宅,再之后,我住太极宫,夜宿仙居殿,每日不是丽正殿就是少阳院,狸奴早成了狸妖。

      庆王宅,太极宫,一晃八年匆匆而过。

      步步警惕,字字揪心,在先帝面前求全卖乖,在太后、圣人两宫之间谨慎讨命,辛苦疲心。

      我坐金銮殿,六局人面我皆识得,六部琐碎也只是琐碎,朝臣那么无能无用趋炎附势,要么一身才干野心勃勃,文武百官朝臣能用则用,无用之人能弃则弃,国库田粮,长安北地各家各户人员往来,并非难事。

      掌长安太极宫,管天下三百六十州,细算下来,真是一件清闲活。

      天下事可比李家事容易得多。

      战事,国事,长安事,洛阳事,益州事,平卢事,天下事,一日多事,万事全在我一人身上,我玩得不亦乐乎。

      朝臣私底下都说洛阳侯篡权窃国,这话倒不是假的,骂名已担,不玩弄李朝权势,不偷窃太极宫殿,去装饰洛阳侯府,我心难安。

      幸而,我没生在李家,我若生在李家,不论男女,必然是极昏庸,最无道的。

      白日理政,黑夜偷窃。

      昼夜之间,我不忘侍奉冯太后汤药。

      连日辛苦操劳,我心里乏味发苦,担负天下原来这般辛劳,难怪父亲,先帝接连辛劳猝死,难怪皇太后劳累病倒……

      白日政事,夜里房事,也难怪今上只当了几年皇帝也便日日消瘦,盛年早逝。

      誉王妃入宫侍疾,好似不经意,实则早有预备,同我说起尚在西南的英王。

      三年前,英王妃病逝,誉王妃想让我为英王再选一位新王妃……

      才走出兴庆宫,刚到积善宫,就撞见卫国公夫人沈夫人,沈夫人正为宝玳的婚事发愁,沈夫人当着我的面也请童太妃为沈娘子选一门好郎君。

      李君深要娶妻,沈宝玳要嫁郎。

      一娶一嫁,一嫁一娶,誉王妃,沈夫人,堵在同一日进宫,是正凑巧,还是早有商量?我琢磨不透。

      平王妃,江都王,也许早有交集,我纵有疑虑,终究没多问。

      沈家娘子曾是逆王之妻,宝玳再嫁英王,冯太后未必应许。

      先帝,太后,利字当头,法不容情。

      至于圣人,无人知他心思。

      李家,除广成王,其余人等,皆是臣子。

      当今圣人从来只与昌乐王之子交好,长安城内,太极宫外,哪位李王都不如广成王李君洺。

      宗室亲属,皇帝陛下只认太康大长公主家的檀郎君。

      李家一个愿娶,沈家一个愿嫁,我有何理由不应允?

      让英王尽心守好益州,让沈娘子安心待嫁,我开口明言,与誉王妃、沈夫人这般说。

      华阳长公主戴着十二花树冠,告诉我一桩稀奇事,李君深要娶沈宝玳,平王妃要嫁英亲王。

      我说,这事是我应下的。

      华阳长公主“重病缠身”,我让宫中六局赶制一顶皇后冠,为长公主冲喜。

      我为公主戴冠,安阳为华阳执镜。

      长公主戴着最华丽的冠子,无敌僭越,童太妃见了几度失语,眼泪流个不休,哭着让我们把冠子还回去,唐宫正的板子换着人打,华阳长公主终于得到梦寐以求之物,怎舍得归还?

      她赏着花树不觉得疼,冠子本就是我赐的,我挨两板子有什么要紧,安阳挨了打,哭着掉了两滴泪,玩了一时,也就飘飘然忘了疼。

      云阳,溧阳,潆阳,丹阳,誉王妃,贺王妃,崔王妃,侍奉太后辛苦。

      濮阳,沁阳,安阳,寿阳,南阳,乐阳,昭阳,淳阳,岐阳,无不乖巧,我趁势为公主、县主、王妃加封食邑。

      宜阳看顾如荻多年,县主有恩于我,施重恩于如荻,我无以为报,只能在上谕上盖了红,让印月宫摇身一变成了公主府邸。

      内外巡查,我想起了杜家郎君。

      数月过去,大理寺杜少卿,还在大理寺关着,杜卿公事办得齐,公案写得好,一点儿小错,一点不能被称之为错的小过失,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我欲放他出大理寺,让他官复原职,却被祝贵人拦住。

      祝贵人说杜少卿罪大恶极,我问杜卿何罪,祝公公支支吾吾,回答不来。

      “娘子与他有何干系?难不成是属意杜郎君?”祝公公急切着问我。

      “一面不曾见过,是属意姓名官职家世?还是属意公案奏疏?……并无干系。”我言。

      “没半点干系,也就是没怨仇,杜少卿罪孽深重,囚在监牢尚且还有一条命,若是出了大理寺,性命难说,奴婢也不好向上交待。”祝公公话说的曲折弯绕。

      向上,何为上?

      是主上,是君上,是今上。

      说不出条目的大罪,关在深牢不见天日,那么囚禁,那么身死,我听懂了大半。

      杜郎君得罪了人,得罪了太极宫这位喜怒无常、心思深沉儿戏朝堂朝臣的圣人。

      杜少卿年轻有为,样貌俊秀,是北地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那时我猜,是圣人妒他的才干才华。

      圣人,还真是道貌岸然。

      祝公公万般阻拦,我依旧赶杜少卿出大理寺,明贬暗升,将他放逐长安外,游离天地间。

      我坐在龙椅上,我躺在大位上,肆意玩弄天下,差使太极宫,随意使唤祝贵人,我多么想让这太极宫只属于我,日日夜夜在心里谋逆千万遍,终究也只是妄想。

      一旨诏书处死没了姓氏的三郎,再从黔州接回如荻,赐下一条白绫,勒死颜家主母,赐死我那个名义上的母亲,一件一件,我还没来得及动手。

      冯太后渐渐康复,我慢慢收敛。

      果大将军兵败身死。

      鹤奴保下洛阳,收复平卢,不日就要还朝。

      圣人回归长安。

      太极宫,只有我和越王最是忧心,越王被迫住进东宫,如今圣人大胜,长安不再需要名不正,言不顺的皇太弟,东宫更不需要未经册封的储君。

      越王,已然成了天下最多余的人。

      忌惮疑心,恰是圣人的平常心态。

      我拿着凤印玉玺,在太极宫作威作福,圣人是先清算越王,还是先修理我?我不可得知。

      越王一路谨小慎微,我日日嚣张跋扈,在王军凯旋之前,我与越王殊途同归,逐渐变得诚惶诚恐,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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