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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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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深处特有的阴冷和铁锈混杂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谢珩的肺腑之间。
他挺直的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壁,透过狭小气窗透入的微光,落在指间捻着的一小片褐色纸屑上。
这是沈万金别院书房角落里未被焚尽的盐引票据残片,边缘焦黑,残留着墨迹模糊的数字和一个特殊的徽记——半轮被扭曲的弯月图腾,与猎场刺客箭矢上发现的乌戎标记如出一辙。
线索如同蛛网,将盐引走私、军粮掺沙与乌戎的阴影牢牢捆缚在一起。
“大人,”牢门外传来低唤,是都察院的心腹书吏周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宫里传旨,陛下召您即刻入宫,紫宸殿议事,似乎……与盐引案有关,还有萧少卿。”
谢珩指尖微顿,将那片残纸谨慎地收入袖中特制的夹层。
皇帝此时召见,绝非巧合。
他整理了一下素色官袍上几乎不存在的褶皱,苍白清癯的面容沉静如水,唯有一双墨玉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
他颔首示意周正退下,步履沉稳地踏出诏狱的阴影。
宫禁森严,飞檐斗拱在春末略显湿热的空气中沉默矗立。
当谢珩踏入紫宸殿那开阔而压抑的空间时,殿内已立着数人。
皇帝高踞御座,面沉似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三皇子赵玠侍立在御座左侧,唇角始终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针,落在刚进殿的谢珩身上。
另一侧,萧彻斜站在殿柱边,姿态依旧带着几分惯有的懒散,苍白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玉佩,仿佛对殿内紧绷的气氛浑然不觉。
“谢爱卿来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回荡在空旷的殿宇内,“盐引案,沈万金暴毙,线索又指向两淮盐运与乌戎……说说吧,都察院查到了什么?”
谢珩垂首行礼,声音清晰而平稳:“回禀陛下,沈万金之死,现场遗留□□毒物痕迹及伪造遗书,臣初步断定乃他杀灭口。现场寻得盐引票据残片,其上数字与徽记,确与乌戎有关联。此案牵连甚广,涉及军粮、盐务乃至边关安危,幕后之人……”
他话语微顿,目光沉静地掠过御座旁的三皇子,最终落回皇帝面上,语意未尽,却锋芒暗藏,“居心叵测,意在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
赵玠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和忧虑,“谢大人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乌戎宵小,不过疥癣之疾。倒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猛地刺向一直沉默的萧彻,“这勾结外敌、祸乱朝纲的祸根,恐怕就藏在我们身边,甚至,就立在这金殿之上!”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目光,包括皇帝深沉莫测的眼神,都聚焦在了萧彻身上。
萧彻终于停下了把玩玉佩的动作。他缓缓直起身,那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如同潮水般从他身上褪去,显露出内里冰冷坚硬的岩石底色。
他微微偏头,看向赵玠,眼尾微挑,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哦?三殿下所指何人?莫非是……本官?”
“正是!”
赵玠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慨,“靖北侯世子,大理寺少卿萧彻!你身为勋贵之首,世代受国恩,却暗中勾结乌戎,出卖军情,意图引狼入室,颠覆我大胤江山!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随着赵玠一声厉喝,殿外两名禁军押着一个身着户部低级官员服饰、面如死灰的中年男子踉跄而入。
那人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手中高高举起一卷帛书,嘶声喊道:“陛下明鉴!小人……小人是户部仓部司主事陈平!小人……小人罪该万死!小人受世子胁迫,为其传递消息!这……这就是世子与乌戎细作往来的密信!小人亲眼所见,是世子亲笔所书啊!世子许我高官厚禄,更以我全家性命相威胁……小人迫不得已,才铸下大错啊陛下!”
他哭嚎着,将那卷帛书举过头顶,仿佛那是唯一能救他性命的稻草。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陈平,最终沉沉地落在萧彻脸上。
谢珩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卷所谓的“密信”。
帛书被陈平抖开一角,露出里面刚劲中带着一丝狂狷的字迹——那字迹,竟与萧彻平日在公文上的笔迹有七八分相似!
若非是他亲眼在诏狱见过萧彻模仿王朗笔迹的登峰造极,若非他自身对笔迹墨色、运笔习惯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洞察,几乎也要被这惟妙惟肖的模仿骗过!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萧彻。那袭刺目的绛红身影依旧立在原地,挺拔如孤崖劲松,只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最冷的玉还要苍白。
那一双总是含着三分风流、七分深不可测的眼眸,此刻如同风暴前夕死寂的深海,幽暗得令人心悸。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陈平高举的帛书上,仿佛要将那东西烧穿。
“呈上来。”
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听不出喜怒。
一名内侍快步上前,欲从陈平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卷致命的帛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变故陡生!
那一直匍匐在地、抖如糠筛的陈平,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递到眼前的帛书狠狠一拽,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卷“铁证”揉成一团,猛地塞进了自己大张的口中!他面目狰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用尽全身力气向下吞咽!
“不好!他要毁证!”
赵玠失声惊呼,脸上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
“拦住他!”皇帝拍案而起,厉声喝道。
禁军侍卫反应过来,急忙扑上。
然而,一道绛红色的身影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
如同蛰伏的凶兽终于亮出了獠牙,又如同撕裂暗夜的一道血色闪电!
萧彻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便已跨越数步距离,鬼魅般出现在陈平身侧!
他苍白得毫无血色的右手快如毒蛇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无比地扼住了陈平正拼命吞咽的咽喉!
“呃——!”
陈平双眼暴凸,吞咽的动作戛然而止,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绝望的短促气音。
“咔嚓!”
一声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骤然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扑上来的禁军侍卫僵在了原地。
赵玠脸上的惊愕和那丝得逞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骇然取代。连御座上的皇帝,瞳孔也猛地一缩。
只见萧彻单手扼着陈平的脖子,竟硬生生将那矮胖的中年男人如同拎一只待宰的鸡般,双脚离地提了起来!
陈平四肢无力地抽搐着,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脸色由红转紫,大张的嘴里,那团未能咽下的帛书一角露了出来,沾满了唾液和血丝。
萧彻微微偏过头,冰冷的视线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刀锋,刮过陈平因窒息而扭曲的脸庞,最终落在那团污秽的帛书上。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得如同一股九幽寒泉,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戾气,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诬陷完本官就想以死逃脱,好大的能耐和勇气啊”
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血色风暴,那风暴深处,是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一种被触碰了逆鳞的凶戾,“问过本官了吗”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紫宸殿。
方才那声清脆的骨裂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不去,混合着陈平喉咙里发出的、濒死的嗬嗬漏气声,构成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被扼住咽喉提起的陈平,像一条离水的鱼,徒劳地弹动了几下,最终彻底瘫软,只有翻白的眼球和微微抽搐的四肢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气息。
赵玠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指着萧彻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萧彻!你……你竟敢在金殿之上,当着父皇的面,公然杀人灭口!你眼里还有王法,还有父皇吗?!”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尖利破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放在御案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萧彻身上,那目光里除了帝王的震怒,更有一丝深沉的忌惮——忌惮这骤然爆发的、完全失控的、足以瞬间扼杀生命的恐怖力量。
这份力量,属于萧彻,更属于他背后那个盘踞北疆、手握重兵的庞然大物——靖北侯府!
“萧彻!”
皇帝的声音如同裹着冰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放下人犯!给朕一个解释!”
萧彻置若罔闻。
他依旧扼着陈平的脖子,将人悬提在半空。那身象征权柄的绛红蟒袍,此刻仿佛浸透了血光。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越过濒死的陈平,精准地刺向赵玠。
那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纯粹的、俯瞰蝼蚁般的森然杀意。
“陛下,恕臣冒犯,实在是此人狡猾至极,为了查清楚真相还臣一个清白,臣不得已这么做”
他的目光扫过陈平口中露出的那团污秽帛书,“本官要他活着。活到他把知道的一切,从喉咙里、从骨头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本官吐干净!”
“太医!”
萧彻猛地转头,视线如闪电般射向殿外角落侍立的一名年轻官员,“沈珏!滚过来!人若死了,你提头来见!”
被点名的正是太医院新锐沈珏。
他显然也被这殿中骤起的血腥变故惊得脸色发白,听到萧彻的厉喝,猛地一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
他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银针,手法快得只见残影,数枚银针精准刺入陈平几处大穴,暂时吊住他即将溃散的一口气。
沈珏额上冷汗涔涔,手指搭上陈平腕脉,脸色更加难看,急声道:“世子,喉骨碎裂,气息将绝!必须立刻施救!”
萧彻这才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手臂一振,将瘫软的陈平重重掼在地上。
沈珏立刻扑上去,指挥着几个吓傻的内侍帮忙,进行紧急救治。
殿内只剩下陈平痛苦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沈珏急促的指令声。
谢珩一直沉默地立于殿侧,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将方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陛下。”
谢珩清越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沉默,他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却脊梁挺直,“陈平毁证之举,行迹仓惶可疑。其所呈‘密信’,与萧少卿日常公文手迹虽形似,然神韵迥异,诸多细节处模仿痕迹过重,实乃伪造,臣与萧少卿也已共事许久,他不可能做出叛国之举。此等粗劣构陷,矛头直指朝廷重臣,更兼牵扯乌戎,居心之险恶,已昭然若揭。臣恳请陛下,彻查此诬告之源,揪出幕后主使,以正朝纲!”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字字如钉,直指核心——信是假的,栽赃是冲着萧彻和靖北侯府来的,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黑手。
赵玠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他立刻反驳:“谢大人!仅凭你一面之词,就断定密信是假?你与萧少卿……”他话未说完,意有所指。
“三殿下如此着急,是想要越过陛下直接定罪吗,”谢珩平静地截断他的话,目光澄澈如寒潭,迎上赵玠带着怨毒的眼神,“臣之所言,皆基于事实与推演。笔迹真伪,自有精通此道者详加比对。当务之急,是救活陈平,撬开他的嘴,让他供出指使之人,以及这伪造密信出自谁手。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发出沉闷的巨响,打断了两人针锋相对的言语。
他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
目光在昏迷濒死的陈平、面沉如水的谢珩、眼神阴鸷的赵玠,以及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戾气的萧彻身上一一扫过。
最终,皇帝的视线如同沉重的枷锁,落在了萧彻身上,带着审视,带着警告,更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萧彻,虽说你身为靖被侯世子,是权贵世家,但是天家犯法与庶民同罪”
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威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震怒,多了几分沉沉的压迫,“你殿前失仪,手段酷烈,惊扰圣驾,本该重处。念在你急于保全人证线索,暂且记下。”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的陈平,语气不容置疑:“将此人押入天牢,着太医院沈珏全力救治,务必吊住他的命!命三司会审,给朕撬开他的嘴!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金殿之上,构陷朕的肱骨之臣!”
“肱骨之臣”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再次掠过萧彻。
“至于老三,无论你是如何得知这份消息的,真相不明就带上来,还得多加历练历练,过过手段”
皇帝的目光回到萧彻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靖北侯世子,大理寺少卿萧彻,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回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侯府半步!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