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于海》雪野芽

24、七天 唐小姐，我

　　日出东方，海面光芒万丈。
　　光线穿透的海水里，纤长的女人黑发扬长，闭着双眼，任由身体沉溺。

　　憋气已经到了极限，可她却还不想睁开眼，心脏越来越有一种濒临窒息的感觉。

　　从离开北城那天开始，她的内心就一直持续空洞。
　　这个世界周而复始，花红酒绿。
　　但唐离找不到自己的内心。

　　能让她真切感受到内心完全鲜活的两个人。
　　一个已经去世。
　　另一个，也相当于死了，死在曾经的记忆里。

　　所以呢？
　　阿离，你真的想去死吗？

　　呼吸受阻，海水侵蚀身体，喉咙间越来越窒息。
　　闭上眼的感官，让过往碎片如幻灯片循环在脑海里。

　　原来濒临死亡的每一秒，记忆居然如同窒息感一样让大脑痛苦。

　　真的...真的要这样？
　　蓝海、朝阳、落日、还有那只憨厚的泰迪，性格迥异的龙凤胎，还有她的好朋友徐薇。
　　新的场景人脸在她的大脑里来回切换，海下的女人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一种巨大的挣扎中。

　　播放片一样的画面在她脑中加速，直到突然跳出一张嘴角永远衔着抹笑的脸。
　　身体持续在海中下坠的女人猛然睁开眼睛，此时，腰上突然盘上一股有劲的力道。唐离转过眼，放大的瞳仁里是男人面无表情的脸。

　　靳如司。

　　他没给唐离反应的机会，箍紧她的腰，带人往前游了几秒，靠岸的浅海成年人完全可以从海中站立，淹不死人。
　　“咳咳...咳咳...”唐离从海中冒出的第一秒，便是因大量呼进的空气而剧烈咳嗽。
　　等她缓过来，看过去，对面男人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她。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唐离没见过靳如司这个样子，和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那是从外到内的令人感觉有压力。

　　此时完全是朝阳照射大海的巅峰，金黄的圆日悬挂在海岸线上的天际，又宽又广阔的玻璃海上金光灿灿。
　　远处有游客欢呼的喜悦，隐隐约约传来。
　　在这样的日出盛景之下，一对年轻男女在海面上对视，大半上身都被海水包围。

　　或许有不知情的眼尖游客还以为这是一对荷尔蒙爆发的热恋情侣。
　　可只有当事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氛围有点诡异。

　　对视了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
　　唐离只觉得靳如司看她的目光直白而又锐利，仿佛要从眼里看到她心里去。
　　其实她内心并没有那么淡定，因为靳如司的目光让人有点无所遁形。

　　最后，还是靳如司先笑了一声，看着她的眼睛说：“唐小姐，就算早上要游泳，也要注意安全。”
　　唐离：“......”

　　他变换如此之快，唐离更看不透这个人。
　　这也是他最后出现在唐离脑海中，让她乍然睁眼的原因。

　　她并不对他感兴趣，也没觉得他很有趣，只认为这个人迷雾重重，真假难辨。
　　无论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都有难以言喻的重量级。

　　“谢谢。”唐离嘴角淡淡地勾了一下，竟然有些讽刺的意味。
　　她率先在他面前转身，离开了海里。

　　她只是在想，海中窒息的挣扎，最后竟然被一个相处几天的陌生人打破所有过往记忆，乍然惊醒。
　　有些讽刺罢了。
　　所以阿离，你真的想死吗？
　　当真毫无留恋吗？你应该思考这个问题。

　　人的内心隔绝的是铜墙铁壁，她的想法当然不被身后注视的男人所知，但笑容消失的男人又是什么想法呢？

　　--

　　临近中午，靳如司带着唐离来到海上游玩中心。

　　蔚蓝天际下的码头看过去，海岸边排列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游艇、快艇、帆船等，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年轻靓丽的男男女女，有几位正穿过水上栈道走向一艘白色游艇。

　　“走吧，唐小姐。”

　　唐离正望向那几个要出海的陌生游客，耳畔传来声音，她抬起头，靳如司侧头看过来，温润面目被笑意浸染。

　　这么快就好了吗？

　　五分钟前，靳如司领她到海上游玩中心的码头上，让她在这里等几分钟，而自己去了后面的俱乐部。

　　唐离往后看了一眼，这一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俱乐部三层的走廊上，好几个身强体健的年轻男人扒在栏杆上朝他们站立的方向望。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唐离能感受到他们望向她的目光里满是震惊和好奇。

　　不过那么几秒，这几个人像被抓包似的，突然从栏杆上转身，装作若无其事走进了室内。

　　唐离收回眼，看了看靳如司，对方对她深深一笑，唐离目光里意味非常。
　　但她什么也没说。

　　海上俱乐部的码头很长，右边一排摆放的是白色游艇，略显豪华，右边而是体型稍小一些的快艇、摩托艇、帆船等游玩设施。

　　靳如司和唐离走到白色游艇摆放的位置，他带着唐离上了一条通向游艇的栈道，栈道尽头的两边各摆放着一艘游艇。

　　“唐小姐，你刚刚是有什么疑问想问我吗？”

　　码头宽阔的栈道上，两人并排走着，靳如司突然偏头问了她这么一句。

　　唐离侧头看了他一眼，男人脸上总是含着笑，让人不懂他意味非常。

　　“没有。”唐离说。

　　这回答非常果断，也有点冷淡，给人一种漠不关心的感觉。
　　靳如司笑了一声，有隐隐约约的无奈透出来，“俱乐部每艘游艇出海前，都要去中心报备行程，确保在出海中双方能随时保持联系，以保证游客的安全。”
　　“......”唐离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靳如司笑着对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吗？”
　　唐离有点无语，“为什么？”
　　靳如司看着她，目光饱含深意：“因为我要保证你的安全，你的生命。而且，唐小姐，我很惜命，我想无论发生任何深受打击的事情，我们都要先尝试走过一段时光，让内心平静，再回顾过去，做生与死的决定。”

　　唐离脚步放停，侧头望着他，对方模样没有变化，内心想法却拐着弯释放出来了。

　　他果然看出了她沉溺大海的想法。
　　过了两秒，她笑了笑，说：“受教了，谢谢。”

　　她的笑容并不冷淡，的确带了一些感谢。
　　但那只是出于对劝慰者的回馈。

　　靳如司知道，自己的话并没有进到她的心里，他看着先自己一步的长裙背影，在蓝天碧海的夏日里，有种容易消散的感觉。
　　靳如司笑容消失在脸上，只那么一瞬，便抬脚跟上对方。

　　栈道尽头的游艇通体纯白，在海岸上停放着，看上去，就已经有了一种自由遨游的感觉。
　　而且，唐离走近了才发现，这游艇居然这么大，等她从扶梯上进了甲板，才彻底看清全貌。
　　游艇整整有两层，下层是套房连着前面驾驶舱，最上层的甲板露天，沙发太阳椅桌子一应俱全，整个就是露天休息区，还连着前面遮翼下的驾驶台，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航行在海上，躺在上面沙发椅上远观风景的惬意。

　　靳如司看着她好奇绕着甲板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风吹在他脸上，薄荷绿的宽松短袖衬衫飞扬。
　　他突然想点根烟，但是他该开游艇了。

　　靠岸的游艇开了，走到艇首的唐离察觉到游艇正在远离码头。
　　她回身向上望去，二层阳光甲板后遮翼下的驾驶台里，黑发俊白的男人正对她含笑歪了下头。
　　好像在说，出发了哦，唐小姐。
　　唐离挑了挑眉，心情的确有点期待。

　　站在从码头上看去，金色烈光下，碧蓝海水的游艇之上，戴着宽大草帽的长裙女人站在艇首，正仰头与开游艇的男人对视。
　　有人将这一幕定格在了手机相册里，男人的眼从手机相机里移到越来越远的游艇上，女人走进了游艇舱里。
　　而男人的游艇正慢慢改变艇首的方向，远离码头。

　　“靳如司，真是稀奇。”男人亢奋地笑了。
　　这种亢奋，让他全身的细胞都格外叫嚣，他垂下头，迫不及待点开微信，点进备注名为“枝枝”的聊天框。

　　他感觉简直是老天都在帮他，昨天看到蒋盛誉发来的照片，他就忍不住要来一探究竟，等到今天处理完手头上的生意赶过来，没想到正在俱乐部外停好车，走出来就撞见靳如司正从俱乐部大楼里出来，走向了一个引人注目的女人。

　　他一直注视着他们走上游艇，该说不说，在这样一男一女扎堆度假的夏日里，两人还真有点让人眼前一亮的般配。
　　所以靳如司，自认女人不沾身的你，也逃不过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男人选中刚才连拍的几张照片，指尖移到屏幕右边的发送二字时，反应过来了什么，拇指悬空了。

　　昨天蒋盛誉携着女伴来海边放松，这时候，正处于蒋家上攀联姻的风口上，今天早上，蒋盛誉这纨绔子的风流照就在海城媒体上疯传。

　　那些照片正是昨天他在歌莱娅酒店留下的证据，一个小富二代本不值得媒体大肆宣扬，除非——

　　男人看向海上游艇远行的方向，除非是你，靳如司。
　　不然谁敢随便动我身边的人？

　　他刚刚竟然畏惧了一下这小子，真是有点可笑，男人立马将这几张照片发送了过去。
　　他看着照片里男人宛如男大学生的青春背影，嘲讽道，你的确一头披着温和羊皮的狼，可惜，我和你哥一样，非同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