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26、七天 “你想得没

　　蓝天之下，大海宽阔。
　　一艘白色游艇航行在海面之上，游艇上的女人坐进驾驶台，男人在她身侧弯下腰来。

　　唐离有一瞬间感受不到海风湿热的黏稠，从鼻尖沁入心脾的是一种松木清香的味道。

　　她仰头去看，正好撞见男人挑眉含笑的眼里。
　　唐离抿了一下唇，回过了头去。

　　味道如此浓烈，或许是靳如司洗发水的味道，他头发还真是好，浓黑透亮——
　　等等，唐离你在想什么啊？
　　这和你有关系吗？

　　她拉回神智，眼神恢复如常，“那麻烦你了。”
　　靳如司唇边挂着一抹笑，眼里装着她的侧脸，瞳色很深，随意地答：“不客气。”

　　靳如司先大概讲了一下游艇上各个按键显示屏的用处，唐离听得倒是很仔细，只是初次接触，陌生的感觉让人容易丧失兴趣。
　　直到——

　　“如果要将游艇开出去，最主要的还是油门操作台和方向盘，油门操作台控制档位和速度，方向盘控制方向，很简单，我们试试？”靳如司去看唐离。
　　唐离朝他点了一下头，少许兴奋的眼里显然已经迫不及待。

　　靳如司嘴角一弯，他直起身来，手搭在驾驶台上的油门操作台上，侧头对唐离说：“唐小姐，油门操作台左杆往前推是前进挡，右杆往前推是后退挡，调到需要的档位后再往前就是加油门提速，你来试试推到前进挡。”

　　靳如司松开手，唐离认真听完他的话，伸手过去将左杆往前一推，明显感受到将控制杆推到了一个有阻力的位置。
　　像被卡住了一样，她抬头去看靳如司。
　　话未出口，靳如司就率先问道：“感觉推到了一个有阻力的位置是吗？”

　　唐离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点了点头，像推到了一个卡槽一样。

　　“这就是从空挡挂到前进挡了，唐小姐，现在的发动机虽然处于一种怠速状态，但你也会感受到游艇在以缓慢的速度移动。”

　　唐离的手还握着左控制杆，眼神却扫过驾驶台，望向前方烈阳下的大海，又左右看了看。
　　游艇两侧的海已经看不到边际，仿佛只有蓝波万里。
　　但她的确感受到了游艇在前行，只是速度很慢。

　　“感觉到动了。”她说。
　　靳如司：“好，挂上前进挡以后用力推过这个阻力，或者说是卡槽的位置，就相当于在给发动机加油，给游艇加速。”

　　唐离听着他的话，纤细的指节往前用力一推，游艇霎时震动，发动机的轰鸣声乍然作响，尖锐刮耳。
　　“等等，唐小姐。”靳如司连忙将手覆在她的手上拉回左控制杆。

　　因油门骤然加大的轰鸣声逐渐降低，游艇也渐渐平稳。

　　唐离愣了一下仰头去看靳如司，显然疑问这是什么情况？
　　靳如司朝她看过来，柔声道：“往前推的时候尽量不要一下往前，慢慢往前推一点一点加油门，找到合适的速度就可以了，否则加油过快容易导致发动机空转游艇无法提速，也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

　　唐离懂了，原理和汽车油门一样，是她刚刚大意了。
　　“抱歉。”她略带歉意地说。

　　靳如司轻笑了一声，“怎么能是唐小姐的原因，是我没有提醒到位而已，不用道歉。”
　　靳如司的语言艺术唐离无可反驳。
　　她抿了一下唇没有说话。

　　手上灼热的温度传来，唐离低头去看，男人修长有力的手还搭在她手上，因弯曲而显露的筋骨隐隐突出。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去看靳如司，男人仿若这才发现，及时松开了手。

　　“轮到我说抱歉了，唐小姐。”他笑着说。
　　瞬时就化解了还没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尴尬。

　　“没事，事出有因。”唐离并没有在意。
　　靳如司脸上带笑看着她，“唐小姐，我们做旅游服务行业的，有时免不了对客户过度关心，也不经意间可能会有一些肢体接触，如果冒犯到你或许令你产生一些误会，请你一定要及时指出我令你不舒服的地方，我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唐离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两秒，她笑了。
　　那笑容里透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轻松感觉。

　　大家都是聪明人，她怎么会不明白靳如司的话里有话呢？
　　她问他的那句——“你对所有人都这么细心吗？”，表达出的意思怎么可能不被他捕捉。
　　而现在他的回答，也是在给她问的那句话回应。
　　......令你产生一些误会。

　　幸好是误会，唐离想。
　　她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

　　“好，我会的。”她说完问靳如司，眼里神采都变亮了，“我现在可以再尝试加一下油门吧？”
　　靳如司看着她，笑容里有轻微的淡，“当然可以，唐小姐，你可以慢慢来。”

　　弄懂了原理之后，唐离将左控制杆慢慢往前推，明显感觉到游艇速度提了上来，她控制着方向盘，刚开始也没怎么动，游艇只是往前，慢慢的，靳如司让她可以尝试左右转动方向试试。

　　毕竟无边海域之上，没有任何能阻挡她航行的障碍物，她可以尝试随心所欲。
　　她也的确这么做了，心情越来越兴奋。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在海上开游艇的感觉，爽朗极了。

　　想想在这样艳阳高照的晴空下，开着一艘游艇航行在蔚蓝大海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辽阔，往前开是波光粼粼的碧波，海风携带热浪扑面而过，脖颈间残留的热度都是热风遗留的温柔。
　　一切彰显着绝对的自由。
　　这不爽吗？
　　“谢谢。”她偏头对靳如司说，脸上真切的开心笑意完全由内而发。

　　这时的靳如司已经坐在她旁边的坐位上，曲起手肘撑在座位边缘游艇的护栏上，手指弯曲成虚拳，顶着脸，一直看着身侧的女人。

　　见她笑着看过来，笑容莫测的脸立刻加深了一些回应，听到她的道谢，靳如司一贯如是的说：“不客气，唐小姐想尝试多久都可以。”
　　唐离又对他礼貌性的笑了一下，转过了头去，脸上的兴奋却未消散。

　　靳如司笑容慢慢又淡了下来，眼底思绪翻涌，怕影响相处消除她的猜想是他想要的结果，可她展示出来的如释重负竟然不是他喜欢看到的局面。
　　就连她现在因为猜想消失，所展现的欢乐，都让靳如司心里烦闷。

　　他当然愿意看到她开心，但她好像对他没有任何感觉和在意。
　　她好像一点都不喜欢我。

　　——

　　唐离开游艇过了一段航行距离之后，被靳如司叫停。

　　他们已经走了很远，四周是无边无际的辽阔大海，深蓝一样的海面绵延不绝，仿若天地之间，只这一艘游艇，说是到了大海中央也不为过。
　　完全是一种与大海作伴的感觉。

　　哦，不是她一个人，还是身旁的男人。

　　他们站在阳光甲板上，两手倚在护栏处，眺望远方看不见边际的海岸线，仿佛与天边相连。
　　唐离突然想，这片海域的尽头在哪里，游艇又能航行多久，沿途的风景还有什么不一样，在海上一直航行的旅途风景一定不一样吧。

　　她竟然有点期待一场这样的旅程，内心隐隐有点兴奋，想起来整个人都有种自由的感觉。
　　早上她还有过消逝生命的想法，现在忽然又感受到了生命的期待了。

　　“靳如司，这片海域，最远你到过哪里？”她侧过头，问身侧的男人。

　　听到她的话，靳如司转过头来，脸上依旧是含笑的，她也是，但显然，笑容少了很多距离感，多了几分真实。
　　问得也很认真。

　　“最远，离这个位置几百公里外有多个无人居住岛屿，最远到过那个位置，但对于这种娱乐游艇来说，是很冒险的行为。一般来说，还可以再往前走，但到这个位置，也足够了，因为台风快来了，往前走会有危险。”

　　台风？
　　唐离想了想，之前在“临风”民宿时，靳如司说过过几天会来台风。

　　她在北城，没经历过台风，不由得问：“靳如司，台风什么时候来？很可怕吗？”
　　她问的样子很一本正经，很懵懂，眼里干净澄亮，完全让人感受不到高冷，只是那张脸的长相，一眼看去还是很有距离的。

　　但靳如司还是被她的这一面逗笑了，他说：“是，很可怕，来台风会席卷岸边的建筑和植物乃至整座海城，暴雨同时连下不止，如果风劲过强，就是一场灾难。”
　　这么严重？

　　唐离皱了一下眉，扫荡了一下四周，明明是万里晴朗好天气，经靳如司这么一说，好像四周都是暴风雨来临的假象，这立着海中的一艘游艇以及站着这里的，渺小的他们仿佛是即将被台风吞噬的宴品。
　　这个想法让唐离有点后怕。

　　“那我们将游艇停在这里安全吗？”她认真地问靳如司。
　　靳如司虽是笑着，眼帘却是缩了一下，带着某种揣度，望着她沉默了两秒，说：“暂时是安全的，有我在，不用担心。”

　　这明明是一句慰藉的话，可经靳如司这么一说出来，虽然有镇定心房的力量，却让唐离感觉哪里不对。
　　是哪里不对呢？
　　她定定地看着靳如司，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恢复了她往常有时审视他这个人的样子。

　　男人五官清俊，浓颜线条，完全有种娱乐圈嫩白小生的长相，但因为五官精致又周正，给他这张脸平添了一丝硬朗，让人感觉这人虽清风霁月，却不敢随便肆意招惹。
　　虽然他爱穿颜色靓丽的衣服，给人特别青春美好的感觉，可自身由内散发的稳重又给他增添了不少成熟和深沉。
　　越是如此复杂，越是让人捉摸不清。

　　唐离从来没看懂他这个人过。

　　面对女人冰山容颜的审视，靳如司神色倒是一往如常，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反而开起玩笑：“不过唐小姐，现在有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什么？”唐离下意识地问。
　　“我们该吃晚饭了。”
　　唐离：“......”
　　“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靳如司笑着问。
　　唐离抿了抿唇，她现在已经对靳如司身持的技能见怪不怪了，他到底还会多少东西？
　　“都可以吧，麻烦了。”她说。
　　但那好像和她没什么关系，她并不想深入去深究他这个人，本来就是人生的过路人。

　　靳如司从阳光甲板下去后，唐离重新在太阳椅上躺下，这时的日光还很烈，她抬头看了看，险些被阳光刺伤了眼。
　　如果没有猜错，她起身拿过先前放在桌上的手机摁亮，快六点了。
　　太阳还没有西落，她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在这种完全置身于大海中看日落的感觉又是怎么样的呢？
　　唐离有点期待，同时又觉得奇妙。

　　几天前，男人为了做她的导游，在梅尼小镇的街上诱惑她说，可以带她到海上来，看一望无垠的大海和橙黄天地之间的朝阳日落。
　　没想到现在，她就在海上，还是和靳如司一起。

　　她目视前方，这海上的风景确实如靳如司所说，真的很美，这种美清静，与自然风景融合，感受天地之间的静谧，以自由心境体会，已经不是单纯的视觉美了。

　　“靳如司。”唐离哼笑了一声，的确是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男人。

　　匪夷所思的男人做饭很快，一个小时没到就叫唐离吃饭了，唐离走到一层套房里去，小型厨房的岛台是连着舱室客厅的，原木米白垫的沙发中间，光滑的长方形桌上摆放着两碗粥，一荤两素三盘菜。

　　靳如司握着两杯果汁从岛台后走出，对唐离说：“做得比较清淡，唐小姐不要介意。”
　　介意？
　　有人伺候着，她还能有介意的地方？那可真是得意忘形了。

　　但唐离没说什么，只是礼貌性的笑了一下坐到沙发上，靳如司将一杯果汁放在面前。
　　“谢谢。”唐离说。
　　靳如司坐在她对面，两人右面沙发后是透明的玻璃窗，此刻，玻璃窗外碧海蓝天。
　　屋内两人正准备享用晚餐。

　　“这应该是唐小姐第一次尝试我做的饭吧？试试味道怎么样？”靳如司看着她笑。

　　不知为什么，唐离竟觉得这样的场面让她有点不自在。
　　她明明只是花了一天两百的导游费，但就这一天感受到的服务远超了这两百块的价值，让她有种居安思危的感觉，难以坦然而之的接受。
　　毕竟她一直没猜透靳如司这个人深层的想法。

　　但她仍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汤勺，垂眼看向碗里，黏稠软烂的白米粥包裹不少花生、肥虾、鱿鱼丝等。
　　这是——
　　唐离记得这个粥，在“临风”民宿吃早餐的第一天，她就喝过这个粥，鲜香美味，口感丰富，她当时挺喜欢吃的。

　　没想到靳如司居然会做，唐离看了一眼对面的男人，随后舀粥尝了一口，是那种咸香鲜美的味道，伴随葱花姜丝的调味，瞬间就能勾起味蕾。

　　“粥做得很好吃。”唐离说了这么一句，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青菜，一口番茄鸡蛋，一口软糯的红烧肉。
　　所有食物都尝了一口味道后，她放下筷子对靳如司说：“都很好吃，靳如司，你手艺确实不错。”

　　靳如司盯着她这一连套一本正经的动作，居然有种规矩的可爱，末了还不忘给他真诚的回复，格外尊重人。

　　他薄唇轻抿，实在忍不住，闷笑了两声。
　　唐离眉头皱着望他，不懂他在笑什么，以他的作风，夸他他不是应该以圆滑的话收尾吗？

　　“那我就当唐小姐是在夸我了。”靳如司止住笑声，对她笑着说。
　　唐离：“......”
　　虽然有点不谦虚，但理解得也没错，确实是夸。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接着拿起汤勺喝粥。

　　靳如司挂着笑脸，目光却一直辗转在她脸上，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那么几秒，他收回目光，一边吃饭一边随意地说：“其实这艘游艇上是没准备什么东西的，也没什么食材，今天出海前，我提前准备了一些食物和鲜榨的饮料在游艇上，舱室也大概收拾了一下，怎么也不能让唐小姐的体验感不好，对吧？”
　　“.......”唐离抬头看向对面，男人还是挂着他那张笑脸。

　　如果没有后面这句话，唐离只当他是在唠嗑，可有了后面这句话，瞬间让她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不怪她多想，刚开始靳如司当她导游这事巧合实在太多，本来就让她觉得有他操纵的感觉。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的无微不至和潜意识给人的无所不能又让唐离觉得，靳如司给她当个导游似乎匹配不上他这个人的价值。
　　直到今天，两百块的体验，让她意识到，她高攀了。

　　所以——
　　“所以，靳如司，从开始到现在，你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靳如司默了一秒，神色未变，看似很疑惑地问：“唐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唐离放下汤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当我的导游？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关怀？又给我这么大的体验，毫不花钱？我给你的那点导游费，估计连包这么一艘游艇出海的钱都抵不了吧？”

　　真当她脑子不会想事吗？

　　靳如司沉默的笑着和她对视，舱室客厅里非常安静，如果从岛台的方向望过去，一男一女对视在原木沙发两侧，窗外是蓝海无垠的风景，映现出室内两道剪影。

　　只沉默了那么一会，靳如司开口问：“唐小姐真的很想知道吗？你是以为我对你这个人有所图？以为我喜欢你？”
　　唐离没想到他这么直白的说了出来，嘴角抽了抽，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在开游艇之前，她就是这样想的，哪个男人没事对你死缠烂打又平白无故对你温柔备至，除了这个原因她想不到其他的了。

　　可开游艇的时候，靳如司说的那番消灭她误会的话打消了她这个想法，现在靳如司说得这么直白，她更没往这方面想的念头了。
　　因为一个人这么坦荡，估计就是没想法。

　　她只是想知道——

　　“你想得没错，我确实喜欢你。”靳如司对她笑着说。
　　唐离喉间一涩，瞳孔霎时睁大，表情完全怔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