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Chapter 15 哥,你是不 ...
-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刺眼,我趴在课桌上解一道立体几何题,铅笔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辅助线。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粉笔灰在光束里漂浮,像一场永远落不到地面的雪。
班主任突然敲了敲我的课桌,示意我出去接电话。
走廊上的风灌进校服领口,我打了个寒颤。电话那头,林妍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离,你哥的画室被人砸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话筒。
“什么?”
“有人举报他抄袭,合同方要求赔偿违约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嘈杂,“他现在不肯见任何人,把自己关在画室里...阿离?阿离!”
我没等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根本没听完林妍在说什么,跑去工作室的时候听员工说哥哥已经回家了。
他又瞒着我。
我踹开家门的时候,哥哥正蹲在玄关收拾行李箱。
那抹深蓝色刺得我眼睛发疼,那是我们刚搬来这时用的旧箱子,边缘已经磨得发白,拉链换过两次,轮子有些松动,拖在地上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现在它被擦得锃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的校服、习题册,还有那件他去年冬天尝试着织了一半的藏蓝色毛衣。
茶几上放着张银行卡,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我踢翻脚边的抱枕,上面还留着昨晚我们相拥而眠时压出的褶皱。棉絮从裂开的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场无声的雪崩。
哥哥的手指在行李箱拉链上顿了顿,指节泛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海大附中的学费。”他没抬头,后颈的棘突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一根即将刺破皮肤的骨头,“已经联系好了,下周一...”
“你他妈放屁!”我抓起银行卡摔在墙上,塑料卡片在墙面弹出一道白痕,然后“啪”地落在地板上,“第几次了裴钰,你就这么想推开我?”
这是我第一次对哥哥说脏话,喉咙像吞了碎玻璃般刺痛,“林家画廊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是林妍她们家干的!你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吗?”
哥哥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抬起头。
他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嘴角还结着前天被打的痂。那件常穿的白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袖口沾着暗红的颜料,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他连夜修改画作时蹭上的血。他的手指关节处有几处破皮,像是握笔太久磨出来的,又像是和人动过手。
“阿离,”他声音轻得像羽毛落进水里,“这事我能解决。”
“怎么解决?”我拽过他的手腕,一把撸起袖子。那些新鲜的伤口在苍白的手臂上格外刺目,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粉红。最深处的那道横贯静脉,像是要斩断什么不可饶恕的执念。
我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你不是说你不伤害自己了吗哥,你又骗我。”
哥哥猛地抽回手,衬衫纽扣崩开一颗,“哒啦”一下滚落在地板上。
“违约金三十万。”他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抽出合同扔在茶几上,纸张发出脆响,“画室抵押出去能抵十五万,剩下...”
我抓起合同,被条款里的小字刺痛眼睛:「若乙方违约,需承担全部责任」。纸张边缘有被反复折叠的痕迹,像是被人揉碎又展平过无数次。
“所以你要赶我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扔条没用的狗一样?”
哥哥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伸手想摸我的脸,却在半空僵住,最终只是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阿离,你才十七岁...”
“上个月你还说我已经长大了!”我掀翻茶几,玻璃杯砸在地上绽开晶莹的花瓣,水渍在地板上蔓延成一片小小的湖泊,“就在这张沙发上,你明明...”
空气突然凝固。
哥哥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喉结滚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那晚我们确实在这张破沙发上做了过分的事,他抱着我说阿离长大了的时候,眼泪把我的肩头都烫红了。他的指尖划过我脊椎的弧度,像是在确认一件稀世珍宝。
“不一样...”他狼狈地别开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痕。
“哥,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的爱是错的?”
他没有回答,静寂的房间证明了一切。
我抓起书包往外冲,却在门口撞上个人影。林妍拎着保温桶站在那儿,杏色裙摆上沾着油渍,身上飘来我熟悉的排骨汤味道。
“阿离...”她尴尬地后退半步,“我带了点...”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离开我家。”我撞开她冲下楼梯,身后传来哥哥的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他的拖鞋在台阶上打滑,发出慌乱的声音。
我在网吧熬到凌晨三点。
电脑登陆了微信我的账号,屏幕右下角不断弹出消息提醒,全是来自哥哥的信息。最后一条写着:「阿离,回家,我们谈谈」。光标闪烁间,我鬼使神差点开了他许久不用的微博号,那是我偶然发现的,账号名就叫裴钰。
最新动态是张照片:我趴在书桌上睡觉,睫毛在阳光下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配文只有日期。
往下翻全是我的身影:运动会冲刺时飞扬的衣角、啃笔杆做题时皱起的眉头、窝在他床上玩手机时露出的那一截腰线。
最早的一条停在七年前,我们还没搬来这里的时候:「阿离今天说长大要嫁给我,傻孩子。」下面的定位是市儿童医院,那天我发高烧,他在急诊室守了一整夜。
屏幕突然跳出低电量警告,我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水渍。
我暂且搬进了学校宿舍。
硬板床硌得背疼,但比不过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班长偷偷告诉我,哥哥每天放学都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直到晚自习铃响才离开。她说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像棵即将枯萎的树。
宿舍的床板硬得像块铁,我翻来覆去,硌得肋骨生疼。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下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又熄灭,没带充电线,手机没电了,就像我和哥哥之间突然断掉的联系。
三天了。
整整三天,他没有再来学校。班长说梧桐树下再没出现过那个清瘦的身影,只有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我开始做噩梦,梦见哥哥站在悬崖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我想抓住他,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那张该死的银行卡。
第四天清晨,我在课桌里摸到一袋板栗酥。
包装袋上印着城南老字号的logo,要排队两小时才能买到。酥皮已经凉了,但馅儿还是甜的,像十四岁那年他骑车穿越大半个城市给我买的那袋。那时候他摔了一跤,膝盖上全是血,却把点心护在怀里一点没碎。
“你哥早上托我送来的。”前桌女生转头小声说,她说哥哥的眼睛红得像熬了好几个通宵,保安差点以为他来闯学校的。
我捏碎了一块酥皮,甜腻的香气在指尖萦绕。突然摸到包装袋内侧有字,对着光才能看清,是哥哥的笔迹:「阿离,胃药在包装袋旁边」。
我看着那个包装,很快就找到了那些药片,那板熟悉的铝箔药片静静躺在夹层里。每颗都被单独剪成小方块,边缘整整齐齐,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连崩溃都要保持体面。
药板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极小的一行字:「哥哥错了,回家好不好?」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沙沙作响,像是谁压抑的哭声。我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画面突然涌上来:他手臂上新鲜的伤口、合同上干涸的咖啡渍、行李箱里那件未织完的毛衣...
我的哥哥,我的裴钰,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无坚不摧的英雄。
他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会疼会怕,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崩溃大哭。而现在,他正一个人扛着几十万的债务,却还惦记着我的胃病和早餐。
我抓起书包冲向校门口,风灌进喉咙像刀子。远远看见梧桐树下空无一人,只有一地金黄的落叶。
然后我看见了。
保安亭里放着一个保温桶,是我们家那个掉漆的蓝色旧款。桶底下压着张纸条,被风吹得哗啦作响。我颤抖着拿起来,上面是哥哥工整的字迹:
「排骨汤在桶里,记得趁热喝。
画室的事我会处理好,别担心。
等一切结束,哥哥再来接你回家。」
落款处画了颗小小的星星,和当年他教我认星座时,在我掌心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