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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

  •   2019年3月27日,仲春,景州的花开得正热闹。

      孟栀乔在北城考完最后一场校招复试,晚上和魏鹤亭聊天,特地告诉他自己晚两天回学校。

      如果不是这句话,魏鹤亭不会笃定孟栀乔第二天就会回景州。

      魏鹤亭知道孟栀乔想制造惊喜,他刚好有同样的想法。

      没有列车信息,魏鹤亭一大早去了车站,带着一束彩色的花——

      他在短视频软件上刷到的,很多艺考生出了考场,都有人抱着花迎接他们。

      虽然魏鹤亭觉得这么做挺难为情,但他猜孟栀乔会喜欢。

      魏鹤亭在出站口抱着花等到半晌午,目送一波又一波的人出站,明知道北城到景州的高铁最快也要三个半小时,他还是站在那里,没错过到站的每趟列车。

      快十一点,手机来了电话,魏鹤亭以为是孟栀乔打来的,手一抖,刚从裤袋掏出来的手机掉到地上。

      今天是周三,按理说他应该在学校上课,孟栀乔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魏鹤亭笑自己傻,弯腰去捡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贺美迎的名字。

      魏鹤亭遽然想起,今天是家里给弟弟办满月酒的日子。

      贺美迎四十多了,身体底子差,保胎保到32周已是极限,孩子比预产期提早一个多月出生。

      接起电话,魏鹤亭没出声,视线定在出站口。

      贺美迎温和地劝道:“鹤亭,今天你爷爷、大伯、小叔他们都在,怎么说你也得回来露个面呀,不能叫他们觉得你没规矩。”

      魏鹤亭看着空荡荡的出站口,平平地说:“你就跟他们说我在学校上课,回不去。”

      贺美迎按捺住情绪,低声说:“你上什么课呀,我看见你穿着自己的衣服背着包出去了。”

      魏鹤亭神色一凛,扭头看四周,“你们还在监视我?”

      贺美迎:“你生病了,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不管?”

      光线强烈,晒得魏鹤亭天旋地转,头发里流下一注注的汗。

      魏鹤亭轻喘几声,说:“我都答应你们定期看医生吃药了,为什么还要监视我?”

      贺美迎:“你和别人不一样——”

      “魏鹤亭。”贺美迎的手机被魏正筠抢走,语气十分不悦,“我听司机说,你在火车站,在那儿等谁?孟家那个女孩儿?”

      魏鹤亭抿嘴不答。

      “说话!”魏正筠低吼,“否则我立马让人把你绑回来。”
      贺美迎:“别这样跟他说话……”
      魏正筠:“他那个死样子,全是你惯出来的!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贺美迎:“你少说两句!”

      两人的吵架声吓得魏鹤亭神经紧绷,眼睫颤栗着,目光所及变得苍白混沌。

      “对,我在车站,我来车站接她。”魏鹤亭的呼吸不大顺畅。

      魏正筠长长地呼口气,耐着性子问:“她重要还是你爸妈的脸面重要?这点主次都分不清吗?”

      魏鹤亭低下头,眼睛快速转动着,六岁之前在南城乡下生活的情形不断在脑海闪回。

      因为先心病,魏鹤亭比同龄人矮,比同龄人瘦,没人敢和他玩,永远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回到家,所谓的父母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到点喊他吃饭,帮他洗澡,从没对他说过一句亲昵的话。

      周围上了年纪的街坊会开他玩笑,说他是送子观音派来的小童子,为秦家带来亲生孩子是他的使命……

      现在他作为魏鹤亭,又在魏家完成了使命。

      “怎么,难道你还在为我们让她给你治病的事生气?”魏正筠冷笑一声,“这件事,你可是最大的受益者,你最没资格怪我们。再说你巴巴地去接人家,你以为人家家长乐意看见你?”

      魏鹤亭最想逃避的现实,被他的父亲满不在乎地说出来了。

      18年国庆的前一天,魏鹤亭从北城坐高铁回到景州,刚出站,他就被司机接回了魏家。

      半夜两三点,贺美迎饿了,和魏正筠一起在餐厅吃夜宵,期间聊到了魏鹤亭的病和孟家。

      魏鹤亭经常熬夜,当晚又因为见过孟栀乔有些睡不着,出来喝水时恰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原来,贺美迎一直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和孟栀乔在102吃的每顿饭,说过的每句话都被贺美迎知道了。

      贺美迎一个劲儿地跟魏正筠夸奖孟栀乔,还说早知道孟栀乔这么有用,就应该早点让魏鹤亭和她成为同学。这样,魏鹤亭说不定不会生病,更不会在第一次高考的时候吞药自杀,差点丧命。

      魏正筠说,当年没有答应程启接受后续采访,跟孟家和电视台全闹翻了,躲他们还来不及,怎么会想到让魏鹤亭跟孟栀乔成为同学。

      听完这些,魏鹤亭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没想到,自己和孟栀乔的重逢不是偶然,而是建立在父母自私的目的上。

      那晚过后,魏鹤亭终于肯承认自己病了,愿意配合他们接受治疗,条件是补偿孟栀乔。

      假如孟栀乔因为他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魏家要为孟栀乔的人生兜底。

      收购景州歌剧院的主意,是魏鹤亭提出来的,除了在五一安排孟栀乔想看的话剧,还要求他们将来为孟栀乔提供岗位。

      当时,魏正筠正打算做些和其他兄弟不一样的生意,考虑到文化产业前景不错,就同意了魏鹤亭的提议。

      这么看,魏家和孟栀乔深恶痛绝的楚瑶陈帆并无区别。

      在谎言堆里长大的魏鹤亭,哪里配得上孟栀乔的真心。

      他晃神间,怀里的一大捧花掉到地上,手臂在空中颤抖。

      耳边是中年男人怒气腾腾的声音:“我们为了弥补她已经买下一个剧院,将来那个女生大学毕业,如果有意愿回来做演员,我们也会给她提供岗位。这件事我跟你保证过很多遍了,你是听不懂人话吗?我们不欠她家的了,你给我马上滚回来!”

      魏鹤亭没回话也没挂断语音,手臂忽地失去力气垂下去,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到地上。

      少年精神涣散地走向马路,被一阵疾风带走。

      车祸发生两小时后,永成紧急召开全校教职工会议,通知各部门立即对在校生的心理状况进行调研,并让魏鹤亭的各科老师统一说辞,对外说魏鹤亭退学了,去外地看病。

      2020年暑假,一个本地自媒体博主在直播中聊起魏家的事,和魏鹤亭相关的切片被大量转发,尤其是孟栀乔这届同学,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都知道了魏鹤亭车祸去世的真相。

      得知这个消息,孟栀乔没当真,也不打算去求证。对孟栀乔来说,魏鹤亭从未离开过,她偶尔能看见或者感受到他,她自己就是魏鹤亭存在的证明。

      ……

      2020年年底,景州。小年这天,大雪飞舞,到了半下午,皑皑白雪覆盖整座城市,美得像童话世界。

      郎铮铮听程启说孟栀乔状态不错,冒雪赶到孟家看望。

      一进门,孟栀乔用陌生的眼光看着郎铮铮,礼貌问候:“你好。”

      郎铮铮像第一次见到孟栀乔那样,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郎铮铮,铁骨铮铮的铮铮。”

      “铁骨铮铮……”孟栀乔缓慢地重复一遍,问郎铮铮:“铁骨铮铮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程启急色对孟栀乔说:“这是你的好朋友铮铮,不记得了?”

      孟栀乔重新看向郎铮铮的脸,逐渐露出迷惑的表情。

      “没事阿姨。”郎铮铮对程启说,“我们慢慢熟悉就好了。”

      “行。”程启垂下头,“你陪她玩吧,我去帮你叔叔炸丸子。”

      “好,你们忙。”郎铮铮走到孟栀乔身旁,牵起她的手,耐心解释:“铁骨铮铮是指人很坚强,非常有骨气。”

      “坚强。”孟栀乔说一个字点一下头,“这个我知道,就是说一个人很勇敢,很能……很能坚持。”

      郎铮铮牵着孟栀乔坐到沙发上,夸道:“你真厉害,就是这个意思。”

      孟栀乔瞪着无神的眼睛看郎铮铮,“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啊?”

      郎铮铮:“对呀,我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孟栀乔无措地挠挠太阳穴,“对不起,我最近忘的东西有点多。”

      “没关系。”郎铮铮含着泪光说,“忘了就忘了,我们可以重新成为朋友嘛。”

      孟栀乔松一口气,弯唇说:“你真好。”

      郎铮铮吸吸鼻子,问:“你最近还有画画吗?”

      “画画?”孟栀乔转着眼睛回想,“我以前是学画画的吗?”

      看到孟栀乔的反应,郎铮铮不知道该喜还是忧,摆出个不尴不尬的表情,回:“也不是,就是偶尔会画一些小漫画。”

      孟栀乔警惕地瞄眼厨房,挡住脸对着她的耳朵说:“你跟我来,我给你介绍我的好朋友,秦言。”

      郎铮铮心头一震,“好”字还没说出口,被孟栀乔带着走向她的卧室。

      进了孟栀乔的卧室,郎铮铮才明白过来,孟栀乔口中的秦言是一只只有她能听到说话声的兔子玩偶。

      孟栀乔从枕边拿起兔子玩偶抱在怀里,热情地给郎铮铮介绍:“它一到晚上就会像精灵一样醒来,一会儿陪我聊天,一会儿唱歌给我听。”说到一半,孟栀乔卡住了,嘟囔:“唱的什么来着……”

      孟栀乔回想着旋律哼了两句,调不成调。

      郎铮铮没控制好情绪,潸然泪下。

      不过四个月没见,孟栀乔的智商已退化到五六岁的样子。她亲手写的日记,画的想象,都被遗忘了。

      郎铮铮来之前,周让还拜托她,代他向孟栀乔道歉,为那封举报孟栀乔和魏鹤亭谈恋爱的匿名信道歉。

      现在看来,道不道歉都没有意义了。

      孟栀乔抱着兔子走到郎铮铮面前,用手指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说:“你不是说铮铮的意思是坚强吗,坚强的人也喜欢哭吗?”

      郎铮铮别过脸,皱皱眉眼挤出眼眶里的泪,然后努出笑脸看向孟栀乔,“我这是高兴的,因为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就记住了我的名字。”

      “你和秦言好像啊,他也喜欢夸我厉害。”孟栀乔抚摸玩偶的头,“他跟你一样爱哭,高兴哭,难过也哭,有时候唱着歌就哭了,还得让我哄他呢。”

      郎铮铮点点头,哭不是哭笑不是笑,“我、我们都是爱哭鬼,需要你这个小太阳来拯救我们。”

      “对了,我有些东西看不明白,你能帮我看看吗?”孟栀乔把玩偶放回枕边,跪到地上从床下拽出一只盖着的储物箱。

      盖子的四条边紧紧扣着箱体,孟栀乔对着箱子发呆,苦苦琢磨打开的方法。

      郎铮铮蹲到孟栀乔的旁边,抠开一边卡扣,说:“这样就能开了,你试试。”

      “好。”孟栀乔学着郎铮铮的样子打开剩下三边,盖子松动的一刹,女孩开心地咯咯笑,“开了。”

      “真聪明,一学就会。”说着,郎铮铮拿掉盖子,里面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映入眼帘。

      孟栀乔先拿出一个透明的圆柱体塑料筒,筒里装着彩色的便利贴,她晃了晃递给郎铮铮,问:“这里面是糖果纸吗?你能不能帮我打开?”

      “当然能了。”郎铮铮接过塑料筒拧开盖子,倒出便利贴的一刻,眼角又湿润了。

      时间过去两年多,便利贴的胶条失效,郎铮铮随便拿张轻轻一撕,便利贴自动弹开。

      “这不是糖果纸,是我们两个写的小纸条。”郎铮铮坐到地上,拽展便利贴给孟栀乔看。

      孟栀乔凑近便利贴看,愁眉苦脸地问:“上面写的什么?”

      “第一行是我写的,我问你老冯送你的返校礼喜欢否?”郎铮铮笑了下,“第二行是你写的,你说喜欢个屁,这账,你要算到那个煞星头上。”

      “老冯是谁?”孟栀乔迷茫地看着郎铮铮。

      郎铮铮回答:“老冯是我们的老师。”

      “哦,老师我知道,教知识的。”孟栀乔自信道。

      郎铮铮肯定她,“对,老冯就是教我们知识的。”

      孟栀乔盯着便利贴,“你再读一遍我写的,我有点没听懂。”

      郎铮铮放慢语速重复了遍。

      孟栀乔怕自己忘了,连忙问:“煞星是什么东西?”

      郎铮铮边想边说:“煞星就是……会给你带来坏运气的人或者东西。”

      孟栀乔摸着下巴问:“那是我遇到煞星了吗?”

      郎铮铮摇摇头。

      孟栀乔没在意郎铮铮的回答,埋头翻箱子,翻出日记本给她,“你帮我看看这个。”

      “好。”郎铮铮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指着第四行的简笔画头像,“这个是——”

      “秦言。”孟栀乔惊喜抢答,“每天晚上陪我睡觉的人。”

      郎铮铮的食指往下移,“这个是我,郎铮铮。”

      “铮铮?”孟栀乔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问:“铮铮是什么意思?”

      郎铮铮重新给孟栀乔解释一遍。

      “哦。”孟栀乔看着郎铮铮说,“我想起来了,铮铮是我的朋友。”

      郎铮铮还没翻过这页,孟栀乔已经走了神,站起来爬到床上去,抱着兔子钻进被窝。

      郎铮铮蹲在床头,问她:“你要睡觉了吗?”

      “嗯。”孟栀乔小声说,“我答应过秦言,下雪的时候和他一起玩,我不能交了新朋友就忘了他,他会孤单的。”

      “行。”郎铮铮泪雾腾起,“你快去找他吧,我不打扰你了。”

      “嗯。”孟栀乔紧闭双眼,眼皮颤动。

      郎铮铮拿上日记本悄悄走出卧室,去厨房找程启和孟彦军。

      “叔叔阿姨,打扰一下。”郎铮铮捏着笔记本,拘谨地站在厨房门口。

      孟彦军正拿着长筷炸丸子,没顾上看郎铮铮,程启架着两只油乎乎的手走到门口,问:“怎么了铮铮,是不是栀乔又犯糊涂了?”

      “嗯,她现在躺床上睡觉了,要去梦里找秦言。”郎铮铮如实说。

      程启脸色陡沉,懊恼道:“我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带那个孩子回家。”

      郎铮铮不知道说什么,垂下眼皮说:“阿姨,我能带走这个日记本吗?”

      程启问:“你带走它做什么?”

      郎铮铮答:“我想给栀乔做个动画。”

      程启愣在那里,没说话。

      “以她现在的情况,肯定想不起来魏鹤亭了。”郎铮铮铆足勇气看向程启,“她已经不识字了,我就想做个动画片给她解解闷。”

      程启丧着脸说:“她现在总是忘记自己吃过了饭,吃完没多大会儿又要吃,照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只怕很快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动画片做起来挺费劲的,等你做出来她也看不懂了,做这个意义不大。”

      郎铮铮猛地想起九月在上城酒店录的音,赶紧掏出手机,放给程启听。

      播放完,郎铮铮红着眼圈说:“阿姨,栀乔就这么点心愿了,您……”

      “你不嫌麻烦就拿走吧。”程启转身回到灶台前,抹着眼泪说:“还有那箱东西,你用得上都拿走,反正她什么也不记得了。”

      “谢谢阿姨!”郎铮铮冲程启鞠一躬,折回孟栀乔的卧室,床上的人真睡着了,睡颜恬静,跟小孩子一模一样。

      傍晚,积雪已有十厘米厚,天色昏暗如夜。郎铮铮在小区门口边打车边联系侯宇飞,人联系上了,车半天打不到。郎铮铮索性抱着储物箱在雪地里疾走,直奔三公里外侯宇飞的家。

      当郎铮铮一身风雪敲开侯家的门,门内站着盛装以待的一家四口。

      郎铮铮看眼自己快要冒烟的湿鞋子,耳根更烫了,气喘吁吁地对侯宇飞说:“同桌,我有事请你帮忙。”

      一向内向的郎铮铮,硬着头皮跟侯家人一起吃了顿小年夜饭。饭后,两人聊了做动画的事,之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侯宇飞一口答应下来,并承诺会在寒假结束前做好。

      两个人加上周让和一个动画专业的同学,大年初一还在微信群里开会,沟通某些场景的细节。

      四个人忙活二十几天,动画在元宵节当天做出来了,从高中到大学毕业,从现实到幻想,孟栀乔日记里的主要情节都有呈现。

      晚上,郎铮铮带着视频来到孟家,陪孟栀乔坐在电视前看。

      动画结束在两个小人结婚的画面,新娘的面部用的是孟栀乔的大头贴,新郎用的是魏鹤亭的。

      孟栀乔早已认不出自己,或者说她最先遗忘的就是自己,动画里的情节也没能引起她的兴趣。不过孟栀乔还能认出魏鹤亭,伸出手指指着魏鹤亭的头像向大家介绍,这是她的好朋友,是她最喜欢的朋友,秦言。

      故事回到原点,孟栀乔说喜欢秦言,要和秦言永远做好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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