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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五章 时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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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御法来不及施展,猛烈的撞击将连淮之重重地砸进海里,强劲的握力像一把铁钳死死箍住他的喉咙,海水灌进鼻腔,压力不断增强,他甚至感到肉身不断在膨胀,而胸腔里的气体无法通过闭塞的咽喉,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拼了命的挣扎,却抓不到一丝稳固之物。
一张嘴,满眼密密麻麻的气泡,在气泡的后边,他看见了辰一清那张冰冷至极的脸。
连淮之见过单刀斩血魔的辰一清,见过怒不可遏的辰一清,但却是第一次知道,当你真正成为他的猎物时,那双俊美的蜜褐色瞳底藏有一座深渊,曾经的对手在最后时刻绝望的哀嚎被珍藏,它们哭叫、警告,快跑,快跑啊,他不是人不是仙,是恶鬼啊!
这双眼睛说他的主人嗷嗷待哺,饥渴难耐,他是以鲜血与恐惧为食的...
对啊!他嗜血成性屠戮为乐,怎会是仙籍?
连淮之在恐惧中顿悟,仓促摸出法宝,迸裂的金光竟被辰一清反手抓住,硬生生按回那颗浑圆的珠子!
得益于瞬时分神,连淮之在颈间略微松开的瞬间闪移逃窜,不出一丈,爆裂的水柱与气流将他撞得喷出一口鲜血。
血渍在深海缓慢地散开,电流的出现使他明白辰一清在靠近。
连淮之在神识里狂笑不止:“那个人很重要吧?”
那重击使他的头颅几乎爆开。
“你不惜以杀我为代价,他一定很重要!”
他听见脖颈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只剩在神识里癫狂的力气:“此事已告知我师父即庄圣仙,你勾结外敌,密谋摄魂,纵容同伙残杀仙籍!跑不掉了!你这个三界不容的怪物!你跑不掉了!”
淎泽海域气脉洞顶坍塌,各殿护法弟子像受惊的蚂蚱咔嘣卡嘣上蹿下跳。
跳着跳着,咣叽!掉个人下来。
定睛还没一看,轰隆隆又下来个黑影,又稳又准又狠地砸在那软绵绵的人身上,二话不说提拳就打!
一众仙员吓个半死,只道这气脉禁地何来此等狂妄之辈!
却见那铁锤般的拳头忽的停在早已没了人形之人面上。
尘埃散去,蓄势待发的仙员看清那发狠的是多日不见踪影的赤雷灵真大将军,躺地上的五官衰退成零官,从衣着判断,大概...是风督司的谁。
“你骗我,这地方根本不通神识...”
他们听见大将军低沉的嘟囔,不理解气脉不通神识为什么要揍风督司的人,不敢问,也不敢出气,面面相觑地站着,直到金光劈来,捆仙索裹着火苗一闪而过。
辰一清只一晃身,反手逮着捆仙索缠手臂上,焰苗尚未窜起,便呲的一声熄灭了。呼啦啦起身环视一周,阴冷的海底洞窟霎时寒凉更甚。他道:“气脉异动都站着看热闹是吧?”
仙员们雷劈脚板心似的手忙脚乱,那洪钟之声似洞中闷雷滚滚来:“混账!我大弟子尚在昏迷,你个混世魔王竟又将我徒儿打成这样!”
即庄圣仙来子芥人未现,声浪奔腾而至:“我即庄殿与你有何过节?”
辰一清抹一把鬓发,大步流星往声源边走边道:“你徒儿死不了,捡回去花点时间重塑,指不定脑子比现在好使。全当我帮你清理门户,不用客气!”
有个仙员斜眼瞄向地上那一团连淮之,心道这玩意重塑没个百八十年怕是连人形也恢复不了,不禁啧啧两声深表遗憾,其中更蕴含对这位风督司第一搅屎棍至少百八十年搅不动屎而感到的欣慰,以至于那两声啧啧相当轻快。
然而轻快的尾音来不及消散,强震已再次袭来。
辰一清落在来子芥身侧,顺手把捆仙索挂他脖子上,气得老头又骂了几句混账、混账、你这嚣张跋扈的混账云云,充分展示其贫瘠的市井词汇储备量。
辰一清体贴地安慰他,说你那自找苦吃的徒儿还是有比你强的地方,比如骂人,不带脏字专扎人心窝子。这回修好了好好教育,单会骂人也不是个事儿,昂。
来子芥气得连连咳嗽,脚下震颤又忙不迭出手维持法阵,不再理他。
此地情形一目了然。仙尊带着圣仙们以元神入天罚屏障,除仙尊外,圣仙肉身灵丹都在外边,地上五道印环环相连,五位圣仙轮流护阵,这会儿正轮到来子芥。
见那金光四射的屏障内身形巨大的混沌兽团身而卧,一身蓝黑光泽看起来不像毛发,倒像是细密的鳞片或者水生异兽惯有的光滑皮肤。
此混沌兽名为时刹,呼吸平稳顺畅,有规律地起伏着,像是睡着了;底下的法阵正向九转反向九转,金光交替忙得很。
再看阵中六处阵眼,仙尊与五位圣仙压阵,无论法阵运行还是混沌兽状态都相当平顺,辰一清悬着的心刚放下来,灵丹所在猛地抽搐,疼痛如闪电霹过,火辣辣的。
他捂住丹田,面色如常,问来子芥刚才的地震怎么回事。
来子芥白他一眼,说你水平高,自己琢磨。
辰一清顿时明了这老头心眼实在小,还记恨着上回天音殿说他水平有限,跟这儿等着怼回来。无不无聊?
不说算了,辰一清摆摆手说修复气脉又没我什么事,路过进来看看,不是气脉异动就好。
来子芥冷哼一声不接话。
转身时,灵丹一颤,辰一清额角渗出点汗,便加快了步伐。岂料脑中忽的闪过一个念头:错了。
当即愣怔在地,要去细想,那念头又像一股轻烟飘飘然,抓不住。
什么错了?他琢磨着扭头去看,地上的五道印分属不同仙殿法门,他虽都有触及,却远没到能判圣仙结印对错的程度。
只道煞气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扭头冲外走去。
错了。
又来?这念头像声音又不像,像神识也不是,说不清,却较上回更加清晰。
辰一清一咬牙,咣咣大跨步走到屏障前,盯着那安抚混沌兽的太融行天阵看了又看,那画法与常用结构略有出入,却没有任何问题。
仙尊惯用老式法阵结构,此阵显然出自他手。
一瞥间,灵丹疼痛越发厉害,辰一清又怕被看出来,忙转身急急地走了。
刚与来子芥擦肩而过,剧烈的冲击从天罚屏障爆发,来子芥即刻打坐要元神出窍,辰一清一时情急,想也没想闷头便往里边冲。
时刹已经站起来了,蛙眼蛟首头顶独角,四脚生蹼水火为踏。这会儿倒看清了,那一身光泽确为极细的鳞片,墨黑焰蓝凝夜紫,包覆着起伏流畅的肌肉光彩夺目,实非凡间俗物可比。
这场异动来得突然又凶猛,无论贺元君或其余五位圣仙皆遭反噬冲击,陷入短暂的昏迷。
时刹睡眼惺忪,抻了抻脖子,懵懂地左看右看,屏障轻微的震动使他警觉地竖起耳朵。
辰一清摸到仙尊身旁,还没开口,后槽牙急速咬紧浑身脉关爆发的剧痛,冷汗唰啦啦涌出,意识中难明的焦躁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神经,太阳穴像埋了点燃的爆竹,一响接一响,炸得他头晕目眩。
地面猛然一震,碎石炸起,只听那时刹发出的低吼引得洞内空气不住震颤,再一抬头,獠牙在逼近,金黄的蛙眼映着贺元君与辰一清的身影逐渐放大。
时刹作为上古异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是世人难以想象的,肉身与精神的恐惧与刻在血脉中的畏惧与胆颤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在它逼近的那一刻,仿佛世界本源乃黑暗,长生也好,三界也罢,不过是这巨物牙尖上苟延残喘的狼狈梦,一闪而过,瞬息而灭。
金盾展开,时刹倒像是吓了一跳,猛地后缩数步,十三条紫金咒锁牢牢扣住颈间咒环,限制了它的活动空间。时刹忽的仰起头,似乎专注地在听什么,接着低吼一声,双耳急速颤动着又听了一阵,那低吼竟变成咆哮。
黄金灯笼似的双眼中,瞳孔收缩到极致。它在烦躁不安,焦灼至极,覆盖鼻骨的鳞片反射着炫彩的光芒,它蓄势待发。
金盾属于来子芥,老头子灵气充沛,元神强健,头也不回道:“愣着干什么?给仙尊输送仙灵!”
可他说完才发现太融行天阵发生了变化,九环十八咒的金光被银白替代,袅袅升起的仙灵如枝叶凭空蔓延,一步步攀上那十三条咒锁,随即包覆、浸染。
时刹眼中的焦躁霎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愤怒,它剧烈的挣扎带动咒锁发出令人胆寒的巨响,洞窟开始震动,咒环发出更刺眼的光斑,而辰一清满面冷汗,平静又专注地看向时刹,两手几乎融进阵里。
来子芥什么也没说,回头加强金盾时,太融行天阵猛然涌起一阵暖流,银白的灵枝不再缓慢,而是化作水流,沿咒锁哗啦一响,全数注入咒环。
时刹那团烈火尚未真正的燃起,便彻底熄灭,它甩了甩脑袋,霎时变回温顺模样。
只听噗嗤一声,辰一清忙收手,贺元君一把按住了他:“净元清灵咒需再施两道。”
待辰一清急急照做了,一回头,果然不出所料,仙尊受反噬冲击强行运转灵气,伤得不轻。
辰一清不由分说背起他,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瞬间起法,瞬间没了影。
来子芥半张着嘴愣了好一阵,眉眼才松懈下来,似笑非笑地摇摇头。邻毗圣仙王琥川揉着太阳穴站起身来,道:“这臭小子,谁能教教他处事之道?”
妙风圣仙苏北浔攥着帕子拭去元神口角金灿灿的血渍,道:“竟以肉身入屏障,又在屏障内起瞬移阵来去自如。他已有这等修为,看来时辰已到。”
赤余圣仙佰长明与摩阎圣仙庞文霑相互搀扶着起身不接茬,来子芥两手负后,淡淡道:“仙尊一句话罢了。”
仙尊一句话,劈头就是骂。
骂辰一清你这混小子,千溪瑶台一别死哪去了?
骂辰一清你这小混蛋,总算想起天底下还有个贺老爷子了是吗?
骂辰一清你这混账东西,平日里也不知道起个神识报平安,不想用不会用我给你把神识断了好不啦?
骂辰一清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不要命了吗?就这样闯进屏障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将‘歌颂’照单全收的的混小子本人虎着张脸一声不吭,法阵直达千溪瑶台静修室,将贺老爷子塞榻上,掖好背角,熟练地启动塌下灵阵,留下简短的一句话:“忙,先走了。”
贺老爷子从榻上弹起来,半路闪了腰卡在那动不了,一边抽气一边骂:“混混混混小子!以往撵你出门都撵不走,这回出去就不着家,外边有狐狸精勾了你的魂是不是?”
辰一清不接话,拉着匆匆赶来的仙员说了几句彻底没了踪影。
贺老爷子捶着后腰,只道好好好,就知道有这一天,孩子大了有主意了,拴不住了云云。
待仙员忧虑重重跑上前来,一说方才气象异常,各地天将仙员恪尽职守,没有乱施仙法的;二说漠县突现鬼阵怨气冲天,敖奇营正在处置。
贺元君正色,要召同杰带人去,便听那仙员说大将军已调集敖奇营其余部将往漠县赶,叫风督司回上仙界警戒。
警戒?贺元君回过味来品出这事不小,想说这小子净胡闹!眉目一转,又琢磨着怕是这家伙立功心切,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便松口气,说就照大将军意思办。
话没说完,一股浊气直冲天灵,头一歪,咣当!直直摔下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