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恐相逢是梦中》不落云烟

44、光阴流转 “你活着，

　　洛朝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并没有死。

　　当时杀阵一开，所有修士都耗尽了全力，重伤倒地一片。

　　再后来，洛朝睁眼，发现自己还留有一口气，觉得幸运。

　　心里很感激。

　　他知道这片刻的清醒也是馈赠，只要活着。

　　没有人不想活着回去。

　　洛朝想起自己刚来此地的时候，和一众仙门子弟商讨降魔事宜。

　　如何布阵，如何诱敌，如何安抚百姓，如何将影响降到最低。

　　有的时候，他们会谈起至亲好友。

　　洛朝自知，他向来不是一个善于交谈之人，但在那样的处境下，他不否认，自己会想起灵淮，会想要谈起灵淮。

　　于是就有人知道，洛朝没有娶亲，但有一个弟弟。

　　“我留了一封信。如果回不去，会有人帮我递给我夫人。我走的时候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那傻儿子只知道哭，真叫人头疼。”

　　洛朝说：“我弟弟也很爱哭。”

　　“你有弟弟？多大了？”

　　“十七。”

　　“十七还哭鼻子呢？”和他交谈的人笑了一笑。

　　“哭的。”

　　多大都哭，洛朝知道，等到这里的消息传到灵淮那里，他很轻易地就能想到，灵淮会哭得怎样伤心。

　　他也是个有牵挂的人。

　　人生在世，再孤僻、再不近人情的人，心中也不可避免地有所念想。

　　牵肠挂肚，日思夜想，人活着有时候就靠这么点念想，不多，但已然足够。

　　不管外界发生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地方是用来存放这些念想的。

　　只要一想到，心里就是柔软的。

　　说脆弱也脆弱，说坚硬也坚硬，握着怕太紧，松开怕掉落，这样矛盾，这样奇怪。

　　有时候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他，满心以为自己能做好，其实自己也不是不明白，承诺说出口简单，做起来却难。

　　他也想活着回去见灵淮，但是追击重伤的邪魔时，洛朝还是想也没想就出了杀招。

　　剑修的本能，他最知道如何胜，也知道何时会败。

　　他们这类人说聪慧也聪慧，总是能预见很多事。

　　但说笨也笨，败也要进。

　　·

　　再后来，洛朝好似成了鬼魂。

　　但奇怪的是，他常常能感应到灵淮，在不同的场景，看到他。

　　一开始，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一些破碎的片段。

　　狐狸缩成一团，在睡觉，好像醒了一下，有时候他在晒太阳，眼睛微微眯起，百无聊赖，有时睡在书案上，翻身打翻砚台，沾一身的墨汁，在白纸上盖上一个接一个梅花印。

　　再后来，这些片段就多了起来，似乎也变得更连贯起来。

　　前世今生，洛朝统统看见。

　　他在混沌之中，好像也做了一个接一个的梦，有的时候，这些又都会消失不见，然后他重归沉睡，他从来不曾这样嗜睡过，好像很疲惫，但实际什么感觉也没有。

　　直到某一日，一片虚无之中，那个铃铛响了一响。

　　洛朝从来没有想到会在“冥界”看到灵淮，他远远站在那儿，少年身影，被火束包围，失魂落魄。

　　洛朝上前去，一把将他拽起，入眼是让他魂牵梦绕的一张脸。

　　但那一刻，洛朝动怒了。

　　他没想到灵淮这么大胆，这个样子，也敢找到冥界来，他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险些觉得自己已经被吓活过来。

　　因此一些话也没过脑子地倾倒而出。

　　然后，他又将灵淮惹哭了。

　　洛朝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很不合格的哥哥，一个对灵淮并不好、甚至还很坏的人。

　　他几乎很快就后悔了，把灵淮揽进了怀里。

　　像他想过无数次那样，用尽力气，严丝合缝，紧紧抱住。

　　“是我不好，我的错，我不该对你说那许多伤人的话，那些……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生前从未对灵淮说过的软语，死后才肯说出口。

　　但灵淮似乎很包容，他哭得一抽一抽，不忘抬手抱上洛朝的脖子。

　　他说：“我知道。”

　　他将脑袋贴在他的锁骨，眼泪沾上洛朝的皮肤，极热，极烫。

　　“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洛朝拍着他后心帮他顺气，茫然的，不解的，忧心忡忡地问。

　　“你不该来，等会儿就回去好吗？你知道，这里不能待太久。”

　　灵淮已经入梦太久，在这一刻，抱住洛朝的时候，他也觉得是梦。

　　他其实知道是梦了，但他也知道，当自己意识到这一点，当他完整地记起洛朝，梦也就要结束了。

　　可是，不够。

　　灵淮紧紧抱着洛朝，像怕他又消失，徒然地抓紧。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洛朝，我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

　　不是入梦，不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是光明正大，是平凡寻常，一个平等坦诚的相见。

　　他们竟从未有过这么一天。

　　“会的。”洛朝道：“你活着，我去找你。”

　　“真的？我活着，你就来吗？”

　　“嗯。”洛朝无比温柔地看着灵淮，他说：“我去转世，下一世，我会找到你的。下一世我还去找你，你要相信我。”

　　他已经游荡了太久，他也想寻一个解脱，或许是为了这一点惦念，久久不肯离开，但是此刻，他不再想要沉溺于灵淮的梦境了，他知道是铃铛的缘故，他屡次看到灵淮，是因为灵淮也梦着他。

　　那些荒诞不经的、破碎的梦，是灵淮想要留他在人间。

　　他也不想忘记灵淮，所以哪怕是梦，也甘之如饴，深深眷恋。

　　但他也有清醒时候，他看着灵淮，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解脱，灵淮也要解脱。

　　洛朝看着他，想要记住他的眉眼，他的模样。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总是梦见我。”他笑了一下，“而且老梦到我死就算了吧，等来世，我去找你。”

　　“那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的。”洛朝手抚上灵淮眉眼，最后，划到眼尾。

　　“我看到这颗泪痣就想起你了。”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是只漂亮的小狐狸。”

　　“你要是敢认错……”灵淮没说下去，瞪了洛朝一眼。

　　洛朝就又笑了。

　　“那你罚我，我们都再见面了，你罚我什么我都会认的。”

　　灵淮似乎被说动了。

　　他知道洛朝又要走了，他做了太多这样的梦，只是这一次，洛朝不再不告而别。

　　他想他一直在等这个告别，已经苦等了太久，洛朝终于肯说出口。

　　灵淮因此也不再苛求其他。

　　“你一定要来。”他说：“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你的。”

　　洛朝擦了他的眼泪，最后道：“好，我一定来。”

　　说罢，又一次地，他消失在灵淮梦中。

　　那之后，灵淮就再也没有梦到他了。

　　一只白日狐百年难遇，可以辟邪，可以通神，可以造世上最好的美梦。

　　是他执念太过，才会美梦也变成噩梦。

　　四方降魔过后，邪魔之祸渐渐平定，诅咒散去。

　　仙门沉寂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人间重获生机，灵淮在这里定居下来。

　　光阴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