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仙不思凡》金炀

132、第一百三十二章 人证 “这都什么

　　无边的黑暗中，狂风交织成贺元君青紫而硕大的脸庞，他面无表情，不言不语，静静地注视着一个细小的亮白微粒。

　　那里是双目轻阖着打坐的叶自闲。
　　他看起来十分沉静，额头晶亮的汗珠划过颌角，挂在下巴尖好一阵，终于滴落胸前，月白的前襟洇出一团淡淡的水渍

　　噗通！
　　静谧的空间忽然响起遥远的鼓声，他的手指微微一颤，发白的指尖逐渐恢复血色。

　　噗通——噗通——
　　鼓声渐近，沉稳、有力的持续着，待听清了，那是混沌兽恢复的心跳。他长舒一气，双肩却没有松懈下来。

　　指诀一变，座下荡开一圈涟漪，紧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随着波纹渐深，水声哗然，一堵堵水墙轰然耸立，在黑暗中幽光闪耀，喧嚣着冲向那张巨脸，猛地拍打上去，狂风呜咽，顿时乱作一团。

　　水墙一层高过一层，浪涛一波凶过一波，风阵嘶吼四处乱窜，惊涛骇浪如千军万马穷追不舍，待叶自闲指诀再变，水花如利刃扫过，将那风暴一分为二，干脆利落。迅疾之势杀到巨脸先前所在之处，无形中似有薄韧的纸，在锋刃前负隅顽抗。

　　叶自闲睫毛轻颤，轰的一声，风消散，水炸起，那薄韧的纸呲啦啦地撕裂，连黑暗也颤抖...
　　叶自闲却皱起了眉。
　　薄韧之后，是一只静止的黑洞。

　　叶自闲猛然睁眼，‘万象’凭空显现，长毫横划一道寒光直劈而去，在碰上黑洞的瞬间，寒光中段猝然消失，两端依然飞速前进，劈散了风，斩断了浪，随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

　　喧嚣散去，静止却只在呼吸间，由气脉而发的剧烈震荡再度来袭。叶自闲愣怔一瞬，指诀几番变化，颈间血络暴起，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用上浑身气力，强行压住了气脉波动。

　　待一切平息，他的眉眼缓缓松弛下来，面上却浮现出显而易见的失落。

　　“你怎么样，气脉怎么又震荡了？”师泽听起来十分焦急。

　　“贺元君在强行使用神格。”叶自闲喃喃出声，师泽吓了好大一跳。

　　“不，我不确定，或许他只能动用一部分力量...”叶自闲又道：“视线遮蔽，我看不见，便无法撤回注视。”

　　他盯着那只黑洞，缓缓道：“方才的气脉震荡，是我伤了贺元君引发的。”
　　‘万象’的攻击，并非被黑洞挡下，而是被吸了进去。无疑，贺元君就在里面，叶自闲的攻击也是有效的。

　　但贺元君将自身与气脉绑定，一切攻击最终都会落在气脉上。若不能破开法阵进入其中，乱打一气或许能置他于死地，但气脉也难逃一劫。

　　这后果，比世界重置更糟糕...

　　“我连不上鸿酉神识，恐怕你也...”叶自闲说完，轻轻拭去额角汗珠，又道：“煞气与怨气供能正在恢复，得尽快弄清两道法阵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泽听罢沉吟片刻道：“方才并未听鸿酉提及肃岭南麓有何防护。或许...还记得文历吗？他能想到以自身为阵眼，恐怕贺元君也想到了。至于你说他使用神格，我看未必。”

　　叶自闲一怔，又听他道：“若已能顺利使用神格，苏北洵和王琥川还在外边斗什么？至少，从需要煞气、需要怨气来看，贺元君并非一帆风顺。”

　　他略作停顿，又道：“情况尚未到这般凶险地步，战报听听就是，外边有我在，不用操心。你且集中精力抓住一切机会破阵，此外，切记万不可受伤，若在进入法阵之前你有什么事，便再无人能阻止他了。”

　　叶自闲轻声应过，看着消失的风暴紧紧环绕黑洞，又一次组成了贺元君的脸庞。那双没有瞳孔的巨大眼睛看过来时，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法则、注视，这些事对于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师泽来说，是不必要知道的。所以他无法理解风阵遮蔽视线意味着什么。
　　但他的感知是正确的，就算贺元君已洞悉神格使用之法，尚需借助煞气与怨气就不意味着他成功了。

　　可问题也在于此。
　　若想更快速且高效的使用神格改造气脉，难道冲出来把会用神格的真神抓走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一个早在七百年前就敢弑神的人，今日面对绝佳时机却无动于衷，这是为何？

　　难道他在等？
　　等什么？

　　而更早之前，煞气与怨气供能同时受阻，这件事也离奇得很。

　　楚焯文尚未出发寻找控制清鬼的法阵，是谁破坏的？

　　鸿酉遭魔化异兽围攻，虽有能力脱险，却怎会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摆脱纠缠一举破阵？随后神识失联更是不同寻常，到底发生了什么？破阵时发生了意外？谁能造成令鸿酉也猝不及防的意外？

　　是他？
　　站在雨中的背影一闪而过，叶自闲心口不住痉挛，连带着喉咙也被什么东西堵住呼吸不畅。
　　他匆忙要起法，只看一眼，他想。就一眼！

　　可转瞬，他照着侧颊狠狠扇来一巴掌。

　　脆响在黑暗中回荡，面颊的掌印从樱粉到绛红，呼吸颤抖好几息，他从来没有这样讨厌过自己。

　　清醒一点。他想。
　　如今苏北洵王琥川已现身，煞气与怨气法阵有两处，尚不知踪迹的来子芥或许可以挽救其一，却怎么也无法同时援助两处。

　　不会的...
　　叶自闲重重地呼吸，吐不掉一腔烦闷悔意；他用力甩头，甩到发髻松散也甩不掉脑子里的声音：他不会的、他不会的！

　　掐诀的指尖震颤犹在，三道净元清灵咒在意识中荡开，他掐断神识，闷头撞进了澪夜意识中更深的地方。

　　.

　　王琥川的离去让邻毗殿弟子无所适从，大批仙员混乱后撤，在妖族的强势围攻下，来不及逃跑的仙员有过短暂的抵抗，而后，便烟消云散了。

　　战场清理得相当迅速，布阵的妖族很快进入点位，在师泽的妖元指引下，以澪夜所在山谷为核心，结界拔地而起，在硝烟四起的天地间，犹如一颗晶莹剔透的石晶闪闪发亮。

　　和叶自闲的犹疑不同，自听闻煞气与怨气供能恢复时，师泽便想到煞气与辰一清脱不了干系。催化煞气的法阵在肃岭南麓不假，毫无防备的放在那也不假，但那是个陷阱。

　　设下圈套的人知道，若想干扰贺元君，就算明知是陷阱他们也得往里跳。
　　无论去的是谁，注定要陷入苦战。

　　辰一清这把刀子，果然捅下来了。

　　师泽不免捏一把汗，转念又道，圣仙在外滋扰，多一个辰一清少一个辰一清又有何干系？可若贺元君以身为阵眼，就算切断煞气怨气供能又怎样？这场天翻地覆的核心始终是那个王八蛋...

　　他望向山谷，若有所思。

　　辰一清、辰一清。如果真是他，鸿酉此刻想必打得不容易。但细想来又极不符常理，就算他恨极了元灵，临阵倒戈，贺元君会放着炼化的神格不用，还把他放在外边？

　　“小傻龙！听得见吗？”鸿酉的声音像一记爆竹在神识中炸开：“姓辰的竟是这等宝贝！快把他给本座找来，只消瞧上一眼，溟界危机可除！”

　　“你在说什么屁话！”师泽收到鸿酉神识固然高兴，可那点雀跃还没跃起来，又听到那三个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吼道：“老子叫你去杀辰一清，你还叫上宝贝了？！刚才到底怎么回事？”

　　“豁哟！杀不得杀不得！”鸿酉咯咯笑起来：“肃岭南麓法阵为他所毁，只是看过本座一眼，你猜怎么着？”

　　辰一清？毁法阵？！不是叛逃？
　　“快说！”师泽心急如焚，喷出一口焰火。

　　“本座变回帝鸿氏，连巅峰法力也回来啦！”鸿酉的吼叫近乎破桑，不难想象他此刻的兴奋：“虽然只持续了一段时间，但若他再看一眼，什么苏北洵，本座一脚碾碎了去！”

　　师泽根本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势，但听苏北洵大名，即刻拉回理智急道：“你为何在溟界？是不是追着魔化异兽去的？”

　　鸿酉微顿，忙说了声‘是’。

　　“肃岭南麓法阵已毁，可异兽魔化无法解除，煞气仍在持续注入。而你，纵有巅峰法力也拿苏北洵无可奈何是不是？”

　　“...”鸿酉尴尬地清清嗓子：“那苏北洵好生奇怪，明明是个上仙，使着仙法，却一会儿指使清鬼，一会儿操纵异兽，连莫世棠那小姑娘也头疼...”

　　师泽听罢心头一紧：“你那边还有清鬼？”

　　“不不，现在没了。”鸿酉道：“方才不知怎么，清鬼冲杀间忽的一个个飞走了...”

　　幸好...那至少说明清鬼法阵的确已失效力。师泽略松一气，听鸿酉吧嗒吧嗒继续道：“明明戾蛩说指引他的声音是个男的！”

　　“不重要！异兽既往溟界去，说明苏北洵身上有吸引甚至操控异兽的东西！我派人协助，想办法干掉她！”
　　说罢，师泽打个响指，回身便见着乐百七匆匆现形。

　　“诶？不是！本座要辰一清！”

　　师泽任他哇哇大叫丝毫不理，待乐百七领命离去，才极不耐烦地吼出一句：“我去哪给你找那兔崽子！”

　　唰啦——
　　盘龙峰结界忽的一震，一个人以面朝天背朝下的态势急速下坠，身后的衣物被妖族结界灼尽，连后背也烧得黑乎乎的，凌乱的发梢还带着尚未燃尽的焰苗。

　　眨眼间距离越来越近，巨大的阴影将师泽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寒气与威压逼到近前犹如汹涌的瀑布将他浇透，仔细看那人像是被谁钳住喉咙，硬生生按进结界的。

　　再定睛果然如此！
　　那人肩头冒出另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尽管逆着光，他还是看见一双怒目圆睁的眼睛寒光闪闪。

　　轰——
　　巨力将那处砸出个深坑，山石如暴雨崩飞，滚滚尘烟直冲云霄！

　　师泽在闪身腾空的瞬间感叹：这场仗真是离谱，都什么狗屎走势！

　　他无奈望天，却见结界顶点有黑压压的云团在靠近，就在结界边缘，有三个人影手舞足蹈，将结界拍出一圈圈涟漪。

　　妖王大人浮在半空扶额摇头，待放下手来，满脸无奈无语皆散尽，高声下令：“撤结界，备阵！”

　　妖族的首要任务，是为叶自闲护阵。可来者不善，与其死守结界消耗力量，不如让孩子们放开手脚，真刀真枪的打一场！

　　摩拳擦掌的妖族撤回结界，战阵眨眼集成。
　　乐百七奔至阵前，远远见那三道金光迅疾，念师泽只道备阵，心里便有了数。果然，只一眨眼，穆彤刷地立在身旁，乖巧施礼道：“乐长老安好！”

　　话音落地，吴元律阳也到了，三人联诀，数道仙法直冲那黑云而去。

　　待金光爆闪，黑云瞬间一片火红。
　　那是全新的风督司。

　　师泽早已看清来人，即刻一声令下，妖族先锋列阵有三，如弩箭飞驰，突刺入那密集的人群之中。
　　又一波混战在空中爆开。

　　待他回首，确定澪夜谷底结界依旧，便要上前大开杀戒。岂料身后久未散去的浓烟中伸出一只手来，搭上了他的肩头。

　　烦死了！他想。

　　“阿...咳！神君呢？”辰一清似乎刚经历一场激烈搏斗，衣袍破碎，面颊挂彩，还喘着粗气：“我有话要给他说！”

　　师泽真不想理他，又怎么也想不通这家伙怎么就不是叛徒了？堂堂妖王阅人无数，一双火眼金睛怎么就看走了眼？越想越气，反手接连几拳，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反复无常的疯子！滚远点，元灵没空见你。”

　　说话间一道黑影从尘烟中飞扑而至，辰一清飞起一腿，将其踹回浓烟之中，同时左闪右避，硬是没挨师泽半点重拳，人却是急得不行：“他不回神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跟他说...”

　　师泽不想跟他废话，手脚并用，雷霆出击。
　　辰一清利落格挡，嘴里不停：“我师父不是神君杀的！沣阳山所有人都不是！”

　　“什么时候了，谁还在乎这个！”师泽气得要爆炸，横劈一掌...

　　“神君在乎！”辰一清大喊一声，实实在在的镇住了妖王。

　　这混蛋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打乱全盘计划，还以为是个有骨气的，要跟神君厮杀一场。到头来竟是为着‘神君在乎’四个字？

　　那一掌劈在辰一清格挡的手臂上，顿时留下紫红的血印。可师泽眼睁睁看着那血印倏地消失，再一抬眼，见那面颊上的伤已然愈合。

　　师泽猝然顿住，元灵竟给他...

　　“不管是你、卫时行、我师父，还有七百年前死去的所有人，神君都满怀愧疚。甚至连对贺元君也是！”辰一清闪身道：“他躲了这么多年，你以为他不敢面对的是什么？”

　　呵！他破坏煞气法阵杀回来，根本不是想明白了肩负重任！师泽怒不可遏，满心鄙夷。

　　元灵你真该出来看看，所谓千挑万选竟选出个孬种！

　　“他是世间唯一的真神！”师泽吼道：“本该担起维护世界的责任！”

　　这话像是触及辰一清难以忍受的痛处，顿时暴起，狠狠一拳砸偏了师泽的脑袋：“你从来不在乎他的感受！”

　　“滚吧！”师泽还他一拳，怒道：“别拿凡人的东西衡量神明！那些人死了七百年，谁杀的有什么关系？又有谁看见了？”

　　辰一清似乎没打算挡下师泽直取咽喉的手刀，大吼一声：“有！人证给我滚出来！”
　　掌风划破皮肤，指尖倏地停顿在他咽喉处。

　　师泽看见辰一清交叠的领口冒出个青色小龙，颤颤巍巍道：“大...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