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人物篇章:松乐安 松乐安 ...
-
松乐安出生那天，松乐陶刚过完三岁生日四个月。医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飘来的饭香，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父亲抱着个裹紧的襁褓。松乐陶踮脚看，只见一团粉皱的小脸，眼睛闭得紧紧。
“是弟弟哦。”父亲蹲下来让她看得更清楚。
松乐陶盯着那蠕动的小包裹，突然跑向饮水机。她够不到纸杯，便捧了不锈钢碗接满温水，摇摇晃晃端到床边。母亲正要夸她懂事，却见碗一倾斜，整碗水全浇在弟弟胸口。蓝白相间的婴儿服瞬间变成深蓝色。
弟弟的眼睛猛地睁开，眨巴眨巴，鼻头皱起来，嘴巴张吧张吧着，发出轻微的“嗬嗬”声，竟没哭出来。大人们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松乐陶站在一旁看弟弟光溜溜的身子被打捞出来，像条滑溜的白鱼。
奶奶从家里炖了鸡汤赶来，见这场面，倒先笑了：“哈哈哈，姐姐给弟弟洗澡呢。”
弟弟满月后，最黏的是奶奶。父母忙着经营小超市，奶奶的皱纹里藏着所有安慰。松乐安四岁那年某个周六下午，电视里放完恐怖片，片尾曲还没响完，他就夹着腿扭来扭去。
“奶奶～我要尿尿。”他扯奶奶衣角。
奶奶在织毛衣：“自己去厕所。”
松乐安摇头：“不要奶奶陪我，我怕黑。”
厕所灯开关在走廊尽头，得走过三米暗处。最终奶奶摘了毛线针，牵他过去。小解完冲水时，松乐安突然抱紧奶奶大腿：“啊啊啊，有声音！”
那是水箱回水的声响，奶奶拍他后背：“小崽，怕就唱首歌。”
他唱了半句《小星星》，尾音还在发抖。
奶奶去世是在松乐安四岁半的秋天。肺癌查出到走不过两个月，最后几天奶奶总摸松乐安的头：“安安长大要保护姐姐啊。”出殡那天，松乐安穿着过大的黑西服，袖口盖过指尖。他看大人们把奶奶照片框上黑纱，突然问：“奶奶不冷吗？”
没人回答他。松乐陶牵他到院外，杨树叶子落了一地。他蹲着捡叶子，叠成一摞：“嗯，给奶奶当被子。”
之后三个月，松乐安每晚抱着奶奶的旧毛衣睡觉。那毛衣有樟脑丸和老人肤脂混合的气味，领口松垮得能套进两个他。
六岁生日过后，松乐安突然吵着要看恐怖片。松乐陶那时九岁，正租碟片看《美少女保卫战》，摇头说：“不行，你看了又怕。”
“不怕！”松乐安跺脚，“我就要看！”
最后放了《山村千年老尸》，松乐安站在门口手扶门框，随时准备跑出去and关门。女鬼出现的瞬间，他“嗷”一声关上房门。松乐陶喊：“恐怖东西都从外面来的，哈哈，快回来。”
门又“砰”地打开，松乐安窜回沙发挤进姐姐身边，手指冰凉。那天夜里，松乐陶起来喝水，听见下铺有吸鼻子声。掀开被子一看，松乐安蜷成虾米，泪糊了满脸。
“我好想奶奶。”他哽咽着，“奶奶说鬼怕好人，我是好人...”
松乐陶躺进去搂住他。单人床吱呀响，弟弟的头顶蹭着她下巴。哭声渐渐弱了，呼吸匀长起来。
第二天早晨，松乐安啃着油条说：“姐姐今天租新碟片吧？”
七岁上小学二年级，松乐安迷上奥特鳗。零花钱全攒着买光碟，放学就蹲电视前看狄迦打怪兽。
松乐陶十岁，迷的是《巴啦啦小公主》，总在放学后抢占电视。
“我先到的！”松乐安抱紧奥特鳗碟片。
“我是姐姐！”松乐陶举遥控器。
通常以母亲一句“让着姐姐”告终。松乐安就搬小板凳坐旁边，起初撅嘴，看进去后倒也安静。看到美薛变身的画面，他会小声说：“奥特鳗更厉害。”
有次小公主遇到危机，他忘了计较，抓着自己裤子问：“怎么办呀？”
广告时段，松乐陶戳他脸：“不是喜欢奥特鳗吗？”
松乐安扭了扭身子：“这，随便看看呗。”
八岁那年春天，姐弟俩发现城郊废弃农场。大片荒田长满野草，果林枝桠疯长。松乐安指着一丛荠菜：“奶奶说这个包饺子香。”
他蹲下拔菜，根须带起湿泥。突然有个女人从破屋冲出来，穿褪色花围裙，头发扎得紧，眉间竖着三道纹。
“谁家小崽子偷菜！”嗓子尖得吓人。
松乐安攥着荠菜站起来，手指沾了泥。女人劈手打掉野菜，绿汁溅在他鞋面上。
“手脚不干净！长大蹲局子！”女人手指快戳到他额头，“有娘生没娘教！”
松乐陶本来在摘野花，扔下花跑过来挡在前头：“你哪个眼睛看到这是你的菜！”
女人愣住，嘴半张着。
松乐陶声音更高：“我们在旁边拔的！要是我拔的是毒草，你吃吗！啊！”
她捡起那株荠菜举到女人眼前：“这写你名字了？你叫一声它答应？”
女人后退半步，嘴唇开始抖。
松乐陶拉住弟弟手腕：“信不信我打幺幺告你欺负小孩！”
那女人嘟囔几句，转身走了。松乐陶掏纸巾给弟弟擦手，泥已经干了。回家路上，松乐安小声说：“姐姐真厉害。”
夜里松乐安给父母学姐姐吵架的样子，手舞足蹈的。临睡前却问：“唔，我真是坏孩子吗？”
松乐陶正铺床，头也没回：“她胡说。你是好孩子。”
松乐安沉默一会儿：“奶奶从来不说我坏。”
松乐陶转身，见弟弟眼圈红了。她翻出奶奶织的旧毛衣给他：“抱着睡。”
九岁到来时，松乐陶要上初中了。寄宿制，半月回一次。松乐安帮收拾行李，往姐姐书包塞了半包纸巾，一盒蜡笔。
“我会想你的。”他说。
松乐陶的第一个住宿周，松乐安在手工课学了折星星。彩纸裁成小条，绕指头转五圈，末端塞进缝隙，再用指甲掐出棱角。他每天折三颗，粉的蓝的黄的，攒进玻璃罐。
半月假那天，松乐陶拖着行李箱进门，松乐安抱着罐子迎上来。
“给你的！”罐子摇起来哗哗响。
松乐陶倒出星星在桌上，五彩的堆成小山。她拆开一颗，背面歪歪扭扭写“今天数学考了百分”，再拆一颗写“妈妈买了新牙刷”。
“折星星时想的愿望会实现。”松乐安有点得意，“我许愿姐姐早点回来。”
后来每次半月假，松乐安都交出一罐新折的星星。松乐陶在家整理旧物时，从箱底翻出九个玻璃罐。最晚的那罐星星里混了张纸条：“今天姐姐回家了，我最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人物篇章:松乐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