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闻到鬼的味道》竹浅

16、执念

　　空气中的橘子香精味浓郁，充斥着整个寝室。

　　这么浓的橘子味，鹤无心却说没闻见。

　　要么是他有问题，要么是自己有问题。

　　【师傅，你能闻见我身上的橘子棒棒糖味吗？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还洗不掉了。】
　　【橘子棒棒糖？闻不到，应该是你的鼻子太敏感了。】

　　解子环想起了自己与师傅的对话。

　　很显然，有问题的，似乎是自己。

　　想要验证这件事，其实很简单。

　　到现在，他还带着面罩。

　　面罩可以过滤空气，隔绝大部分有度气体与气味。

　　只要他摘下面罩……

　　解子环摘下了面罩。

　　橘子的味道，并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变得更加浓郁，反倒是经年未曾打扫的霉灰味随着面罩的摘下，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橘子棒棒糖的味道，像是直接传到了他的鼻腔里，钻进了他的灵魂里。

　　这种如影随形的感觉，让他不免回忆起了童年时缠着他的，桂花糕的香味。

　　解子环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冲着鹤无心勉强笑了笑，笑容实在说不上好看。

　　“鹤队，自从我第一次来到现场之后，就一直能闻见橘子棒棒糖的味道。”
　　“你们都闻不到吗？”

　　鹤无心看着他苍白的脸色，“闻不到。”

　　鹤无心听他这样说，脸上的神色也未曾有改变，一双眸子依旧黑沉冷淡，像两口无波无澜的古井，对方一如既往的表情，反倒让解子环生出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有先天灵感强的人，会感知到鬼魂的一部分特征。”
　　“或是声音，或是身形。”

　　解子环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记忆中的桂花糕的味道与鼻端浓烈的橘子味纠缠在一起，“你的意思是，我能闻到鬼的味道？”

　　鹤无心道，“是。”
　　“但是，鬼魂无形无体，不该有气味。”

　　解子环捏着面罩，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戴上，“但我确实闻到了橘子的味道。”

　　鹤无心声音平稳，“或许你不是闻到了味道，而是感知到了‘执念’。”
　　“鬼魂因为执念滞留于世，为阳界不容，又无法回到阴界。”

　　便只能被执念带着，游荡在阳界的暗处。

　　直到执念消磨，记忆褪去，魂飞魄散。
　　或执念成魔，失去理智，堕为厉鬼。

　　解子环思索，“所以我闻到的，是谁的执念？应该是张韬老师的？”

　　张韬的笔记本上，贴着一张橘子棒棒糖的糖纸，床缝边还塞着一根棒棒糖的糖棍，鼓励或是安慰学生，总喜欢用橘子味的棒棒糖，他们调查的，又是张韬案。

　　所以这橘子的味道，应该是属于张韬的鬼魂。

　　鹤无心并未做声，只看着他，解子环便觉得受到了一丝鼓励，将自己余下的猜测也说了出来。

　　“这个宿舍的橘子味格外浓，所以我想，或许味道的浓淡也和鬼有点关系？”
　　“比如生前停留越久的地方，执念越强烈的地方，味道就越浓？”

　　解子环说着，难免联想起童年时遇到的灵异事件，在葬送了三条人命的小巷子里，那桂花糕的味道也浓郁到令人窒息。

　　他喉头滚动，勉强压下了作呕感。

　　鹤无心点点头，算是认可。

　　但事情到现在，再次陷入了僵局，他们目前收集到的线索，并不能拼出张韬死亡的真相。

　　张韬，还有一条腿没有被找到。

　　“去学生宿舍。”鹤无心道。

　　解子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鹤无心的打算。

　　目前的抛尸点，都是张韬生前常活动的地点。

　　张韬是一位对学生极为负责的班主任，晚上的查寝必不可少。

　　张韬的最后一块尸块，或许就在学生宿舍里。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宿舍，解子环跟在鹤无心的身后，下楼梯时，鹤无心顿了一下脚步，回身拉住了他的手腕。

　　鹤无心的掌心冰凉，握上来的时候，像是手腕上扣住了一块冷玉手镯。

　　解子环已经过去了最初的别扭，有点感动。

　　没想到这位鹤队，虽然看上去没什么表情，冷冷的样子，却是个细心温柔的热心肠。

　　走出教师宿舍楼，解子环再抬头看，却见进入之前还荒芜破败的宿舍楼，却变得整洁起来，就连门口杂乱的绿化带，都被修理得整整齐齐。

　　这一片，如同明德楼一般，倒流回了五年之前的样子。

　　“要在整个学校改变之前，找出张韬案的真相。”
　　“否则会永远被困在鬼蜮里。”

　　暗夜里，有什么晃了一下。

　　不知何处传来几道笑声。

　　青春，阳光，让人想起下了晚自习后，学生们边整理书包，便说笑着出门的场景。

　　却不该出现在鬼蜮里。

　　“不要听，会被同化。”

　　耳朵一冰，解子环猛地回过神来。

　　鹤无心垂着眸子看他，一只手圈着他的手腕，一只手虚虚地捂着他的耳朵。

　　见他回神，又带着他往前走。

　　解子环快走两步，跟上鹤无心的步子，面上烧红，结结巴巴地尴尬道歉，“抱歉，我拖你后腿了，谢谢。”

　　“无事。”

　　……

　　一路无话，很快到了学生宿舍区。

　　学生宿舍楼共六栋，男女各三。

　　九年级三班共分布在两栋楼八个宿舍里。

　　大概是为了避免情窦初开的少年做出什么过火的事情，男生宿舍区与女生宿舍区之间隔得很远，离他们更近一些的，是女生宿舍。

　　张韬没被找到的身体，还剩一条腿，以及他的生殖器。

　　起先解子环与师傅以为，张韬的生殖器应该连在他的大腿根上。

　　因为张韬躯干的下半部分血肉模糊成一片，像是被整片砍下。

　　但张韬的左腿断面很干净，并没有黏连着他的生殖器。

　　或许是被单独切了下来，又或是与他的右腿放在一起。

　　倘若张韬的生殖器被单独切割，那案件就要换一个方向去考虑了。

　　有特殊癖好的凶手不是没有，但因情杀人的情况更多。

　　一旦涉及到生殖器，就要往“性”这方面去考虑了。

　　工作负责，但私生活混乱，也是一种常见情况。

　　但偏偏，张韬被凶手以含极强感情色彩的方式虐待，死后更是被分尸，丢在了他曾经任教的学校各个角落，凶手像是生怕旁人看不出，锦华中学是孕育他怨恨的来源。

　　是曾因为“性”被张韬曾教育过的学生心生歹意？
　　是凶手对于一名男性的单纯虐待？
　　还是……别的什么？

　　解子环的表情有些凝重。

　　他上楼梯前，回望来路一眼。

　　两边的景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时光的痕迹，鬼蜮在逐渐变成那个五年前的校园。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

　　上到四楼，这边学生宿舍的宿舍门不像教师宿舍那样是开着的，大概是因为他们进入鬼蜮的时候，现实世界还未把宿舍门打开。

　　解子环打量了一下这扇门。

　　九年级三班的教室被封，当年那一批学生住的宿舍也被封死了，挂着的锁格外大，格外沉重。

　　与教师宿舍相同材质的门，非常坚固，是向外推开的，把门踹开是行不通的。

　　他作为一名法医，进鬼蜮的时候，可没带□□。

　　解子环转头看向鹤无心，鹤无心拔出了他随身的那把桃木剑，倒转剑锋，拨开剑穗，便见数根铁丝。

　　鹤无心将其中一根弯折，在锁眼里上下活动了几下，门便弹开了。

　　用钥匙都不一定能开这么快。

　　解子环欲言又止。

　　他以为鹤无心要一剑把门劈开。

　　真是在鬼蜮待久了，脑子坏掉了，总把玄幻世界观往鹤队身上套。

　　不对，鹤队本身就已经很玄幻了。

　　鹤无心将门拉开，解子环的心脏紧缩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在看见宿舍内部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没闻到橘子味。

　　……没闻到橘子味？

　　解子环脸色一变，仔细辨认空气中残留的味道。

　　没有。

　　完全没有橘子的味道！

　　“不可能啊……怎么会完全没味道。”解子环喃喃自语。

　　作为班主任，每晚都是要查寝的。

　　就算是考虑到男女之别，也不可能完全不来，一丝橘子味都没有留下过。

　　张韬是个负责的班主任，就算是他所谓的“负责”是装的，至少也要做一下表面功夫，不可能完全不来女生宿舍查寝。

　　是他对于气味的推测错了，还是说，这橘子的味道，根本不属于张韬，而是来自另一只，未知的鬼？

　　要想验证这个想法也很简单。

　　他们沉默而快速地前往男生宿舍区。

　　女生宿舍区与男生宿舍区之间，隔了一条大路，大路中央安置着一个充当转盘的、占地面积极大的假山喷泉，以及两片绿化带。

　　经过五年的时间，绿化带早已成了一片杂草，假山喷泉里的水自然也早已干涸。

　　水池里堆积着这些年未曾处理的树枝与灰尘，一片破败，让人很难与官网宣传照片上的假山喷泉联系起来。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学校怎么会倒闭得如此突然？

　　解子环的注意力都放在假山上时，忽然之间，只觉脊背上的寒毛根根竖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他闻到了一股令人不适的臭味，尿骚味、汗臭味、精｜液味，种种强烈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好像久未打扫的男厕所下水道反味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解子环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眼前的风景跟着飞速闪过，一晃而过地、他又看见了那只浑身长满眼睛的怪物。

　　这只怪物的眼中满是怨毒与惊恐，快速地隐没在了夜色里，不见了。

　　鹤无心出手太快，解子环空白的大脑恢复思考后，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鹤队力气这么大？”。

　　鹤无心一身道袍仙风道骨，他还以为鹤无心是走法术流的。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微微湿冷。

　　“我刚才闻到了一股很难闻的臭味。”

　　如今仔细回忆起第一次被这只怪物追杀时，也能记忆中也能回想起淡淡的臭味。

　　但他那时候在厕所里，这学校的人走得又太匆忙，似乎根本没对厕所做最后的打扫，脏了一整天的厕所经过五年的发酵，配上常年没人管理的下水道，混杂成一股糟糕的怪味。

　　于是臭味就毫无违和地、混进了怪味里。

　　为什么橘子的味道无处不在，这臭味却只有怪物接近自己的时候才能闻到？

　　谁的执念会是臭味？

　　这股臭味，让解子环想起了多年前那一场针对学生“王菊”的霸凌事件。

　　那群学生孤立王菊的原因就是，王菊太臭了。

　　难道，这只长满眼睛的怪物，就是王菊？

　　说来，王菊的桌洞里，那一张纸条上，也画着很多双眼睛。

　　眼睛。

　　身上的眼睛。
　　尸体上的眼睛。
　　画上的眼睛。

　　七年前，不堪霸凌的王菊，从楼上一跃而下。

　　难道张韬的死竟与王菊的鬼魂有关吗？

　　可张韬对王菊再负责不过了，王菊有什么动机杀了张韬？

　　进入宿舍楼前，解子环想起宿舍表，心念一动，建议道，“咱们不如先去４４３宿舍？”
　　“当年的三班，发生了一场长期霸凌，被霸凌的对象叫做王菊，张韬非常关心这名学生，在他的随身笔记本里，多次提到了这名学生。”
　　“张韬对学生很负责，或许王菊也是他的执念之一。”

　　换个角度想，若橘子味真的不是张韬身上传来的，或许与王菊有关？

　　毕竟，在那本笔记本上提到过，张韬曾不止一次给王菊送过棒棒糖。

　　解子环看向鹤无心。

　　鹤无心并未看他，只向他伸出了手，“走。”

　　解子环愣了一下，把手腕放进鹤无心的掌心里。

　　鹤无心五指一扣，像一枚自动感应温度的玉镯，扣在了他的手腕上。

　　找到４４３，鹤无心如法炮制，打开了宿舍门。

　　浓郁的橘子味扑面而来。

　　解子环霎时间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