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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四十二章 飞蛾 “就算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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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自闲不知道为什么会尖叫,也不知道为什么眼里的泪水只是噙着怎么也掉不下来。
他从指尖真实滚烫的触感明白一件事,辰一清没死。
但他又糊涂了,为什么由此产生的庆幸比天还大,比地还重?
这种分量他从未承受过。
“你这个笨蛋!”他嗓音沙哑,没头没脑地说:“韘才不是指环,为什么要给我那样的东西?”
辰一清听罢,那双眼睛忽的暗下去,张口就来:“韘也好,指环也罢,反正你都丢掉了...”
话没说完,见叶自闲苍白的面上眼睑更红几分,他及时住嘴,别开视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险些掉在地上,慌张捞起,递到叶自闲眼前。
他挤出个笑,像是要叶自闲安心:“幸好我从师泽那儿把石头顺来了,你留在里面的禁制,把贺元君的禁制拆解,令我还原如初。只是...”
那掌心的石头出现得及时,叶自闲一激灵回了神,抢过石头仓促抹了把脸,浑浑噩噩地说知道了。可辰一清接下来的话,终于让他彻底清醒。
“你把我师父的元神碎片封起来,为何从未想过看一看他的记忆?”
为何?叶自闲想,还能为何?
神格缺失,元神崩裂,最后一点能用上的力量都拿去封印萧淮远的碎片,怎么看?
再说,就算还有解开封印的力量就该看吗?
他意味不明的摇头,烦躁地四处张望找什么东西,又才想起七星玄元刀已经融入贺元君体内,便发泄似的掀开辰一清,闷头就走。
但他的手腕被扼住,蛮力将他拽回来,那双手掌按住双肩,使他不得不面对结界,被迫再次看见矗立的萧淮远。
那竟不是幻觉。
叶自闲头皮炸开来,扭头便要逃,但辰一清的钳制可谓恐怖,那双手犹如两根长钉,将他死死钉住无法动弹。于是他仓皇闭眼,与其说是破口大骂,倒不如说是近乎哀求的颤抖:“你这个混蛋!别让我看、别让我看啊...”
“看清楚了。”辰一清稳稳地握住他的双肩,平缓输送净元清灵咒,声音却强硬:“贺元君骗了所有人,包括你。”
“师父!神格已经失控,不能再继续了!”
萧淮远的声音像一道利剑划破叶自闲眼前的黑暗,他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睁开眼,三界大战那天的一切,钻进脑子,已然上演。
萧淮远面目扭曲嗓音焦灼,似乎拽住了谁,可他面前空无一人,他说:“您根本无法承受...继续下去您会灰飞烟灭,师祖也会消散,”他指向同样空无一人的身侧,整个人颤抖起来:“气脉会如何?凡人会如何?弟子们又该如何?不要一错再错,快把神格还回去,师祖会原谅你的!”
但回应他的只有滚烫的风,利刃般的闪电,还有掌心轰然炸响的霹雳。
鲜红的火焰带着青紫光芒,如狂奔的凶兽撕碎他的衣袖,他在起法,那盾却连一瞬间也没撑过,他嘶声喊着师父,那火已不认得他,绞碎掐诀的手掌,血肉横飞。
他在转身,试图用残存的手臂抓住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
天水奔流,黑云压顶,云中是沣阳山数千弟子联手结阵,万水归集,铺天盖地,压得那火抬不起头来。
“十三!撑住!”火苗从口中窜出,萧淮远嘶哑却声震九霄。
立于云端的弟子十三,颈间血络暴起,哪怕数千弟子携力抵抗,神格失控的力量落在每个人头上,皆如泰山压顶,上仙之躯亦难支撑...
“师父,我们可能...”十三说。
“天地可毁于天灾,不可葬于人祸!”萧淮远厉声道:“保住神君才有一线希望!”他的双肩剧烈起伏,双眼在黑云的阴影中燃烧。
“谨遵师父教诲!”十三迎风剑指向天,眼底映着指尖迸发的金光,顶着肝胆俱裂的疼痛笑起来,嘴角露出两颗沾血的虎牙,令他的笑容成为与这灭世之灾格格不入的和煦阳光。
“师父,沣阳山怕是待不得了。”他说:“一清师弟还在那,我们全力掩护,您带走神君后告知汇合地点,由我去接一清!”
说罢,十三一马当先,带着沣阳山弟子冲进火里。
水火缠斗劈空万里,骇人的力量将无尽苍穹撕开一道裂口,时空的震颤清晰可见。
萧淮远回身扑来,眼角开始燃烧,耳尖过火已成焦炭,他的嘴角在颤抖:“师祖...快醒过来...快醒醒...”
他扶起并不存在的人,残存的手掌亮起一道法阵,也在这时,苍穹裂口点亮一粒星子,白光从那里爆开,目之所及悄然成灰。
一同燃烬的,还有萧淮远的肉身。
而后,他半透的元神开始龟裂,像脆弱的琉璃布满裂纹,一片片缓缓坠落,每一片都如铜镜般,映射着元灵神君昏迷中消散成灰的侧颜,以及逐步崩碎的神君元神。
碎片在消失,萧淮远只剩下一粒灵丹。
和天空中无数弟子的灵丹一样,缓缓升起,频频闪烁,向着苍穹的裂口飘去。
但萧淮远的灵丹在飘走的前一瞬吹出小小气流,属于他的微小元神碎片,撞上另一属于神君,近乎隐形的元神碎片,化作两片随风飘扬的残叶,翻卷着穿过震荡的结界,飞过流转的山河,在一片未受战火波及的荒野,萧淮远的虚形若隐若现,托着神君将灭欲灭的元神,投入一块石磬。
巨大的消耗使他越发飘忽不定,在那石磬显现人形之时,他终于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叶自闲太清楚了,两个失去一切的人,一个忙于托付,一个沉浸伤痛,谁也来不及追究。
叶自闲什么也不想听,他的冷漠把天空染出一片紫霞,欲哭无泪;他的愤怒是一支利剑,穿透萧淮远孱弱的忏悔,将他钉入一块丑陋的石头,要他不得安息。
他那时恍惚感到心中一颗恶毒的种子生根发芽,他变成了一个邪恶的凡人,自私、记仇,憎恶萧淮远,憎恶贺元君,憎恶整个世界,甚至对身为法则本身也倍感恶心。
而现在,他不止看见真相,还看见当他在燔莲赤焰中灼烧的二百年间,萧淮远亦身处炼狱。
他忽然意识到,或许远在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之前,法则不再永恒,他已偏离轨道。
恶心,太恶心了!
无可挽回的沉痛与那天如出一辙,却无法像那天一样扔掉石头归于沉眠。
他在辰一清手里挣扎,恶狠狠地踩上一脚,趁他吃痛反手将人掀翻在地,巴掌扬起来放下去又扬起来,直到真相扼住他的喉咙,始终没有拍下去,只有剧烈地颤抖使眼泪夺眶而出。
“为什么要我看?看了又能改变什么?”他吼叫着,额角青筋暴起:“就算淮远之死未经我手,我就没有一点责任吗?”
他的面颊惨白如纸,连嘴唇也失去血色,好像那一吼已耗尽浑身力气,虚脱地哽咽道:“你恨我...亦不必造这幻象...不必、如此对我...”
“师父!神格已经失控,不能再继续了!”
萧淮远的声音令结界剧烈鼓动着,叶自闲已经猜到了什么,在抽泣中回过头,果然看见方才一幕再度显现。
“这不是幻象...神君。”辰一清说:“我掌握了某种与时间相关的法力,石头中的禁制回击贺元君产生缝隙,我抓住机会将师父回溯,但不知为何,没有办法让他老人家如常人般交流...不对!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他一把拽住叶自闲衣袍,急切道:“我是想说,我没有恨过,就算你把我丢下三十年,我也从来没有怨恨!”
叶自闲猛然回首,泪痕在面颊闪烁,洗净的黑眸写满疑惑与不解,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基本的理解能力。
他在辰一清的注视中站起身来,轻哼一声,偏又带着十分割裂的嘲讽。
“萧淮远魂飞魄散,谁也无法与之交流,而且,那不是法力,是法则掌控时空的本能。”他说:“但那又怎么样?贺元君已然融合神格,你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再说...”
他猝然顿下抹了把脸,道:“你走吧,这是我与贺元君的事,无需旁人掺和。”
辰一清跳起来拍拍袍子,悠然道:“谁说我...”
叶自闲不想与他浪费时间,直指结界中萧淮远的独角戏,强硬道:“你帮不上忙,回溯对我和贺元君都无效!”
但辰一清不以为然,一步逼近,说道:“他杀我师父,灭我沣阳山,我赶着来是为报仇,不是瞎掺和更不是来帮你,咱俩各算各的。”
“好啊,”叶自闲咧嘴一笑,再度望向结界内正在消散的萧淮远,说:“既要报仇,那便连我也杀了,毕竟我才是罪魁祸首。”
微微颤抖的下颌,冷汗淋漓的脖颈,还有一动不动的睫毛,辰一清都太熟悉了。每当叶自闲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时候,总是来不及收拾细枝末节。
或者说,作为一个法则,他根本学不会凡人藏心思的伎俩。
辰一清叹出一气,哑声道:“你也不必为了赶我走,把话说得要跟贺元君殉情似的。”
“你...”
话音未落,结界的崩塌猝不及防!叶自闲脚下难立,顿时滑向稀碎的结界。
辰一清及时出手,拽住叶自闲飘扬的袍角顺势往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然而叶自闲并没有反握住那温热依旧的手掌,只是在四目相对中怒火渐消,眉眼缓缓松弛下来,另一指尖轻轻一晃,结界的碎片尽数收入怀中,那里有封印萧淮远元神碎片的石头。
回溯的时空彻底消失,断裂的气脉不断喷发着光束,气流搅动,发丝凌乱,天空的炫彩不断变换,脚下的混沌兽发出躁动的低吼。
一切都张牙舞爪,混乱不堪。
辰一清看见远处模糊的身影,在叶自闲飘离的轨道尽头重合,恐惧与不安在胸腔沸腾,几乎满溢到喉头,他与莫名的吸力较劲,快要抓不住那手腕。
气流袭来,像是要把辰一清推开,他不得不将叶自闲抓得更紧,顶着逐渐狂暴的风,艰难开口:“你听我说...知不知道外面、外面已经乱成什么样子了?”
叶自闲轻轻一笑,闭上了眼:“我会解决的。”
“我知道、我知道...”辰一清拽着他,被风呛得咽喉干涩,咬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外面有师泽,有莫世棠,他们会带着三界所剩的力量全力保护凡人...”
他已经睁不开眼,劲风又令人不得前进半步,他感到叶自闲的手腕在一点点滑脱,而对方依然没有半点要抓住他的意思。
“姜时饶来了,庞文霑也在,楚焯文负伤但无性命之忧,余洋那小狸猫帮了莫世棠大忙,立了大功!还有、还有江断云回到清鬼身,已和凌少初团聚!你听见了吗?他俩团聚了!你他妈给点反应看我一眼啊!”辰一清一声暴吼,在凶猛的飓风拍来时,将叶自闲往身前拽近小小一寸。
只这一瞬抵抗,飓风撕碎了他的上衣,那一身肌肉血脉贲张青筋暴起,连皮肉也在颤抖,他不顾一切的吼道:“他们都在救人!你要这样被吸过去、被撕碎,让救人的给杀人的陪葬吗!”
风实在太大了,他不知道叶自闲睫毛的震颤是不是风的杰作,但很快,他看见那纤长的睫毛散出细碎的晶莹,而后,他紧紧握住的手腕开始颤抖,那样的频率要他的心脏在共振中隐隐作痛。
“我赢不了了...你放手...”叶自闲睁开眼,风把迸发的泪珠摧毁成雾,扑在辰一清面颊,温热,又绝望得令人窒息。
“我不是来了吗?你先听听我的计划!”他把人抓得更紧:“你爱这世界,为它搏一把,就一把!好不好!?”
叶自闲双唇颤抖没有说话,雾白笼着他,朦胧得好像就快消失。
辰一清不敢再用力了,他怕真的会把这个人捏碎;可他又不敢有半点松懈,因为那手腕还在一点点滑出他的掌心...
怎么办?辰一清想。
回溯是有时限的,这股力量到底是在回溯结束后出现的,还是在回溯开始之前就存在?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意味着回溯会干扰贺元君的力量?
他立即用意识调动叶自闲怀里的石头,同时发动对萧淮远的回溯。
只见叶自闲领口窜出一道蓝光,辰一清明显感觉到那股吸力有一丝松动,却来不及高兴,那光已被叶自闲牢牢抓在掌心。
同时,他的手腕被微凉的手掌反握住!辰一清下意识发力,猛然将人拉近。
而叶自闲将回溯的蓝光收入怀中之时,巨大的吸力彻底消失,他已到辰一清眼前,脚尖刚触地,只觉腰间一紧,一个胸膛抵上了他的后背。
贺元君贴在他耳畔冷冷道:“为什么他可以,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