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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黄鹤楼电梯登天劫 车 ...


  •   车轮碾过江城清晨微湿的街道,最终在蛇山脚下停驻。陈教授付了车钱(自然又是扫码),带着徐霞客下了车。湿润的空气里带着长江特有的水腥气和早市蒸腾的烟火味。徐霞客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熙攘的人头,投向蛇山山腰——那座曾无数次在他梦中浮现的巍峨身影。

      黄鹤楼!

      飞檐翘角,层台叠翠,朱漆廊柱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与他记忆中那“气吞云梦”的雄姿依稀重合。一股久违的激动涌上心头,仿佛穿越四百年的尘埃,终于触碰到了故地的一角。然而,这份激动很快被眼前景象泼了一盆冷水。

      通往黄鹤楼主楼的,并非他记忆中那条掩映在古木苍翠间的蜿蜒石阶,而是一条宽阔得能并行数辆马车的、平坦坚固的灰白色“神道”(景区步道)。道旁不再是野趣横生的草木,而是修剪得如同尺子量过的低矮灌木(绿化带),以及间隔摆放、样式统一的冰冷石墩(隔离墩)。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山道入口处,黑压压排着长龙!无数穿着各色“奇装异服”的游人,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的蚂蚁,缓慢而有序地向前蠕动,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等待和此起彼伏的“宝镜”(手机)拍照声。

      “此……此乃登楼之道?”徐霞客指着那望不到头的人龙,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当年吾登斯楼,拾级而上,听松涛,观江色,步步皆景,心旷神怡!何曾需……排队如囚徒?”

      陈教授早已习惯,苦笑着解释:“徐老先生,今时不同往日了。黄鹤楼是著名景点,游客众多。这是入口排队安检,也是为了安全和秩序。您看,那边有电梯,可以直达楼顶,省时省力。”他指向山道旁一处被金属栏杆围起的、伸入山体的方形洞口,洞口上方悬挂着“黄鹤楼电梯入口”的醒目牌子,旁边同样排着不短的队伍。

      “电……梯?”徐霞客对这个词感到无比陌生,但“直上楼顶”、“省时省力”几个字却如同钢针,狠狠刺在他作为旅圣的尊严上!登楼,岂是求快?那攀爬的喘息,那汗湿衣襟的畅快,那驻足回望、视野渐阔的感悟,才是登临的真谛!这“电梯”是何方妖物?竟敢剥夺旅人脚踏实地的权利?

      “荒谬!”徐霞客断然拒绝,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引得旁边几个排队游客侧目,“登楼揽胜,贵在亲力亲为!一步一阶,方知楼之高,地之厚!此等投机取巧之物,与坐井观天何异?吾宁踏千阶,不乘此妖器!”他挺直腰板,目光如炬,扫视着那幽深的电梯洞口,仿佛那里藏着吞噬登山之乐的妖魔巨口。

      陈教授无奈,只好陪着这位固执的老祖宗去排那更长、移动更缓慢的步行入口长队。排队的过程对徐霞客而言简直是另一种酷刑。前后左右都是举着“宝镜”自拍、大声谈笑、或是不耐烦刷着屏幕的游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和各种小吃的油腻气息。他紧锁眉头,努力屏蔽着这喧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旁边一个年轻女子手中的“宝镜”吸引——那光滑的镜面里,正有无数穿着暴露的“小人”在疯狂扭动(刷短视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怪异音乐。

      “妖音乱耳,邪舞惑心!”徐霞客低声斥道,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宝镜”会射出摄魂之光。

      好不容易熬过安检(徐霞客对那扫描全身的“铁门”又是一番紧张,以为是什么探魂法器),两人终于踏上了通往主楼的石阶。徐霞客精神一振,脚步顿时轻快起来。这才是他熟悉的感觉!坚硬的石阶承载着脚步的重量,发出踏实的回响。他刻意放慢脚步,感受着腿部肌肉的微微紧绷,呼吸着山间略带凉意的空气,目光贪婪地扫过道旁残留的古树虬枝,试图在缝隙中寻找当年野径的痕迹。

      然而,好景不长。没走多远,前方石阶被一道崭新的、闪着金属冷光的栏杆拦住,旁边立着牌子:“前方施工,请乘坐电梯登顶”。

      “岂有此理!”徐霞客脸色一沉,上前就要推开那碍事的栏杆。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檐帽的工作人员(保安)立刻上前阻拦:“哎!老先生!这里不能走了!施工危险!登顶请去那边坐电梯!”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另一个电梯入口。

      “吾等行路之人,岂惧区区山石?当年吾攀蜀道,栈道悬空尚不皱眉!此等坦途,何险之有?”徐霞客据理力争,指着那修缮一新、明明可以通行的石阶。

      保安哭笑不得:“大爷,这是规定!也是为了您好!您看您这么大年纪了,爬上去多累啊!电梯多快,嗖一下就上去了!安全又方便!”他边说边试图引导徐霞客往电梯方向走。

      “年纪?”徐霞客仿佛受到了莫大侮辱,他虽年过半百,但常年跋山涉水,筋骨强健远超常人,“吾筋骨尚健,无需此等投机之物!尔等以‘安全’之名,禁锢旅人行路之乐,实乃……因噎废食!”他气得胡子都在微微颤抖,引经据典。周围几个游客也好奇地围过来看热闹。

      陈教授赶紧打圆场,一边向保安道歉,一边低声劝徐霞客:“徐老先生,消消气!消消气!入乡随俗,安全第一!您看,这么多人看着呢……咱们坐一次,就一次!体验一下这‘地上铁鸟’的兄弟,如何?”他巧妙地用了徐霞客能理解的词汇。

      徐霞客看着保安坚决的态度,再看看周围那些带着好奇或戏谑目光的游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被时代抛弃的悲凉涌上心头。他重重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在保安的“护送”和游人的注目礼下,他如同被押解的囚徒,极不情愿地被陈教授拉到了电梯入口处排队。

      电梯入口同样人满为患。陈教授熟练地拿出手机,对着墙上的一个黑白“符箓”(购票二维码)扫了一下,又在“宝镜”上快速点按一番。“好了,票买好了,电子票,刷身份证进。”他晃了晃手机。

      “又是扫码?”徐霞客眉头紧锁,看着那小小的黑白方块,心中警铃又响,“此物……不会又是摄魂付钱之术吧?”

      “放心放心!这次不付钱,只是验明正身,证明我们有资格坐这‘登天梯’!”陈教授赶紧解释,拿出自己的身份证示范,“待会儿门开了,您跟着我,把这个贴到那个小机器上就行。”他指了指入口处的闸机。

      轮到他们。陈教授将身份证贴在闸机的感应区,“嘀”一声轻响,闸门开启。他迅速通过,回头示意徐霞客。徐霞客捏着陈教授塞给他的那张硬硬的“身份牌”(身份证),如同捏着一块烙铁,迟疑地、笨拙地学着陈教授的样子,将卡片凑近那个闪着红光的“魔眼”(感应区)。

      “嘀!”绿灯亮起,闸门应声而开。

      徐霞客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看着那自动打开的金属门,又看看手中的“身份牌”,心中惊疑不定:此物竟能隔空开门?此界法则,当真玄奥莫测!

      电梯轿厢空间不大,光洁的金属内壁映出人影。当电梯门缓缓关闭,徐霞客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轿厢内冰冷的扶手,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嗡——”低沉的电机声响起,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力量猛地将他向上推去!脚下瞬间失重,身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拎起,五脏六腑都轻微地移位了一下!

      “妖法!”徐霞客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他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向未知的深渊!这狭小的金属盒子,如同传说中的“九幽囚笼”!

      “徐老先生!别怕!只是电梯启动!”陈教授赶紧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这是上升!在飞!不,在升!”

      徐霞客紧闭双眼,牙关紧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死死抓住扶手。耳边是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和轿厢上升带来的气压变化感。这感觉,比坐那“地上铁鸟”(高铁)更加直观、更加令人心悸!没有振翅,没有风雷,就这么无声无息、却又霸道无比地拔地而起!

      度秒如年!当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停止运行时,徐霞客几乎虚脱。电梯门打开,一股带着凉意的强风涌入。陈教授搀着他走出轿厢。

      “到了!您看,多快!”陈教授试图展示成果。

      徐霞客喘息着,勉强睁开眼。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刚才的惊魂未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直刺灵魂的震惊与痛惜!

      他确实站在了黄鹤楼之巅。飞檐依旧在头顶,雕梁画栋依稀可见。然而,他脚下的,不再是记忆中那饱经风霜、承载无数登临者足迹的木制回廊和凭栏远眺的开阔平台!

      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巨大的、冰冷光滑的、完全透明的“琉璃墙”!(钢化玻璃观景台)这堵墙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牢笼,将整个顶层观景平台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游人如同被关在琉璃罐中的蚂蚁,隔着这层冰冷的障碍,指点着外面的江山。

      “此……此乃何物?!”徐霞客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抑制的愤怒,他踉跄着扑到那玻璃墙前,双手用力拍打着光滑冰冷的表面,“琉璃囚笼?!何人如此大胆,竟将千古名楼囚于此物之中?!凭栏远眺,手可摘星辰之气魄安在?!临风而立,衣袂飘飘之快意何存?!”他悲愤的质问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引得周围游客纷纷侧目,有人偷笑,有人拍照。

      陈教授尴尬地拉住他:“徐老先生,这是钢化玻璃!安全防护!您看这楼多高,怕游客不小心掉下去!绝对安全!透光性也好……”

      “安全?!安全?!”徐霞客猛地转身,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当年崔颢登楼,‘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何等胸襟!何等气魄!今人登楼,却如同困兽隔窗观景!此等‘安全’,代价便是失了登临之本真,绝了与天地交感之契机!可悲!可叹!”他痛心疾首,手指因用力拍打玻璃而微微发红。

      他不再理会陈教授的劝解,挣扎着挤到玻璃幕墙视野最好的位置,努力忽略那层冰冷的阻隔,向外望去。

      长江如带,奔流依旧。龟蛇二山,静默如昔。然而,横亘于大江之上的,却不再是记忆中樯橹如林的帆影,而是一座钢铁巨龙般的“长桥”!(武汉长江大桥)

      那桥身横跨宽阔的江面,气势恢宏,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古桥。桥上车流如织,无数“铁甲兽”(汽车)在上面无声地飞驰,速度快得惊人。桥下,巨大的钢铁舰船(货轮)吐着黑烟,缓缓驶过。更远处,江对岸不再是荒滩野渡,而是矗立着无数高耸入云的“水晶山”(摩天大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芒。整个江面,被这钢铁巨龙和钢铁巨舰分割、占据,昔日“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浩渺意境,荡然无存。

      “长桥如锁……”徐霞客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这桥,无疑是此界“鬼斧神工”的明证,其伟力远超人力所能及。它沟通天堑,便利万民,功在千秋。然而,它那冰冷的钢铁之躯,也如同一条巨大的锁链,束缚了长江奔腾不羁的野性,将“逝者如斯夫”的浩荡江流,纳入了此界“秩序”的轨道。

      便捷与野性,安全与自由,古意与新貌……种种矛盾在他心中激烈碰撞。他凭“琉璃”而望,看着脚下被“囚禁”的名楼,望着江上被“锁住”的大江,再回想刚才那如同被无形之力抛上高楼的“登天”经历,一种强烈的荒诞感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江水,将他彻底淹没。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他低声吟诵着崔颢的诗句,苍老的声音在嘈杂的观景平台上显得格外孤独而苍凉。四百年前,他登此楼,感怀的是仙踪渺渺,白云悠悠。四百年后,他再登此楼,感怀的却是楼非故楼,江非故江,连登楼的方式,都已面目全非。

      “楼犹在,江犹流,然登临之意趣,凭栏之畅怀,尽付此‘琉璃囚笼’与‘升天妖器’矣!”他喟然长叹,缓缓转身,不再看那被玻璃割裂的江山,也不再看那锁住大江的长桥。背影萧索,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许多。

      陈教授看着徐霞客落寞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兴奋拍照、隔着玻璃指点江山的游客,再看看脚下这现代化的观景平台和远处壮阔却不再“自然”的长江画卷,心中也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理解徐霞客的失落,那是时代车轮碾过时,对逝去之美的无奈祭奠。他默默拿出手机,对着徐霞客凭“窗”远眺的孤独背影,隔着那冰冷的玻璃,轻轻按下了拍摄键。屏幕上,那位来自四百年前的旅圣,正与他眼中这个光怪陆离的新世界,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沉重的对话。而这场“电梯登天劫”,不过是这场漫长对话中,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开端。扫码买来的“通天捷径”,最终抵达的,却是一个被“琉璃”隔绝的、失落的观景台。徐霞客的探索之路,在黄鹤楼上,遭遇了第一次深刻的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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