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无恩赐》葉林氏

81、受难 1 他就那样吊

　　罗伯特战败之后，独自启程前往圣城。
　　格雷戈里十四世命他步行。
　　他便真的走了三天。没有随从，没有马车，甚至没有人愿意陪他走哪怕一程。
　　他一个人沿着尘土飞扬的路，一步一步，走到脚底磨出血泡，走到膝盖发僵，走到那扇巍峨的教皇宫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没有人迎接他。他也不需要。
　　告解室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烛火在壁龛里静静燃烧，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卡米尔端坐在主位上，白纱覆面，看不清神情。他身后那扇彩窗透进最后一点日光，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罗伯特在他面前跪下。
　　膝盖触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轻微的声响。
　　三天步行的疲惫，全压在这一跪里。
　　他开始述说自己的罪过。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杀戮，苛政，背弃盟约……一条一条，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情绪。
　　卡米尔静静听着。
　　等他说完，才轻轻笑了一声。
　　“如果你早答应《圣约书》的事，”教皇的声音从白纱后传来，不疾不徐，“说不定还能和平十几年。”
　　罗伯特抬起头。
　　他往前挪了挪膝盖，又近了一些。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他努力辨认着纱后那张脸的轮廓。
　　“是了，教皇陛下……”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您……还是这样的容貌。而我……”
　　“您现在看起来像是虔诚的信徒了。”卡米尔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
　　罗伯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抬起来，这一次，唇角竟然弯了弯。
　　“没关系，教皇陛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我来这里，也绝不是为了赎罪的。”
　　话音未落，他的手从暗处抽出一柄短匕，刃口在烛火下闪了一闪。
　　他刺出去。刀尖直奔卡米尔的胸口，距离那件白袍的衣摆只差一寸。
　　然后，他动不了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无形的锁链钉住。匕首还握在他手里，刃尖悬在半空，再也没能往前半分。
　　卡米尔坐在原位，连姿势都没变过。
　　他只是动了动手指。
　　罗伯特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摁了回去，膝盖重重砸在地砖上。那柄匕首从他手中脱落，落在卡米尔脚边，刀尖堪堪触到他雪白的袍角。
　　“您看，”卡米尔的声音依旧很平静，“这才像是来赎罪的姿态。”
　　罗伯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在笑。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
　　“您的恩赐很厉害。”他盯着那层白纱，嘴角竟然扯出一个弧度，“但可惜……我找到了您唯一的弱点。”
　　卡米尔没有说话。
　　告解室外，阳光正暖。
　　枢机们三三两两散在廊下。有人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有人靠柱闲聊，偶尔笑出声；还有几个端着葡萄酒杯，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埃德蒙抬头看了一眼告解室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日影。
　　“怎么这么久？”他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当回事。
　　直到侍从端来午膳的托盘，在廊下摆了长桌，那扇门依旧纹丝未动。
　　埃德蒙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卡西乌斯坐在石阶上，眉头紧锁。他闭着眼，似乎在努力感应什么，片刻后睁开眼，摇了摇头。
　　他的预言能力从来不受自己控制，越是想要看见什么，越是看不见。
　　玛格丽塔望着那扇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我陪埃德蒙一起去。”
　　两人走到告解室门前。埃德蒙伸手去推。
　　门从里面锁住了，纹丝不动。
　　他回头看了玛格丽塔一眼，眼神示意她先别声张。
　　玛格丽塔没理会。她抬手，用力拍在门板上，“教皇陛下，有要紧事！”
　　声音在廊下回荡。
　　门内一片死寂。
　　埃德蒙的脸色变了。他上前，连拍数下，手掌砸得门板砰砰作响，“教皇陛下？”
　　依旧没有回应。
　　远处的枢机们陆续停下了手中的事。埃尔薇拉一直关注着玛格丽塔，此刻已经站起身，声音陡然绷紧：“告解室有问题。”
　　所有人同时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围拢过来。玛格丽塔又推了一下门，还是推不开。她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弯腰，从草地上捡起几块石头。
　　埃尔薇拉立刻出声：“大家小心彩窗的碎片！”
　　话音刚落，玛格丽塔已经扬起手。
　　石头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告解室那扇彩绘玻璃窗。
　　彩窗应声碎裂。五彩的玻璃碴如雨点般溅落，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过最后一瞬璀璨，然后噼里啪啦砸在地砖上，碎成更小的残片。
　　枢机们顾不上躲闪，踩着满地的碎玻璃，从那扇破碎的窗口鱼贯而入。
　　告解室内一片死寂。
　　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有一滩血迹。
　　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透，在灰白的地砖上格外刺目。血迹蜿蜒出一道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
　　玛格丽塔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滩血，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顺着血迹，一点一点，移向主座的方向。
　　她的呼吸停住了。
　　十字架上，挂着一个人。
　　是卡米尔。
　　他的白色法衣被撕得破烂不堪，一道道裂口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双臂被绳索紧紧缚在横木上，手腕处勒出深紫的淤痕。他的头无力地垂着，白纱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他就那样吊在半空，像一尊被遗弃的受难像。
　　阳光从破碎的彩窗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告解室里静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