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水将军再就业指南》黎照堂

14、第 14 章 申公豹要述

　　结账时，收银员大妈看着她堆成小山的物品，尤其是那巨大的保温壶和伏特加，投来一个理解和一丝促狭的眼神。

　　林金面无表情地付了款，卢布又薄了一层。

　　推着沉重的购物车出门，车把手上都挂满了塑料袋，简直像一个逃荒的难民。

　　阳光照在保温壶的亮红色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哑光。

　　伊尔库茨克火车站那栋宏伟的沙俄风格建筑里，人声鼎沸。

　　林金将自行车和购物袋暂时寄存，深吸一口气，汇入了售票厅排队的队伍。

　　空气中弥漫着焦虑、期待以及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此刻，买好车票确定出发时间，对她来说竟然极为重要。

　　轮到林金，她将写着“Улан-Удэ”的纸条和护照递进窗口，用尽量清晰的英语夹杂着刚学的俄语单词：“Ticket, please. Tomorrow? Train. Bicycle.” 同时指了指寄存处方向。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是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他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屏幕反光映在他无框眼镜上。带着一丝莫名的冷意。

　　“Поезд № 362, отправлениезавтрав 08:45, прибытиевУлан-Удэв 16:30.” 他语速飞快地报出车次和时间，同时递出一张打印好的时刻表。

　　林金迅速抓住关键数字——明早8:45发车，下午4:30到乌兰乌德——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丝。

　　“Велосипед?” 工作人员抬眼瞥了下寄存处方向，“Доплатазабагаж. Упаковкакакпрежде?” (自行车？行李附加费。包装和以前一样？)

　　“Да! Да!” 林金连忙点头，付了车费和行李费。

　　拿到那张印着车次、座位和时间的硬质车票，她松了一口气。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胸腔，让她胸口发涨，喉咙发紧，眼泛湿意。

　　她随即‘嗤’的一声笑了一下，眨眨眼睛，眨去泪意，立马接着追问：

　　“Монголия? Визы? (蒙古？签证？)”说着话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工作人员干脆地摇了摇头，拿起笔在便签纸上潦草地写了个地址，指着一个方向：“КонсульствоМонголиивУлан-УдэилиУлан-Баторе. Там получать.” (蒙古领事馆在乌兰乌德或乌兰巴托。去那里办。)

　　乌兰乌德！ 林金心里猛地一沉。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那个陌生的俄蒙边境城市下车，花费宝时间和精力去寻找领事馆、申请签证、等待结果，然后再重新踏上旅程……而这一切，都要带着申公豹这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她强压住翻涌的焦虑，记下地址和工作人员随口提到的大致工作时间，感觉刚刚获得的那点“确定性”又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Автобус вУлан-Удэ? (去乌兰乌德的巴士？)” 她不死心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这是最坏的备选。

　　工作人员报了个时间和地点，随即皱起眉头，做了个上下剧烈颠簸的手势，加重了语气：“Медленнее, дорогахуже.” (更慢，路况差。)

　　慢得多，路还烂透了！ 林金瞬间理解了那手势和语气里的含义。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十几个小时被禁锢在颠簸摇晃、能把人骨头都颠散的破旧巴士里，旁边还有个阴魂不散、随时可能因为信号不好而发疯吐水球的申公豹……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匆匆记下信息，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这哪里是备选……

　　离开售票窗口，她站在喧闹的大厅里，看着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依偎着等待的情侣，大声打着电话的商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一个普通的、即将踏上旅程的背包客。

　　没有冰冷的诅咒，没有吐口水的邪神，没有渎职倒计时…但这幻觉只持续了一秒，口袋里的铜钱散发出的寒意就将她拉回现实。

　　我就想做个普通人啊！她在心里大声嚎叫。

　　这种心理她自己都感觉很奇特。

　　自从遇见了这个倒霉的分水将军，她的前路几乎一片迷茫，以前是害怕人生看到尽头，现在是渴望前方有一个基本的轮廓可以看。

　　当然，也只是渴望。

　　现在她必须要学会前辈的胆量。前面有条河，你要摸着石头过去。

　　林金抬着面无表情的脸，看着前面不进走过的行人，她捏紧手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过河吗……，过呗，就算淹死又怎样？呵……淹死前，也得用石头砸点啥……

　　她推着车，车把上挂着两个大袋子在酒店的街角看见一家名为 “Солнечныйуголок” 的咖啡馆。

　　这个叫阳光角落的咖啡馆，仅凭这名字就对她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明亮的落地窗后透出温暖的光，林金推门而入，门上铜铃叮当作响。

　　浓郁的咖啡香和轻柔的爵士乐瞬间包裹了她。

　　她找了个靠窗又能看到门口的角落位置，点了一大杯滚烫的加浓美式，外加一块铺满奶油的蜂蜜蛋糕，这纯粹是为了热量。

　　咖啡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这真实的灼痛感让她感到一丝病态的安慰。

　　她摊开新买的巨型地图，又拿出手机打开电子地图APP，开始仔细比对、标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伊尔库茨克 至乌兰乌德，火车约8小时。

　　用红圈重点标记乌兰乌德蒙古领事馆的位置。

　　再用黄线划上乌兰乌德至苏赫巴托尔，也就是俄蒙边境的巴士。

　　用虚线标注苏赫巴托尔至乌兰巴托 ，这个时间待定，取决于签证办理速度。

　　总之乌兰巴托作为蒙古首都，是重要的中转站。

　　蓝线标注终极目标，乌兰巴托至扎门乌德也就到了二连浩特 。

　　到了二连浩特，才算真正踏上归途。

　　她在笔记本上列着清单：

　　1. 乌兰乌德首要任务！取国内寄来的太阳能充电宝，要查物流，预计抵达时间，这期间正好办蒙古过境签。

　　得寻找可靠住宿要靠近车站和领事馆、要补充物资，特别是水！纯净水！申公豹的每日“工作汇报”，这是刚需啊。

　　2.在边境得研究俄蒙、蒙中陆路口岸通关流程、时间及潜在风险，这申公豹会不会触发安检？他现在铜钱里

　　3. 备用方案，如果乌兰乌德签证受阻，是否有其他路线？绕行？成本？

　　4. “系统”维护，这个很重要，要留意可能的“灵机”物品去古董店或者旧货市场看一看。

　　以及再记录申公豹状态变化。

　　她一边梳理，一边小口吃着甜腻的蛋糕，目光扫过咖啡馆里的人。

　　一个对着笔记本专注工作的年轻人，一对低声交谈的老夫妇，一个独自看书的女孩…平静，安宁。

　　她多么渴望能像他们一样，仅仅为了一杯咖啡、一本书、一段旅程本身而停留。

　　而不是时刻计算着时间，防备着体内的“冰箱”失控，担忧着一个神仙的“饭碗”和那该死的渎职倒计时。

　　墙上的复古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林金看了一眼手机：14:45。

　　时间到了，要回酒店了得准备申公豹的“述职仪式”！

　　咖啡因带来的短暂暖意和清醒迅速褪去。

　　林金猛地灌下最后一口已经温凉的咖啡，将地图和笔记本匆匆塞回背包。

　　申公豹的“每日汇报”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她可不想在公共场合再经历一场小型水患或者背包突然长满苔藓的事。

　　回到那间依然弥漫着淡淡霉味和冰冷气息的酒店房间，林金反锁房门，挂上防盗链，将自行车再次牢牢抵在内墙边。

　　立刻着手准备申公豹的“每日功课”。

　　她麻利地烧开一壶水，灌进新买的红色保温壶，

　　在心里翻着白眼吐槽：“纯净低温富含水灵？神仙老爷，预算有限，开水晾凉您凑合喝吧！”

　　再环顾房间，寻找一个合适的“述职点”。

　　先打开手机找出指南针，找准了东方的方位，然后就找具体位置。

　　在窗边？离床太近。

　　浴室？太狭小。

　　最后，她目光落在相对空旷的、铺着深色地毯的床边空地上。这里吧。

　　她将保温壶放在地上，拧开壶盖，一股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

　　想了想，她又把那个装着三枚康熙通宝的小布袋拿出来，放在保温壶旁边，万一这铜钱能当信号增强器呢？

　　简陋的“述职坛”好了。

　　手机屏幕适时亮起：

　　【系统提醒】
　　述职准备：倒计时 5min

　　水源状态：已就位 (温度：>90°C！严重不符“低温”要求！速冷！)

　　环境湿度：82% (符合最低要求)

　　神灵状态：低功耗待机中… (稳定性：30%，有波动风险)

　　管理员建议：保持安静，避免干扰。

　　林金：“……”

　　看着那袅袅白烟和刺眼的提示，彻底无语。

　　她一把掀开壶盖，恨不得对着里面吹气。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爬着。

　　她退到房间另一头的写字台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拿出手机，点开【天道·灵网终端】。

　　屏幕上是【神灵状态】面板，那个代表神力的水柱图标依旧低得可怜 (`0.4/100 泓`)，稳定性进度条在黄色警告区边缘 (`40%`) 微微跳动。

　　渎职计数器猩红刺眼：`108,976 天`。模糊的倒计时方块：`[███]`。

　　时间：14:59。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保温壶里热水细微的“滋滋”冷却声和自己的心跳。

　　地毯上，保温壶口逸散的白气似乎都带着一种诡异的张力。窗外的城市噪音仿佛被隔绝了。

　　林金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保温壶旁的空地，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手背的蓝痕微微发亮，带来熟悉的冰冷刺痛。

　　申公豹，该“打卡”了。

　　时间指向 15:00。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工作”氛围笼罩。

　　保温壶口逸散的热气也不再轻盈，而是带着一种黏稠的迟滞感，缓慢地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