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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里水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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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当奚拾云站在青台门山巅、对着门中诸人举起右手的时候,她会想起那个她在碎玉河上飘荡的清晨,那天天气阴阴的,密云不雨,碎玉河上雾气迷茫,一叶轻舟破水而来,船头站着蓑衣戴笠的舟人。
那时候她还不叫奚拾云,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登上青台门的山巅。
奚拾云闭上眼,还能记得那人伸出手,对自己说,上船吧。
上船吧。
“我们去青台门吧。”一开始提议的人不是她,是任从声。任从声本是街上的乞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能干活了就在各个馆子里干短工,小镇上馆子里的东家们心善,总多给他塞些铜板,他平日就睡在镇子边缘的破庙里,有余钱,有片瓦遮头,任从声闲得不得了,总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我们去青台门吧。”她在大约一个月前流浪到这个小镇来,任从声分了她破庙的一半铺盖,晚饭的半只馒头,按理来说,她不应该对任从声的邀请说不。
“我们去青台门吧。”每年春来三月三,青台山门开,碎玉河上仙人划着船来渡有仙缘的人,谁都能去——只有这个时候能去。平素里碎玉河上没有仙人,只有妖鬼,会撕烂、咬穿、吞吃误入的人。从时间上看,他们只有在每年的这个时间能接近青台门,而从空间上看,她和任从声居住的小镇离碎玉河很近,如果愿意,他们半个时辰就能走到碎玉河边。
“我们去青台门吧。”近日小镇里也多了许多陌生人,熙熙攘攘的,全是想去青台门求长生的人,现在小镇上连一只狗都会吠叫青台门的名字了。青台门的热潮席卷了整个小镇。
然后她说了好,然后他们出发了。
碎玉河看上去没什么稀奇,河上终年飘雾,镇子里的老人们都说那雾里有妖鬼出没。人透过浓雾,能隐约看见青山连绵起伏轮廓,人们说那就是青台门。
她和任从声抵达河边的时间很赶巧,他们在碎玉河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就有小船破雾而出,船上舟人黑衣,戴笠,面孔被遮得严严实实。
船头挂了一盏小灯笼,舟人将它摘下来,递给众人,让他们随便拿点什么东西丢进灯火里,如果火能继续燃烧,就可以进青台门,如果火灭了,就请来年再战。
“火能否燃烧的评判标准是什么?”有个出头鸟这样问。
“心诚则灵。”舟人答非所问。
她和任从声在边上扒着人群观望了一会儿,发现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多了扔什么东西的有,任从声在看见有人烧银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哇”了一声。
“真的有人能让火继续烧着吗?”任从声忍不住和她咬耳朵,他们已经围观了二三十人的奇思妙想了,但是还没见过有人成功。
她抿紧嘴,不吭气。
等到前辈们纷纷折戟、人群散尽,舟人转向她和任从声,没摘斗笠,没露眼睛,但是她愣是看出了一些询问和邀请的意思。
任从声本来就是来凑热闹的,他兴致昂扬,一撸袖子从地上拔了根草,丢进了火里。
她耳畔仿佛炸响了一道雷。
笼中烛焰冲天而起,五彩光晕将任从声的脸映得亮堂堂,河水也轻轻震荡,只有舟人依旧黑衣沉肃,连衣角都没惊动分毫。
“你仙缘不浅,你要随我渡河吗?”舟人问任从声。
火焰起时,任从声的神色也很意外,又有一点兴奋,但是当火光渐而熄灭时,他神色又逐渐变得索然又淡漠。
任从声隔雾远眺青山,终了摇了摇头:“不了,仙长。”他一转身,一瞬间神色又满是跳脱和骄傲,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很有些孔雀开屏的意味,“看见了吗?我点亮的火!有那——么大!有那——么亮!”任从声比划着。
她却没有看他,她看着舟人,问:“真的是什么都能用来点火吗?”
舟人的回答仿佛亘古不变:“心诚则灵。”
她又问:“传闻入得青台门,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恩怨情仇一概了断,是这样的吗?”
舟人默了一瞬,最终说:“……我不知道。”
她却仿佛得到了最令她满意的答案,她背着任从声的方向,走到灯笼前,从衣袖中滑出一把匕首,割破了自己的手掌,血滴滴答答地从她的手掌滑入灯笼。
如果说任从声的火像一声惊雷,那么她的火就像无边的海,无边的骇浪惊涛,永无止息的风暴里海的翻滚咆哮。灯笼中火焰尖啸着窜高,灼烧、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四周的雾气仿佛也惧怕,四散退避,火在舟人和她之间烧出了一片空白。
舟人分明没摘斗笠,可少女感觉到对方看了自己一眼,深深地。
“上船吧。”舟人俯身,对他伸出手,那手修长干净,看上去似乎很可靠,“我渡你到青台门去。”
任从声这才反应过来,他看着她,摇摇头,短促地笑了笑,那笑里几多自嘲。
她没有回头,抬脚跨进了小舟,舟人将灯挂回原位,又在灯罩上叩了叩指,她所点燃的烈火即刻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小小红色火焰,温柔地跃动。
舟人荡开竹竿,小舟离岸,远处的小村庄、山林、少年,都渐渐模糊在雾里。
雾里行舟,河水悠悠,舟人每一次划桨都那样从容不迫,仿佛没有什么能干扰此地时间静悄地流动。
她不是个话多的人,舟人似乎也不是。她坐在船头,将手搭在船舷上,静静地凝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水纹荡漾,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她用力地看着。舟人立在船尾,笠帽遮蔽了视线,他看别人的,别人看他的,他只是划着桨,动作轻盈,流畅,如行云流水。
在她的眼里,起伏不定的水波似乎渐渐平静了,水面光滑如镜,自己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倒映在水面上,水中万物黑白如水墨,如一的寡淡,世界只剩了这一方水镜。
水纹忽而又起,她的面孔碎成一片片,又重新拼接,拼凑出来的却又不再是她的容颜,水面上的人面孔可怖,白骨外露,上面粘附着焦烂的血肉,而在更深的水底,烈火连天,金铁交鸣声、惨嚎声、啼哭声,混成一片。水底潜出一位又一位故人,并排在最初的那个鬼影身边,血肉焦烂的脸向着她,眼眶里两坨烂肉直直地盯着她:“小九,你要到哪里去?为什么不跟着我们走?”“你要抛下满门血仇,去寻你自己的仙道了吗?”“我们都被烧死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逃了出来?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苟活?”“不是说要为我们报仇吗?可是地府到现在都只有我们啊,仇人呢?”
母父姊妹,兄弟亲朋,一人又一人,一言复一语。
她呼吸急促起来,她扒着船舷的十指近乎痉挛,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船去,她的眼睫几乎与水面相触,她七窍里淌出血来,染污碧波。而舟人分毫不为所动,只是划着桨。
故人的遗骸又沉回水底,水面上只剩了她自己的骷髅头,头骨上还黏着碎肉,焦黑污烂,蛆虫在眼眶里进进出出,残存的发里插着那支兄长所赠、又被她在逃亡途中当掉的珠花,水中的亡魂放声大笑:“你以为你是谁?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望族遗孤吗?别做梦了!谁认你?谁认你是奚家九女?你谁也不是!你只是一个临阵脱逃、苟延残喘的可怜虫!”
她拼命地摇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
“你看看你,你像谁?”水中亡灵头骨嘎吱嘎吱地动着,摆出一个恶意的大笑,朽烂的双臂抬起,几乎要碰到她的脸,“你既没有真正去报仇的能力,又没有舍断过往的决心。修仙之人,必定弃绝前尘,茕茕独身,你做不到啊。其实,你更想要和那三百多人一起躺在地底的,对不对?那不如让我来替你走这条路,,我来修你修不得的道,杀你杀不得的人……来,把身体给我……”
她似乎已经屈从,伸手触摸水中白骨的脸,长发垂入水中,她顺从地闭上眼。
水中白骨笑意愈盛,伸出白骨朽臂要搭上她的肩头,正愈施力,她睁开了眼:“我不是奚九,你就是了吗?”
水中白骨一愣,她原本虚虚放在白骨面上的手骤然紧握,将白骨攥成一滩粉末,粉末又化作血水从她手中溜走,惊天动地的惨叫声充斥在她耳畔,她瞳孔中倒映出血浪滔天,将那火中坍塌的府宅和惨叫的焦尸一口鲸吞,而她立在船舷之上,无动于衷地旁观这一场炼狱。
“站稳点,”舟人的声音忽而响起,远远地,将她从梦魇中惊醒,“别看太久,否则,你自己也很容易会掉下去的。”
她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说不出。
“方才那水中白骨,是你的心魔。和她打个招呼吧,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你们会共度很多很多的日子呢。”舟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