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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言蜚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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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沅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脑后缠裹着棉布,像一只脆弱的茧。
宋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下巴搁在床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阿姐的脸,紧紧攥着宋沅的手指。
宋沅并非全无意识。她被困在一个光怪陆离的环境里,而比身体更混乱的,是她的识海。逆光下,一双手朝她伸出:“来母亲这儿”,高墙上,“跳下来,为兄接着你,”,穿着盔甲的坚实背影……
暴风雪,陡峭山谷,失重感,身体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连绵的雪岭,松涛阵阵,苍老的身影坐着,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她看不清他们的脸……
画面再次撕裂。
金属碰撞的刺耳锐响,紧追的杀意,她如坠冰窟……
昏黄的油灯下,宋大山小心地为她头上的伤口换药,“丫头,莫怕,有阿爷在……
溪水边,阿满光着脚丫踩水,“阿姐,快看!我抓到小鱼啦!”笑声如同清泉……
长者的声音、陡峭的山谷、雪山,血腥味、可靠的身影、失重感、慈祥的脸、天真的笑声……无数碎片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它们彼此毫不相干,却又带着熟悉感,像无数只手在撕扯着她的脑海,要将她扯碎。
宋满慌乱地抚上宋沅的额头,看着宋沅紧蹙的眉头,“温姐姐!温姐姐!阿姐好像很痛。”
温慈立刻推门而入,她先查看了宋沅的瞳孔反应,又仔细搭脉。脉象细弱紊乱,脑中气血剧烈激荡。她取出金针,在宋沅头颈几处要穴刺下,试图平复混乱。
温慈安抚着宋满,目光扫过宋沅痛苦的神情和微微颤抖的眼皮。她取出一罐药膏,用勺片蘸取少许,准备涂抹在宋沅的太阳穴和额角,以清凉镇痛。
就在药膏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宋沅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她的头无意识地想要躲闪,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充满了抗拒。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宋满吓得握住了宋沅的手臂。
温慈收起药膏,手指按摩着穴位,直到宋沅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再次陷入昏睡之中。只是她的眉头依然紧锁。
确认宋沅暂时稳定后,温慈起身,回到仁心堂。她走到书桌前,“因伤引,脑海激荡,呓语:山谷追杀,旧忆似现。”
她将纸条卷好,走到窗边,对着檐下一只看似在梳理羽毛的灰斑鸠做了个手势,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落在窗台,温慈将蜡丸塞入它喙中暗藏的囊内。斑鸠咕咕两声,飞入阴沉的天空,方向却与之前的夜枭相同。
沈谏舟平日温润的面容,此刻如同覆着一层寒霜。被捆在角落的地痞,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饶…饶命,是西街的张癞子…给了我们二两银子,说来闹一闹,砸点东西…吓唬吓唬老板娘…”络腮胡的手腕被柴刀那一下砸得重伤,声音虚弱,在沈谏壁的审视下,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张癞子?”沈谏舟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是他,他背后好像还有人,听他说漏嘴过…是什么…什么贵客,不关我们的事啊。”
河岸对面的茶楼雅间,谢峥临窗而坐。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忘忧居紧闭的大门上,一个小厮悄悄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峥放下茶杯,“有意思。”
他招手示意小厮再靠近些,声音压低:“去,找几个口舌伶俐的,在茶馆、码头这些地方,就说…忘忧居的老板娘惹上了不该惹的外地大人物,人家寻仇来了。这次是砸店伤人,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说得越邪乎越好。”
流言是水,最能渗透缝隙,搅浑池塘。他要看看,这流言能惊出多少藏在暗处的“鱼”,又能给本就脆弱的宋沅施加多大的压力。
宋沅昏迷的第二日,忘忧居门前便有几个闲汉在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街坊听见。
宋满正端着药罐从后院出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她猛地将药罐往桌上一搁,几步冲到门口:“胡说八道!”
宋满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我阿姐待人最和气,从不与人结仇,你们说的那些,全是瞎编!”
“我们也是听别人说的……”
“听谁说的?”宋满瞪着眼睛,“让他当面来对质!我阿姐开店这么久,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的为人?你们现在听风就是雨,良心何在?”
她声音越说越大,连隔壁的孙大娘都探出头来张望。
“再说了!”宋满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阿姐现在还躺着,你们就在这儿编排她,不怕遭报应吗!”
众人被她这一通呛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汪顺生原本在后院劈柴,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见宋满气得发抖,连忙站到她身旁,冷着脸:“忘忧居的事,不劳各位操心。若有人再胡说八道,”他掂了掂手里的柴刀,语气森然,“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讪讪散去。
宋满转身跑回屋里,握住阿姐的手,“阿姐,你快点好起来,他们都在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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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站在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刚刚由灰斑鸠带回的消息。
旧忆似现,意味着她正在经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混乱,意味着她可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暴露自己,意味着她随时可能被暗处的毒蛇噬咬。那些碎片,那些记忆,正带着无助和绝望,在她脑海中肆虐。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在病榻上痛苦的模样。
“朔风。”
朔风如同影子般现身:“属下在。”
“黑水坞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持我令,调动三堂影卫,查明火器下落,斩断‘暗河’触手。若遇抵抗,”他转身,“格杀勿论。”
“山庄内部,由二掌刑暂代行庄主之权,按律肃清余孽。”
“备马,点暗卫随行,即刻出发。”
一连串的命令,带着斩钉截铁的杀伐之气。
山庄最神骏、脾气也最暴烈的黑马似乎感应到了主人身上的焦灼,不停地刨着蹄子,喷着灼热的鼻息。无咎庄主翻身上马,黑马如同离弦的黑色闪电,冲破了山庄的夜色,兜帽被疾风吹落,面具下,布满血丝眼睛,向着东南方向,向着柳溪镇,绝尘而去。
八名的暗卫,如同八道无声的魅影,紧随其后,融入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