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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洋彼岸的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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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巴黎。夜色深沉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宋庭月公寓的客厅里,一只沾着灰尘的篮球被随意地扔在角落。宋庭月把自己重重摔进沙发,身体陷进柔软的织物里,胸腔里却像塞满了冰冷的混凝土,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汗水浸湿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一场耗尽体力的篮球对抗,并没能驱散盘踞在脑海深处的阴霾,反而让疲惫感更深地渗入骨髓。
“又去打球啦?”室友许昊端着水杯从卧室探出头,看着沙发上瘫着的人影。
“嗯。”宋庭月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连眼皮都懒得掀开。灯光有些刺眼。
许昊接了杯水,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我说老宋,你这留学生活也太单调了点吧?三点一线:图书馆、篮球场、公寓。打游戏都算你拓展业务了。”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哦对了,上午秦施蕊来过,给你送了块蛋糕,说是自己烤的,我放冰箱了。”
“你吃吧,我不饿。”宋庭月的回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啧,人家姑娘特意送来的,跟我强调了好几遍是‘亲手做的’呢。”许昊试图让语气轻松点。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宋庭月依旧闭着眼,仿佛已经沉沉睡去,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过于僵硬的姿势,泄露了他清醒的痛苦。
许昊叹了口气,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我说,追你的女生也不少,秦施蕊啊,还有那个谁……你真就一个都看不上?谈个恋爱调剂下生活也好啊,总比现在这样……”
话音未落,一个抱枕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向许昊的脑袋。许昊条件反射般抬手接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显然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待遇”了。
“行行行,我闭嘴!”许昊举手投降,端着水杯起身,走回自己房间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沙发上那个把自己隔绝在外的身影,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喂!爱情多美好啊!”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那沉郁的空气隔绝在外。
客厅彻底陷入死寂。宋庭月缓缓睁开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许昊那句“爱情多美好”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美好?他只觉得那是一种遥远而模糊的概念,与他此刻深陷的泥沼格格不入。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冰冷的虚无感再次蔓延开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深夜。万籁俱寂。
宋庭月在床上辗转反侧,身下的床单被揉搓得不成样子。黑暗像有实质的潮水,包裹着他,挤压着他。自从来到法国,进入顶尖的建筑学院,巨大的学业压力和异国他乡的孤独感,如同两座不断增高的山,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失眠成了常态,思维像是被冻住的水泥,沉重、粘稠,无法顺畅流动。白天在图书馆,面对复杂的结构力学模型,一个最基础的混凝土密度公式(ρ= m/V)突然卡在嘴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一刻的茫然和自我厌弃,几乎将他击垮。华人同学聚会,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他却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幽灵,强颜欢笑片刻,便借口去了卫生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耳边是水流声,更是自己沉重压抑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溺毙在无边的孤寂里。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带着一股焦躁。床头的电子钟散发着幽蓝的光:04:00。
又是一个无眠到天明的长夜。
他习惯性地拧开台灯,昏黄的光线在书桌上投下一小圈光晕。电脑屏幕还停留在白天未完成的建筑模型草图上,复杂的线条此刻看起来扭曲而陌生,让他一阵眩晕。他烦躁地推开键盘,不想再看。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桌面,落在许昊白天提过的那本小说上,毫无兴趣。百无聊赖中,他点开了浏览器,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滑动。
一个链接跳入眼帘——国内某知名漫画平台的推荐位。鲜亮的标题:《星轨之下》——近期爆火新作!治愈系反差萌恋爱喜剧!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或许是“治愈”两个字触动了他疲惫不堪的神经,也或许,只是想找点东西填满这令人发疯的空洞时间。
开头几页,画风清新,故事轻松。他看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
【最新更新章节:程越的“宇宙级”难题】
黄昏的长椅。扎着马尾、表情冷淡的女孩(恬果)。一个背着巨大书包、笑容阳光灿烂的男孩(程越)冲过来,将一本厚得离谱的《奥数精讲》塞给女孩,指着那道基础到可笑的“鸡兔同笼”题,浮夸地大喊:
对话框(程越):“恬果姐!救命啊!这道题真的超级——宇宙无敌难!老师讲的我完全像在听天书!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题目出错了啊?”
背景飘着梦幻的小花和问号特效。
【恬果内心OS(Q版小人咆哮):“……这题我小学三年级就会了!你年级第一的脑子呢?!又被外星人绑架了?!”】
现实中,恬果冷淡地接过书:“嗯,放这儿吧。” 特写: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宋庭月握着鼠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场景……这对话……这笨拙到浮夸的借口……这女孩别扭的反应和那抹耳尖红……
樾阳。小区门口。夕阳。那个轻轻拍她肩膀的瞬间。
“你也住这里啊?”
“田果姐,这道题好难啊,老师讲的我没听懂,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明明他刚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
她接过书,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淡淡的:“嗯。” 可转身时,马尾辫甩动的弧度似乎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轰然炸开!无数细节碎片裹挟着时光的潮水汹涌而至:
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试图遮掩耳后一点淡粉的女孩——赵田果。
她低头看书时,垂落的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粉色印记。
她强装冷淡,却会在不经意间流露的、带着梨涡的浅笑。
她偶尔流露出的敏感和自卑,像易受惊的小动物。
还有……那个寂静的夜晚,□□聊天框里,他鼓起勇气发出的那句“我要是喜欢你呢?”,和她那句轻描淡写的“你在开玩笑吧”。
是她吗?
《星轨之下》……恬果……程越……
那些精准到可怕的细节:地点、事件、女孩的性格、别扭的反应、甚至……耳后的胎记?!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和某种近乎恐慌的期待感,瞬间席卷了宋庭月。他像是一个在漆黑冰冷的迷宫中绝望摸索了太久的人,突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心跳声——那是来自遥远彼岸,属于赵田果的独特频率!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电脑屏幕,那个名为“恬果”的女孩形象,此刻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彻底重叠。
他几乎是扑到电脑前,手忙脚乱地登录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熟悉的界面弹出,联系人列表里,那个没有备注、只有一串原始数字的账号头像,安静地躺在最顶端——那是他唯一没有备注的人,因为不需要备注,那个名字早已刻在心里。
赵田果。
鼠标悬停在她的头像上,光标闪烁。宋庭月感觉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胸腔里翻江倒海:期待、畏惧、渴望、退缩……无数种情绪交织撕扯。
他想问:“赵田果?是你吗?《星轨之下》是你画的吗?”
他想问:“你还记得樾阳吗?记得那个总找你‘问问题’的小屁孩吗?”
他想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反复地在对话框里打字,删掉,再打,再删。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每一个问题都像在揭开一道陈年的伤疤。他怕太突兀,怕打扰她,更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期待的那个。
最终,在窗外天色开始泛出鱼肚白时,在经历了无数次内心的挣扎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发送键。发出的,却是删减到只剩下最小心翼翼、最不敢确认核心的试探:
宋庭月:哈喽
你还记得我吗
或许你都忘了吧
发送成功。
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酸涩也不敢眨一下。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知道现在国内是上午十点多,她应该在线……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屏幕那头,寂静无声。没有任何回复的提示。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在漫长的等待中,仿佛被冰冷的黑暗一点点吞噬。
巨大的失落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疲惫和更深沉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他失魂落魄地关掉电脑,台灯也懒得关,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黑暗中,他蜷缩着身体,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电脑屏幕最后的光晕映在他紧闭的眼睑上,那本漫画里“程越”浮夸的笑容和“恬果”发红的耳朵,反复闪现。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带着灼热的温度,在他冰冷的心湖里投下巨石,激起绝望又渴望的涟漪。
赵田果……
是你吗?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昏睡过去的,只感觉意识沉入一片更深的、充满不确定的迷雾里。而那丝来自遥远星轨下的微弱心跳声,似乎还在迷宫深处,若有若无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