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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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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我去了苏北,在A大硕博连读毕业当了医生,我成了个正常人。
自杀好几次没死成后,我妈知道我病了。她把我医好了,她说她以前也这样,但她现在好了,那我也好了。我没什么梦想,我妈想让我和她一样当律师,我不想和她一样,我就去当医生了。医生很忙,可以不用想太多,也不会让人怀疑我有病。我挺好的,就是觉得挺平淡的。平淡也好,也不至于像疯子一样在八年前骚扰每一个和叶知秋有半点瓜葛的人。
我又在想八年前的事情了,想了脑袋好痛,痛了也想。如果每六个人会产生联结,那么是不是只要和更多人接触,我们会面的可能性就越大?我尝试过,但是又放弃了,我不再相信自己,甚至有些逃避。如果缘由天定,那么我希望我们之间能有微弱的缘分,一点点就好,哎,因为我真的找不到他了。
穷奢极欲,形容奢侈和贪欲到了极点,老天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请求。
我在远在千里的缘訸市出差,结束饭局,只是行人间匆匆一眼我就认出他了,我又宿命般的爱上他了。
只是不相信他在我的面前,他变得挺拔而不再是瘦弱的样子,皮肤不似从前白皙却仍是清秀的眉目,他圆溜溜的眼睛再次望向我,他说:“你过的好吗?”我看着他,胃里一阵阵翻涌,忍不住吐了。这不是我的本意,但是我忍不住,他陪着我我前前后后吐了好几次,最后发现我居然哑了,开口说不了话。
难免慌张正准备带我上医院,不过我拒绝了他,并摊开我的医者执照向他证明我真的没事。我清楚地知道我怎么了,在突然受到严重精神打击的影响下,患者可能会在短时间内出现急性应激障 碍,常有言语缺乏条理、意识障碍、感知迟钝 等症状的病症称为应激性。
言欢,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没本事。
不告诉他我住在哪,我跟着回了他的住所,他递给了我一双毛绒拖鞋,女式的。我借口不适暂用厕所,他同意了。我还是很卑劣,其实我只是想确认有没有她人居住的痕迹,如果有,我怕我会病发。
叶知秋给我端来一杯温水,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心跳声太大,我们没有对话,他说:“早点休息吧。”我被安排在了他的房间,叶知秋睡的沙发。夜是沉着的安静,汹涌的是澎湃的情绪,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我把脑袋钻进被窝里,努力汲取叶知秋的气味,无果。叶知秋对我很礼貌,换了全部的被套,我能嗅到的只有霉味,但觉得意外的好闻。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夜晚果然会放大渴望,安静又是一枚引诱剂,我静悄悄地起身了。我没有穿鞋蹲在他的前面,就像是在八年前偷偷去病房看他的那样。下一步是什么来着?啊,脑袋好痛。我顿了一下,空气搅拌着我愈发紧张的呼吸,终于下定决心在他的脸颊上落下轻轻一吻,不甘心似的,我又落下一吻。
我该知足了,在我准备离开时,叶知秋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又问了一遍,“言欢,你过的好吗?”
不记得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我只知道我很难看。我又病发了,我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全脸的泪水像洪水一样奔泄下来,但是我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我说不了话,我的苦水泡在眼泪里变成咸的,像八年前那场他没见到的夏夜阵雨将我所有的委屈倾洒在他面前。
我很高傲,因为我有资本。我长得漂亮,头脑聪明,还有钱,好像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但…除了爱。神话寓言里说爱是三纲五常的反抗,童话里说爱是一场惊奇的际遇,而在现代说爱就像写一首低俗诗,风吹吹就散了。人们要钱要利,谈起爱就像是说起什么可笑的东西,唾弃爱诋毁爱,我不怕被嘲笑,我就要爱。
我是个小三的女儿,别人说的。我不想听,但是耳朵一直嗡嗡叫,吵的心烦。我问我妈是真的吗,我妈打了我一巴掌,不痛,后来我妈抱着我哭了,我有点心疼她,所以还是选择原谅她。原来我是有爸的,现在没了,听说是出车祸死的,我说死了就死了,我妈很开心。
我们家在我爸死后就好起来了,从大平房搬到大别墅,再从大别墅搬到市中心。我跟着我妈走,她一路晋升,我一路搬家。搬迁很烦,一路上我把东西落得差不多了,我妈就要去国外了,她主管澳大利亚,我一个人在家,很空。早知道把小泰迪留下了,它不是真的是棉花做的,小时候我妈给我扎的,不知道哪个坏蛋把它剪成一片一片的,我没办法,只能把它埋了。
叶知秋的眼睛很圆,我的有点长,好像是叫丹凤眼。我不喜欢我的眼睛,但喜欢他的,很像小泰迪。
小泰迪很可爱擅长陪伴,叶知秋也是。小时候不喜欢交朋友,感觉叽叽喳喳的很吵,但是在过生日就会很苦恼。明明交代了管家不要布置生日会,但是一早起来就是会被布置得很夸张,白费功夫反正没有人来,包括妈妈。我只能抱着小泰迪入睡,快速度过这一天。等我长大了,我抱着的小泰迪变得有了温度,我醉醺醺地趴在他的背上吐着气泡音,给我自己唱了一首生日快乐歌,他的身上暖烘烘的,我忍不住表白,“叶知秋,我爱你。”
他还是还是木头一样,保持沉默。但是无论他怎么对我,我都接受,我只是恨他没有带我一起走。他抱着我坐在沙发,轻拍着我的背,我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使劲掐着他的手,他叹了口气,声音通过胸口传达到我的耳朵,“言欢,对不起,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原来叶知秋爸没死只是坐牢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只留下一个女人和一个老人和一个几岁的孩子。起早贪黑还得躲逼债的,是个人都受不了,所以女人跑了,只留下叶知秋和奶奶相依为命。奶奶很老了,为了糊口,顶着重压把生活硬生生撑了起来,所以叶知秋早早地就比奶奶高一个头。
奶奶很厉害,她不允许叶知秋和追债的人接触,每次都好好地被奶奶藏在房间的衣柜里,在柜子里的叶知秋会偷偷透过缝隙看奶奶以一个瘦小但板正的身姿对抗一群高大的青年人。奶奶没钱还不了,也不愿意为她那造孽的儿子还债,只是经常感慨摸着叶知秋的小脑瓜,小乖要好好学习,考到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叶知秋记住了,他真的好好学习,好在他聪明,次次都考满分。不过次次他都没有奖状,小小的叶知秋找老师理论,老师只说不能单单凭成绩还有贡献。这个贡献指的是班级建设资金的投入,而他没有钱。叶知秋失落地走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不用拿满分也可以是第一名,就算是拿了满分也算是倒数。
安远是叶知秋的同班同学,叶知秋永远第一,安远永远第二,但是老师总是更喜欢他。叶知秋知道为什么,他见过安远的父母,是个富贵人家。没有爸妈的孩子是没人疼的,还好他有奶奶,但也只有奶奶。
原来命运多舛不是个形容,他很合适地降临在了叶知秋的头上。上天连他唯一的东西都要夺走,高考的前两天,奶奶出车祸了,抢救无效死亡。
撞人的是对穷苦人家,拿不出钱。奶奶保险的担保人是叶知秋,他只好拿出仅有的钱在对方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给奶奶办了场算是得体的葬礼。
他没有哭,只是沉默,可能是忧伤也可能是恍然。
高考前的那一夜,叶知秋拖着守了一夜灵的身子赶往教室,没有目的,只是想去。
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次日他就要离开了,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
只是在我的课桌上留下一张纸条:“言欢,你要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