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遗信寄情 深夜盗骨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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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他兀自暗自神伤时，门外敲门声响起，他警觉地起身稍稍推开露出一道门缝。
那是一头带斗笠的老伯，斗笠遮住了半边脸，完全看不清他的长相。
“少爷，这是我们家老爷托我给您带来的饭菜，让您出门外在外舟车劳顿的莫要委屈自己，钱没了尽管问他要。”话音刚落，他仰起头，露出斗笠下半边脸。他的面庞刚毅，脸颊上还刺了个“囚”字，看来是受了墨刑之人。
听到“少爷”二字他顿觉好笑，自己一会儿成了殿下，一会儿又成了少爷，好像自己的身份还能随着称呼的变化而变化似的。
“好，你让我爹不要操心了，我呆够了就会回去。”鹤黎淡淡回了一句，接过饭菜将其放到桌上，回头望向门口处，那人已不见踪影。
关上门，走到桌边将食盒打开，浓油赤酱的香气扑鼻而来，一盘红烧鱼赫然映入眼帘。将盘子移开，底下压着一封信，封口处写着“吾儿轻启”。
果然，方才那个面色可怖的男子就是李忠派来的，鹤黎暗忖。
将信从食盒中取出并展开，那字迹是他未曾见过的，恣意潇洒，笔走龙蛇。
待将信从头读起，整个人脊背发凉，看完最后一字，他差点瘫倒在木椅上。
深吸口气将压在下方的另几张信依次摊开，那字迹却又不同于方才信上所写，一个个工整的蝇头小楷赫然跃于纸上。
信约莫有七八封，每封信最后并没有落款，可细看其内容皆是朝中机密。无疑，这就是通敌的书信。
正当他两眼扫视信件上的一字一句内心不住思忖之时，恰好见信上书“深夜盗骨以掩昔年之罪”几个字。
脑海中消化着这封信所说的内容久久不能回神，纵然是美味佳肴摆在眼前也索然无味，正准备把食盒盖盖上，将书信烧掉时，他猛然发现书信空白处被蜡烛照亮的地方隐隐约约有字迹闪现。
将信放在太阳光下，白纸近乎变得透明，一行行陌生的字迹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鲜明，他仰起头凝神细看着其上写着的一字一句。
“时至今日，吾儿看见此书，为父想必已不在世间。为父知你肩负重任，身处险境，可为父也相信你所做的选择，切记，莫要相信任何人，唯相信自己。”
写到最后苍劲有力的笔锋竟多了分潇洒，特别是“己”的最后一画，飞扬而决绝。
“唯相信自己……”默默看完信上的内容，感受着字里行间的关切，他呼吸一滞，好奇地想象着那素未谋面，背负着骂名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望着窗外的天空，白云悠悠，可桌上摊着的两封信却是他化不开的愁。
他突然明白，这或许就是李忠的计策。
只要将信交给朝廷，那么朝廷一定会下令彻查洪若仙，那么此事便算有一个了结。他手里捏着沉甸甸的两封信，一个满是温情，一个满是危险。
正自分神时，敲门声再次响起，门口敲门声再次响起。他忙将这些信塞进枕头下。
“大人，您这饭菜是从何而来？”贺兰乐刚进门看了看桌上的食盒，再看着自己手中端着的，面露不解。
“……”
鹤黎并未回答，兀自沉思着，贺兰乐也识趣地站在一旁，并未打扰。
“如果死一个人便能堵住悠悠众口，你愿意做这个死人吗？”
贺兰乐不解：“为何要堵住悠悠众口？”
“属下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舞文弄墨的文人之间的弯弯绕绕。我只是觉得，没人说真话，大家不憋得慌吗？”
鹤黎闻言，对上他坦然的目光：“贺兰，你当真是刺客吗？”
他只觉得此人不但是刺客，还是个大智若愚之人，不由得露出钦佩的目光。
“起码现在是。不，既然贺兰甘愿为大人效劳，那是不是刺客也无所谓。”
听了他的话，鹤黎原本萦绕在心头的疑惑霎时间烟消云散。
“你说的对，纵使堵住了悠悠众口也难解其中根源，终究是掩耳盗铃罢了。”说罢，他拿起笔拧眉深思，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起来，喃喃自语：
“如今我们身处临吴地界，虽然距京城不算太远，但终究远水救不了近火，再加上，如果没有猜错，鄯善的军队仍然驻扎在城门外，我们已经同他们的大将军约定了，若找不到真相，他们的军队便会攻进来。”鹤黎说着，只觉得脊背越发寒凉。
“现在去搬救兵或许来的及，到时候若真开战也不至于如此被动。”贺兰乐焦急说道。
“真要开战，不但两国的关系毁了，我们堂堂应庆王朝在周边国家树立的威严也会轰然倒塌。”
贺兰乐听了，先是震惊，接着道：“那我们也不能拿百姓的生命当赌注啊。”
鹤黎闻言，郑重点头，看向眼前这个刺客的眼里多了一丝敬意，他上前弯下身向他躬身行了一礼。
“大人莫要如此，属下实在受不起。”贺兰乐忙将他扶起，怎料鹤黎却将头埋得更低，发出一声长叹：
“我不明白，原本相安无事的两国为何会突然僵持如此。”贺兰见他不起，也跟着跪了下来。
鹤黎：“贺兰，据说鄯善国如今朝中四分五裂，已成摇摇欲坠之势，你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你今次之举能够挽救其于水火之中。”
贺兰：“早年国王即位后集中在他手上，在他的治理下鄯善可以说是内外清明，自从王年迈后，大权逐渐掌握在丞相手中。他手底下的大臣们为了扳倒王子屡次设法陷害，现如今宫里的人也是防人如防贼一般。”
“你们太子是个怎样的人？”鹤黎问。
“王子简直就是王上的一块心病。”问及此，贺兰乐沉吟了片刻方道：“据说从前的鄯善国国土虽小，但天下太平，左右相安无事，民风淳朴，朝局还算安稳，王子便是在这样安定的环境下长大。奈何近年朝局动荡，周边势力蠢蠢欲动，再加上同应庆王朝关系每况愈下。”
鹤黎听了，感叹道：“从小吃惯了蜜糖的人确实难以适应长大后突如其来的糟糠。还有，”鹤黎瞥了贺兰一眼，如有所思问道：“你不是鄯善人？”
贺兰乐闻言迟疑片刻后点了点头。
鹤黎再次打量了一番他的相貌，虽不至玉树临风，更不至惊为天人。剑眉星目下是一双秀气的薄唇，漆黑的瞳仁炯炯有神的注视前方。这怎么看都是汉人的长相。
“这王子如今该学的便是如何自保。”鹤黎兀自轻声道。
见他不愿透露太多，鹤黎也不强人所难，便换了个话题，道：
“现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让鄯善退兵，不能让他们攻进城来”
而他清楚，只有调查出真相才能让其心服口服退兵。霎时，脑海中浮现鹤黎那张似笑非笑又有些玩世不恭的脸，如果是他，他会怎么做？
隔着衣襟感受着挂在脖颈处玉坠的温度，想到了那封信上所写——“唯相信自己”。
这时，他转头，猛然看向床上安然叠放的枕头，灵光一现。
“大人，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贺兰乐好奇地问道。
鹤黎笑着摇头，让他先调查下这群士兵的动向。
贺兰领命告退，待门关上，他立刻将藏在枕头底下的两封信抽出，左右比对，再合二为一叠在一起，喃喃道：“还是要找到洪若仙……”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脑袋突然阵痛，靠在床边歇了会儿稍微缓和了些。
“喵——”窗外传来一声猫叫。
起身走到窗边，只见一只小猫正眼巴巴地看着他，鹤黎一见那猫双眼发亮，正是前几日在树林里见到的秃头小猫！
摸了摸它的脑袋，怜惜地看着它，这块秃掉的地方应该是长不出猫毛来了。
那小猫轻叫了声，蹭了蹭他的手掌心，而后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他。
“等我……”看着它的眼，鹤黎似乎读懂了什么，激动道：“是他叫你来的，他人呢？”
还未等待它的回答，那秃头小猫便转过身一跃而去，猫尾巴甩了他一脸。
曾经幻想过他是否有苦衷，可想到一开始就是他将自己推开的，他又如何敢自作多情？
他当日虽带着面具，可紧抿的嘴唇及僵硬的双肩不同往日那般从容，连真面目都不愿意示人的他又怎么让人愿意相信？
想到这，鹤黎牙一咬，心一横，决定不再为这个无解的问题费心劳神。
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他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会错意了，一开始就是他将他推开的，他又如何敢自作多情？
想着想着，只觉脑袋昏昏沉沉，斜倚在床边，眼前景象逐渐模糊，意识逐渐陷入昏沉。
他似乎看见了有谁向他走来，想要睁眼看清，醒来后发现却是梦。烧焦的气味扑鼻而来，周身像是被炙烤一般，下意识扫向四周，眼前已是火光冲天。
猛然起身朝门口奔去。奈何火势蔓延迅速，未等他奔至门口烈火烧灼着横梁猛然向他砸来。
急忙将李忠送来的两封信揣进怀中，熊熊烈火如惊涛骇浪一般向他席卷而来，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
抬眼望向天空，眼中映着的不知是璀璨星空还是漫天大火，大难临头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没有一丝绝望，只是他的心中只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提起的名字。
是夜，群星璀璨，星河烂漫，家家户户都闭了灯，安然入睡。唯独临吴一角一座小楼在愈来愈烈的火势下摇摇欲坠。
被熊熊烈火包围，鹤黎只觉得快要窒息了，双眼被大火熏得火辣辣的已然看不清眼前之物。
倏然间，风动了，那风似乎带着熟悉的气味，迷迷蒙蒙间，一人影出现在他眼前。
眼泪被大火熏的止不住地淌下。
拼命地睁开双眼，鹤黎伸手摸向他的脸庞，好怕这是梦，怔怔道：“你为何会来？”
容柳并未回答，立刻将他打横抱起，起身跃出窗外。
月华照耀，鹤黎看见他上扬的嘴角，有些失神，接着听他说道：“笨蛋。”
繁星璀璨，地上火光冲天，容柳向天空纵深一跃，将烈火以及岌岌可危的小楼猛然甩在身后。鹤黎只觉得一切都是梦，周遭景色仿佛一片空白，他的眼里只有这个将他紧紧抱住的男人。
不知为何听到他开口的那一刻起令他莫名觉得心安。
“你是上天安排专程来救我的吗？”乘着风，在容柳的怀里，鹤黎觉得此刻的自己如羽毛一般轻盈。
“……”容柳哑口无言：“你说是就是吧。对了，我们现在去哪？”说罢，他在一座房顶上停了下来，将鹤黎放下，二人坐在房顶上俯瞰着脚下的亭台楼阁，万家灯火。
鹤黎转头看向容柳，二人互相凝视着彼此，他有很多话想对容柳说，可却不知从何说起，而容柳也没有逼自己说出口，二人似乎默认了彼此心中有这么一块无法言说之地的存在。
看着一盏盏万家灯火照进千家万户，鹤黎只觉得内心也被照亮了。坦然地看着同样凝视着他的容柳，将怀中的信递给他。
借着月光，容柳皱着眉看完了，道：“这信，是谁给你的？”
容柳不明白他为何要将这么机密的东西给他看，明明当初说了那么多决绝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遗信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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