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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春闱 虽孤独但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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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汇提着衣摆,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来到偏殿。
偏殿朝南,向着太阳,门前种了一颗巨大的柳树遮着太阳,本该燥热的地方却有些丝丝清凉。围着偏殿种了不少稀奇的草木,一路上不少小鸟和蜜蜂在花上停留,繁花簇锦,一派繁荣,这样其乐融融的景象在深宫中独树一帜。
太监走在前面推开门扉,梁汇站直身子抬脚跨过门槛。施冠华安然的坐在凳子上,看见堂前的身影连忙站起来打算行礼。
梁汇先他一步拱手弯腰,低着头:“学生见过老师。”
她虽然没正式拜师,但在内阁这一阵承蒙施冠华的教诲,若是没他,她坐稳皇位还得需要一段时间。
所以无论是这个鞠躬礼,还是放低姿态自喻学生都是她的态度和敬重。
施冠华桃李满天下,很多文人都争相拜他为师。内阁中有不少受过他的提点的人,都在外面都大张旗鼓的宣扬。无他,天下文人之首的排面还是太大了,即便只是稍稍提点也足够不少人羡煞的了。
施冠华确实被不少人尊称为老师,但帝师的噱头还是太大了,他承受不起。但他神色微动,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开口。
他按规矩行礼:“老臣见过陛下。”
梁汇端着他的双臂把他扶起来坐到椅子上,微微笑着:“老师不必多礼。”
施冠华坐在椅子上,皮肤松弛的双手放在腿上,花白的胡子拧成一缕一缕的。三朝老臣,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了。本来可以风风光光的告老还乡,现在却在尔虞我诈中行光明磊落之事。
他穿着简单质朴,粗麻的布料被洗得发白。听闻他家中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其发妻更是把节俭贯穿在骨子里,这样的人没有华服点缀只是站在那里就是一种风范。
想当年他在科考中高中状元,前来招揽的各路权贵快要把门槛给踏破了。面对层层诱惑他置之不理,选择循规蹈矩的从地方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
梁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起茶壶为他斟了杯茶:“这是湖北上供的紫笋茶,朕专门让下人泡好给您尝尝。”
施冠华不卑不亢,双手接过:“臣谢过陛下。”
梁汇淡淡的点头,安详的看着他把一杯茶下肚。施冠华长居内阁无事不出,今日特地进宫求见应该是有要事相求。梁汇把左手搭在右手上,捏着右手的腕骨,等着他开口。
果不其然,一杯浓茶下肚,施冠华舔了下嘴角,身体无意识放松。他沉下眉,目光带着踌躇与愁容。
寂静的宫殿隔绝了杂音,四周都是卷帙浩繁的书卷,角落有香炉升起的袅袅炊烟,置身于此让人莫名心静。
施冠华表情还在踌躇,他像是又思索了片刻,毅然决然的站起身走到梁汇面前,弯腰拱手,直击主题:“启禀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他说的吞吞吐吐,眼里却满是锋芒。
梁汇早有准备,看他的表情更觉兹事体大,忙不迭的开口:“老师有事直言即可。”
“初春三月,春闱将至。天下学子千里赴京赶考一路上多有艰辛。不少学子身上带的钱财不够,为了节衣缩食通常食不饱腹衣不遮体。老臣身为读书人看着实在不忍……”
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施冠华那双眼里泛着薄薄的一层泪。
人常言:相由心生。
可能是饱读圣贤书的缘故,施冠华文采斐然,面容慈爱,那一双眼睛像是看尽世间疾苦又像是包含世间万物。
这种立身事外的臣子在历朝历代都是最被帝王信任的,更何况梁汇在和他的交谈中能切身体会到他这个人的抱负和愿景。
梁汇叹了口气,轻声道:“确实如此。寒门学子承担着一家的期许,心理和生理压力都很大。”
她抬眸,把施冠华拘谨的身影收在眼底,于是放低声音道:“朕听闻老师体恤莘莘学子,还出资供给过不少学生,为他们提供吃食和住的地方不求回报,如此行径实在让人佩服啊”
梁汇说的是实话,对施冠华的敬佩也是真的。之前孝景帝还在世时也曾与她说过这位孤胆的臣子,言语中无一不是敬佩。
许是言传身教,这种敬佩之下慢慢的传递到她身上,于是她在发现自己根基不稳的时候毅然选择去内阁进修。
事实证明,施冠华确实是个很好的老师。
因为他明事理,不啻赐教,对待众人上到王公权贵下到平民百姓皆以平等冠之。
越到高位越有人捧着,说的话也是他们爱听的。
这种洋洋得意的感觉固然不错,但长此以往,当权者会被蒙在鼓里,周围不再会出现直谏的忠臣,而是多了听风是雨的奸佞。
施冠华手指有些颤,他年纪确实大了,不知何时大限将至,这副残躯不知道还能做多少。
他忽然想到了自己老师临终前都不忘给自己引路,骨瘦如柴的手指发狠的攥着他,带着血丝的眼里带着满满的坚毅。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却执拗着盯着嘱咐着,要他一定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这飞蛾扑火般的精神深固于心,这次他即便拼出这条命也要试试。
想到这,施冠华的眼里越发清明,发出的声音也更加掷地有声:“臣请圣恩,求陛下开国库,让户部和礼部共同参与春闱的布置工作上,以及日后每一次的科考和教育之中!”
梁汇手指一顿,不解的拧眉:“什么意思?”
“天下学子千里迢迢入京赶考压力巨大,臣恳请户部出资开设官旅让赶考的学子有足够的休息和吃食,养精蓄锐、一飞冲天”
“这是其一!”他舔了舔嘴角,接着说:“其二,臣求陛下给私塾引资,让国库的银子成为私塾办下去的底气,也让普通百姓也能堂堂正正的走入学堂!”
梁汇的背靠在椅子上,瞳孔放大,被他一番话激起了波涛骇浪。
若是只是其一还好,用于资助赶考的贫困读书人花不了多少银子,户部那群人虽然有些抠搜,但要是她施压下来他们也会闷声不吭的接受,有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面。
可第二个可不是易事啊,梁汇心里愈发清楚,表情也逐渐凝重。
孝景帝在位时革除世家专政的局面,狠狠地打了那些世家贵族的脸。可京中现如今还是留存着不少世家贵族,他们是纳税的大户,很难直接抛弃。
这些世家贵族最爱报团取暖,常常会出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局面。若是由他所说开放私塾教育,拿国库的钱支援私塾让普通百姓走向学堂,继而再走向春闱,这会大大的损害他们的利益,他们当然不会同意。
但梁汇心里很清楚,施冠华的出发点是为了大梁,可这做法未免太过极端。
那群王公贵族做事情就连她大多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水至清则无鱼,如果真的把他们革除干净了,绝对会生生不息的生出和他们差不多的群体,与其像薅草一样一个接一个薅,不如直接让他们在自己的限制之下动弹,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梁汇也懒得管他们。
而施冠华此举是直接断了他们的路,更像是逼他们造反,同时也让自己陷入千夫所指的境地,得不偿失。
过去是只有官员子弟才资格接受教育,春闱的竞争较小,有想法当官的几乎百试百灵,但缺点就是官僚效率低下,几乎是世袭制,很难提拔真正的人才。
就算后面私塾兴起,但那也是有钱人才有资格读,那些人即便不读书也有很多退路,随意也不会多么用心,大多是敷衍家中长辈,后来到年纪去参加春闱,考了个很烂的名次让长辈死心。
私塾的出现带来的竞争力也不是太大,那些心里有怨言的王公贵族吵着吵着也就歇菜了。
可现在,若是让普通人也能有资格读书了,凭他们不要命的疯学劲和那破釜沉舟的孤勇,那他们还有竞争空间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往前数百年,权贵垄断教育普通百姓根本没有求学的机会。随着后来社会风气的发展,百姓安贫乐业,精神上的富足成为新的追求。
社会上出现了一股办学热潮,有能力有影响力的读书人在家中创办私塾,四里八荒想改变命运的人纷纷交钱把孩子送进私塾,祈求他们有一日能够翻身成为人上人。
事实上确实有不少人借助这个机会积累了不少学识,随着后来科举的盛行,他们纷纷进入考场在相对公平的考试中获取功名,进入官僚系统。
这种翻身事迹是无数读书人的愿景,而那些私塾老师也成为人们敬重的对象。
但私塾毕竟是要交钱的,社会上还有不少想读书却没钱的穷苦人家。他们通常被各种各样的事情束缚着,最大的因素就是没钱。
这个社会,没钱还是寸步难行。
梁汇深深的注视着他,丹凤眼中带了些审视。她忽然想到施冠华不是第一次这样干了,早在二十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当堂据理力争、舌战群儒,为科举舞弊行为谋取一个说法。
任何政策发展到后期都会有弊端,就连科举也是。前期科举在民间选拔沧海遗珠,让有才能抱负的人走进官场,但后期的科举被权贵垄断,彻底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太祖帝时期就曾大刀阔斧整治科举,杀了不少以公谋私、公饱私囊的官员。他们利用职位之便把远亲近邻塞入官场,成为保障自己利益的遮阳伞,其手段措施无所不用其极。
当时就是施冠华以死进谏为天下学子谋得光明前景。可他明明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那段时间午门的斩首台上斩杀了许多道貌岸然的官员,鲜血顺着雨水流了一地。向来仁慈治国的太祖皇帝难得震怒,对于贪官污吏一个都没放过。
这事传到民间引来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也是自那日起,施冠华成了众学子心中的英雄,无论是文采还是行事作风都被外人称颂。
但也成为不少官员的眼中刺,因为他动了不少人的利益,自身难保。
他很聪明,做完这件大事后他抱病在家半年,久不上朝。就连皇帝派人看他也被搪塞回去了。
等这件事的风头过去后他才出现在朝堂上,不过一改先前的张扬变得低调和默默寡闻。
他鲜少参与决策,平日里只在内阁教书育人,为众学子引路。
他白衣木簪,远离了世间的纷纷扰扰。
这般不慕权势、安贫乐道倒是让更多人称颂。
天下文人多是出生寒门的穷苦读书人,他们昔昔相惜、拉帮结派形成共同抵御世家摧残的保护层,而这个保护层最大的力量就是施冠华。
他半退半隐远离世家纷争,却为了天下读书人不惜再次入局。
梁汇心里一咯噔,忽然明白了他面中的踌躇不决。
若是之前匡正科考只是动了小部分人恨得牙痒痒,那这次就是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再无全身而退的可能。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官员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能说自己一点没贪过的真没几个。银子能干的事太多了,能驱动的人也太多。
梁汇知道他一番良苦用心,可这般行径分明把自己置身险地。
谋士以身入局,只为天下读书人。
梁汇手指一动,总觉得手上少了些东西。稍稍回想才发觉自己为了赶时间把常常带在手中的佛珠落在了正殿。
她垂下手,纤细的指尖从简单轻薄的衣袖中露了出来。
两人都没开口,殿内寂静无声。
梁汇心里还在回味他的话,终于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把施冠华扶起来。
她皱着眉,眼里是掩不住的担忧:“这事关切太多,很容易自身难保”
施冠华笑得随意:“老臣这条命就是为天下学子铺路的”
梁汇身体一僵,有些感触:“若是他们知道您这般作为……”
施冠华打断她的话:“他们无须知道。他们要去赶他们的路,不用回头……”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命,他这一生走在了前人为他搭建的路上,现在也要为后人搭路了。
梁汇低着头,指尖发紧:“您知道的,兹事体大不是朕一人说的算的……”
施冠华站起来,一双眼泪满是对学子的体恤和怜悯。他知道这种大事不能听陛下的一言堂,而是要由朝廷重臣的共同决议。
他这一生教诲颇多,朝中的大多说人都受过他的指点,但利益面前这些小事太不可见了。
他不属于任何一党一派,在朝中也是孤身一人。他没有后盾也不会有人帮他……
梁汇猛一抬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老师……您……”
施冠华轻轻的摇头,不想听她说出结果。
他抿着发白的唇,喃喃道:“我意已绝,求陛下念在臣为大梁鞠躬尽瘁的份上许了臣这个愿景”
梁汇五指攥成拳头,义愤填膺:“老师放心,朕定当全力以助!”
施冠华退后两步,膝盖一弯猛得下跪:“臣,谢主隆恩!”
梁汇再次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肘忽然感觉心酸,忠臣难道要被逼到这种程度才能实现自己毕生的愿景吗?
施冠华似乎听到了她心中所想,笑着回复:“启禀陛下,这是臣心甘情愿的”
好一个心甘情愿。
梁汇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走在她来时那条鹅卵石小路上。路上有些滑,他走得也很慢,那佝偻的身躯更显得孤独。
门外春色正好,而他是个早已步入暮年的人了。
施冠华看着掌心的褶皱,又抬头望着碧海蓝天。
那么多年了,天地还是一如既往的生机,立在地上生存的人却不复当年。
他年轻时就曾立志一生走在教育前端,替国家择选后起之秀,如今这般结束也算是得偿所愿。
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先行者,他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虽孤独但不折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