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扼住大地的咽喉 ...


  •   黔东南的雨,和加勒比海的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潮湿。这里的水汽带着泥土的腥、草木的腐,还有山岩深处渗出的、千年沉积的寒意,沉甸甸地挂在人身上,钻进骨头缝里。盘山公路像一条被随手丢弃的、湿漉漉的麻绳,在墨绿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山峦间艰难地缠绕、爬升。车窗外的世界,被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包裹,偶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峡谷,像大地咧开的、吞噬一切的黑色巨口。
      陈默坐在越野车副驾,脸隐在车窗氤氲的水汽后。他指间夹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灵犀草”核心产区——黑石坳乡的简报。纸张边角被雨水洇湿,微微卷曲。
      “黑石坳乡,”他的声音在引擎的低吼和雨刮器单调的刮擦声中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户籍人口两千七百余,常住不足一千五。青壮年流失率超过七成。主要经济来源:外出务工汇款,零星药材采集,低保。‘灵犀草’在本地俗称‘岩上青’,生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背阴、湿润的石灰岩峭壁石缝中。采集季短(仅夏末秋初),危险系数极高。当地仅有零星几户老药农掌握其生长点和传统采挖技巧。此前,零星收购价…每斤干草,约合人民币两百元。”
      数字在潮湿的车厢里显得异常冰冷。两百元一斤,几乎是拿命换来的微薄收入。
      越野车碾过最后一道泥泞的陡坡,黑石坳乡的轮廓终于从雨雾中挣扎出来。几排依山而建的、灰扑扑的木楼,大多歪斜破败,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露出底下深色的朽木。一条浑浊的小河从村子中间穿过,水流湍急,裹挟着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垃圾。空气里弥漫着柴火湿烟、牲畜粪便和食物霉变混合的复杂气味。几个裹着深色旧衣的老人蹲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这辆闯入他们死水般生活的钢铁怪物,眼神浑浊,带着长久贫困磨砺出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到了。”司机低声道,将车停在乡政府那栋唯一刷着白灰、却同样显得陈旧破败的两层小楼前。
      乡长姓吴,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敦实、穿着半旧夹克的男人,早早迎了出来。他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局促和疲惫。他搓着手,将陈默一行人迎进一间简陋的办公室,墙壁上还贴着几年前的计划生育宣传画。
      “陈总!一路辛苦!雨大路滑,真是委屈各位老板了!”吴乡长操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忙着倒水。暖水瓶瓶口积着厚厚的水垢,搪瓷杯边缘也有磕碰的痕迹。
      陈默没有碰那杯水。他坐下,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吴乡长,时间紧迫。我们昭华生物科技集团,看中了黑石坳的‘岩上青’。这是造福乡亲、改变家乡面貌的大机遇。”
      吴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加灿烂:“哎呀!那可是太好了!我们这穷山沟,就这点宝贝疙瘩……”
      “集团决定,”陈默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吴乡长面前,“对黑石坳乡所有符合标准的‘岩上青’野生资源,进行整体性保护性开发。这是框架协议。”
      吴乡长拿起文件,手指有些发颤。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他未必全懂,但几个关键数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进他眼里:
      独家开发权:昭华生物拥有黑石坳乡全境未来二十年“岩上青”的独家勘探、研究、采集和开发利用权。
      保护性补偿:一次性支付乡财政“生态资源保护性补偿金”人民币:捌佰万元整。后续每年根据采集量支付“生态维护费”。
      惠农条款:成立“岩上青采集合作社”,优先雇佣本地村民(经培训合格)进行采集工作,签订正规劳动合同,承诺月基础工资不低于当地平均工资三倍(含保险)。对原有零星采药户,一次性发放“转产安置补贴”。
      基础设施投资:昭华集团承诺投资修建一条直达核心产区山脚的硬化道路,并改善乡卫生院部分设施。
      八百万!三倍工资!修路!卫生院!
      吴乡长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拿着文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笔钱,对这个年年靠转移支付才能勉强维持运转的贫困乡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是救命稻草!是政绩!是他吴某人名字后面金光闪闪的履历!他几乎能看到破败的乡政府大楼翻新、坑洼的土路变成平坦的水泥路、乡里那些辍学的孩子重新背上书包的景象……
      “这…这…”吴乡长激动得语无伦次,“陈总!这是…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我代表黑石坳乡全体父老乡亲,感谢昭华集团!感谢黎总的大恩大德!”
      “签字吧,吴乡长。”陈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确认一笔普通的订单。他递过一支笔。“时间就是金钱。集团希望尽快完成资源整合,开始科学有序的采集。相关的‘技术指导’和‘安保人员’,明天就会进驻。”
      “好!好!签!马上签!”吴乡长迫不及待地抓过笔,在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又重重地盖上乡政府的大红印章。动作快得生怕对方反悔。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一个穷困山乡的未来,似乎就在这几笔潦草的字迹中被轻易买断。
      协议墨迹未干,资本的触角便如同藤蔓,带着冰冷的效率,迅速伸向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乡广播站的大喇叭开始循环播放振奋人心的消息:“通知!通知!全体村民注意!乡政府与省城大企业昭华集团签订重要协议!开发我们宝贵的‘岩上青’资源!成立合作社!招工!工资高!待遇好!有保险!……”
      赵强和他手下几个穿着统一黑色作训服、神情冷硬的汉子出现在村口。他们带来了崭新的、印着“昭华生物资源管理”字样的封山告示牌,迅速钉在了通往几个核心采区的必经路口。红底白字,异常醒目:“核心资源保护区,未经许可,严禁入内采集!违者依法追究责任!” 落款是黑石坳乡政府和昭华生物科技集团。
      几个原本靠采挖零星“岩上青”补贴家用的老药农被召集起来。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打印好的劳动合同和一份《自愿放弃原有采挖区域声明书》。一个穿着昭华制服的年轻办事员,面无表情地念着条款,语速快得像在赶火车:“…签字确认放弃原有采挖点…加入合作社后需服从统一安排,接受技术培训…采集所得统一上交公司…按公司定价结算工资…”
      “定价?”一个满脸沟壑、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药农,吸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办事员,“啥子价?以前我们自己卖,好歹能见着现钱,多少有点活泛……”
      办事员眼皮都没抬,公式化地回答:“公司有统一收购标准,保证高于市场平均价。具体价格,采集季开始前公布。签了合同,就是公司的人,有工资有保险,旱涝保收,比你们自己爬悬崖冒风险强百倍。”
      “那…要是我们不签呢?”另一个老药农试探着问,声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怯懦。
      办公室的门无声地开了。赵强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目光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扫过屋里几个瑟缩的老人。他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无声地传递着威胁。
      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药农们互相看了一眼,浑浊的眼底是深深的恐惧和无奈。他们认得赵强,认得他带来的那些凶神恶煞的“保安”。昨天村口张家那个愣头青后生,不信邪想摸黑进山看看自己祖传的采点,被赵强的人“请”到临时征用的村委仓库“谈了个话”,出来时鼻青脸肿,走路都瘸了,屁都没敢放一个。
      沉默。只有劣质旱烟燃烧的呛人味道在弥漫。
      最终,第一个说话的老药农,颤抖着手指,在烟灰缸边缘狠狠磕掉了烟锅里的灰烬,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他佝偻着背,走到桌前,拿起那支轻飘飘的笔,在《放弃声明书》和劳动合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那笔迹,像垂死挣扎的蚯蚓。
      有人带头,剩下的几个也默默地、带着认命般的麻木,签下了名字。他们放弃了祖辈传下来的、仅有的那点对山林馈赠的微弱掌控权,换取了一份被“保证”的、却完全未知的“旱涝保收”。
      赵强看着最后一个老人按完手印,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像是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任务。他转身离开,厚重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天后,通往核心采区的崎岖小径被彻底拓宽、平整,铺上了粗糙的碎石。大型越野车和装备运输车开始频繁进出。在几处相对平缓、能俯瞰大片陡峭岩壁的山坡上,昭华集团迅速搭建起了几排坚固的活动板房。板房外围拉着带刺的铁丝网,门口设了岗亭,赵强的人24小时轮班值守,荷枪实弹(尽管只是威慑性的低杀伤武器)。这里成了昭华生物在黑石坳的前沿堡垒——资源管理中心。
      一辆经过特殊改装、加装了防滚架和绞盘的越野车轰鸣着驶入营地。车厢后部,覆盖着厚实的防水帆布。赵强跳下车,走到车尾,一把扯下帆布。
      冰冷的金属光泽在阴沉的天空下闪过。
      里面不是药材,也不是设备。而是几台崭新的、结构精密的——粉碎机。巨大的进料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嘴,等待着吞噬。
      陈默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车旁,他依旧穿着那件不起眼的卡其色风衣,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他看着那几台散发着工业暴力气息的机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第一批‘处理品’,”赵强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拍了拍冰冷的机器外壳,“后天就能到位。保证碎得连他妈都认不出来,直接撒回山沟里沤肥。”他指的是那些按照黎昭指令,需要“制造稀缺”而人为销毁的、品质稍次或超出初期“限量”指标的灵犀草。
      陈默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冰冷的机器和铁丝网,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绝壁林立的采区。在那里,一些被雇佣的本地村民,正穿着昭华发放的廉价冲锋衣,在赵强手下的监督下,战战兢兢地系上安全绳,像蚂蚁一样,攀附在近乎垂直的悬崖上,用特制的工具,小心翼翼地采挖着那些墨绿色的、寄托着远方富豪们长生幻梦的脆弱小草。
      他们的命,悬在一根绳上。而他们挖出的草,将成为点燃贪婪和掠夺的又一把烈火。
      一辆满载着刚刚采摘下来、还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灵犀草的特制保鲜货车,在武装押运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戒备森严的营地大门,碾过新铺的碎石路,朝着山外驶去。车轮卷起泥泞的水花。
      陈默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目送着车队消失在盘山公路的雨雾中。黎昭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她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昂贵的羊绒大衣下摆沾上了泥点,她却浑不在意。
      雨丝斜织,将群山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纱帐里。山下破败的村落,在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块块贴在巨大山体上的、灰暗的补丁。满载“黄金”的车队,正驶离这片滋养了“黄金”的、贫瘠而沉默的土地。
      黎昭的目光追随着那即将消失的车尾灯,声音透过雨幕传来,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俯瞰棋局般的漠然:
      “看,陈默。”她抬起伞沿,目光扫过下方泥泞的村落和远处如蝼蚁般攀附在绝壁上的采药人,最后落在那蜿蜒而去的、象征着财富转移的道路上。
      “黄金长在土里,”她的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只需要有人把它挖出来,”她的视线仿佛穿透雨雾,看到了未来实验室里炮制的“科学”报告、天价营销的喧嚣、以及病榻上倾家荡产购买希望的绝望面孔。
      “…再镀上一层光。”
      伞沿重新压下,遮住了她眼中那片比黔东南的阴雨更加深沉的幽暗。那层即将被镀上的“光”,是伪科学的光环,是营销的幻影,是无数生命恐惧被榨取后凝结的…带血的黄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