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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谢珩心头微 ...

  •   谢珩心头微动,这显然是萧彻的意思。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他抬眼看向沈珏,沈珏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纯粹的医理建议。

      “有劳沈太医费心,也……替我多谢世子好意。”谢珩声音依旧虚弱,语气平淡无波。

      沈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提箱离去。

      翌日清晨,最后一次金针渡穴,过程依旧痛苦难当,但当沈珏拔下最后一枚银针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如同退潮般缓慢地从四肢百骸升起,取代了那日夜纠缠的沉滞与灼痛。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被毒蛇死死缠住、即将窒息的感觉,终于消散了大半。

      “余毒已拔除九成,剩下的需靠汤药和时日慢慢将养了。”沈珏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大人根基深厚,意志坚韧,实乃万幸。”

      午后,萧福亲自前来,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健壮仆妇。“世子爷吩咐,温汤已备好,请谢大人移步西苑暖玉池。”他的态度比前几次更加恭谨,眼神深处却依旧带着审视。

      谢珩没有拒绝。

      他需要尽快恢复体力,也需要更清晰地思考。这温泉,或许是一个契机。在陈锋和陆明的严密护卫下,他坐上侯府内代步用的青帷小轿,随着萧福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前往侯府深处戒备森严的西苑。

      西苑与听松轩的清雅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勋贵武将之家的厚重与力量感。高大的松柏,嶙峋的假山,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暖玉池建在一座半敞开式的巨大石室内,三面石壁,一面以巨大的雕花木屏风隔开内外,只留一面敞向庭院,却又被茂密的藤萝和假山巧妙遮挡,既保证了隐秘,又不失野趣。

      池子由整块巨大的汉白玉石雕凿而成,边缘圆润光滑,池水清澈见底,氤氲着乳白色的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息和湿润的水汽。池边早已备好了干净的素白浴巾和更换的柔软中衣。

      “大人请自便,老奴等在外候着。”萧福躬身退到屏风之外。

      陈锋和陆明警惕地检查了石室各处角落,确认无虞后,也退到了屏风外侧入口处守卫。石室内只剩下蒸腾的水汽和哗哗的水流声。

      谢珩解开中衣系带,动作因右肩的僵硬而略显迟缓。

      衣衫褪下,露出清瘦却不失劲韧的上身。新生的肌肤在温热水汽中泛着淡淡的粉色,与周围尚未完全褪去青紫的伤痕形成对比,右肩胛下方那处被毒箭贯穿的伤口愈合得最好,留下一个深色的、狰狞的圆形疤痕。

      当他的手指触及腰腹左侧时,动作微微一顿。

      那里,一道斜斜的、陈旧的刀疤,颜色比周围肌肤略深,如同一条扭曲的蜈蚣,从肋下一直蜿蜒至腰侧。疤痕早已愈合,摸上去只有些微的凸起,却记录着一段尘封的、血腥的往事。

      他缓缓踏入池中。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舒适得让他几欲叹息。他靠在光滑的池壁边缘,闭上眼,让那带着矿物质的暖流温柔地熨帖着疲惫不堪的筋骨,冲刷着连日来积压的痛楚与紧绷。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就在他心神稍稍放松之际——

      屏风外传来萧福刻意提高的、带着恭敬的声音:“世子爷。”

      紧接着,是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踏着光滑的石板地面,由远及近。

      谢珩猛地睁开眼!只见那道颀长劲瘦的身影,已然绕过巨大的雕花屏风,出现在温泉水汽弥漫的石室入口。

      萧彻依旧是一身玄色,却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束腰锦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落拓不羁。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室外的清冽气息,与温泉的暖湿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箭矢,瞬间穿透氤氲的水汽,落在了池中谢珩的身上。

      那目光先是扫过他苍白清瘦、伤痕累累的上身,在那狰狞的箭疮疤痕上停留一瞬,随即,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地钉在了谢珩腰腹左侧那道斜长的旧疤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

      水声潺潺,蒸汽升腾。

      萧彻的眼神,在看清那道疤痕的瞬间,骤然发生了剧变!所有的慵懒、邪气、深不可测的算计,如同脆弱的冰面被重锤击中,轰然碎裂!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

      那眼神太过骇人,如同濒临失控的凶兽,死死盯着那道旧疤,仿佛要将它连同谢珩这个人一起生吞活剥!

      谢珩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毁灭意味的目光攫住,心头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想抓过池边的浴巾遮挡,动作却因这骇人的注视而僵硬。

      就在这死寂的、一触即发的窒息时刻——

      萧彻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几步便跨到池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将谢珩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甚至没有弯腰,一只骨节分明、异常苍白的手,带着一种近乎狂暴的力道,猛地探入温热的池水,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了谢珩的左上臂!冰冷的指尖深深陷入皮肉,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和剧痛!

      “这道疤……” 萧彻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从滚烫的岩浆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疯狂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寒意,“……怎么来的?!”

      他的身体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前倾,呼吸粗重灼热,尽数喷在谢珩因惊骇而仰起的脸上。

      那张俊美的脸此刻扭曲着,苍白褪尽,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死死盯着谢珩,也盯着他腰腹上那道如同诅咒般的旧疤。

      温泉水依旧温暖地流淌,石室内却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

      谢珩被他攥得生疼,臂骨几乎要碎裂。他被迫仰着头,迎视着萧彻那双翻涌着毁灭风暴的眼睛。巨大的惊骇过后,一股冰冷的愤怒和倔强瞬间涌上心头。

      他不再试图挣脱那只冰冷如铁钳的手,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挺直了背脊,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毫不退缩地回视着萧彻的疯狂!

      “与你何干?!”

      谢珩的声音因疼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字字如冰珠砸落,“萧临渊!放开!”

      “说!”

      萧彻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另一只手也猛地抬起,带着湿淋淋的水珠,狠狠掐住了谢珩的下颌!力道之大,迫使谢珩不得不张开嘴,冰冷的指腹几乎要嵌进他的颧骨!

      “这道疤!谁干的!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歇斯底里的追问,眼底的赤红更甚,仿佛这道旧疤,连接着他最深最痛、最不愿触碰的深渊!

      下颌被掐住,呼吸受阻,谢珩的脸色因窒息和剧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潮,眼底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被强行禁锢的屈辱、被窥探伤痛的愤怒、以及萧彻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疯魔般的失控,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反抗意志!

      “滚开!” 谢珩猛地发力挣扎,不顾一切!被攥住的左臂狠狠一扭,被掐住下颌的头也奋力向后仰!温热的池水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哗然四溅!

      然而,重伤初愈的虚弱身体,如何能抗衡萧彻那如同野兽般的爆发力。

      混乱挣扎中,萧彻的身体被谢珩的力道带得猛地前倾!他那双燃烧着疯狂红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珩锁骨下方那片因挣扎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冷白肌肤——

      下一秒!

      在谢珩惊怒交加、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萧彻竟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宣泄般的暴戾,狠狠一口咬在了谢珩左侧锁骨下方那光洁的肌肤上!

      “呃啊——!”

      尖锐的、如同被利齿撕裂的剧痛瞬间炸开!谢珩浑身剧震,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池水,也染红了萧彻苍白的唇齿。那滚烫的、带着铁锈腥甜味道的液体,混合着温泉水,滑入萧彻的口中。

      这一口,仿佛咬在了某种禁忌的封印之上。

      萧彻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狂暴的动作,所有的嘶吼质问,都在这一刹那戛然而止!

      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凝固在那里。牙齿还深陷在谢珩的皮肉里,温热的血顺着他的唇角蜿蜒淌下,滴落在谢珩赤裸的胸膛上,也滴落进氤氲的池水里,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唯有锁骨处那尖锐的、如同烙印般的剧痛,清晰地宣告着方才发生的疯狂。温热的血混着温泉水,顺着谢珩的胸膛滑落,带来一种黏腻而诡异的触感。

      萧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他松开了钳制谢珩下颌的手,也松开了紧攥着他左臂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迟滞的、梦游般的僵硬。

      他的唇上染着谢珩的血,嫣红得刺眼,与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

      那双方才还翻涌着毁灭风暴、布满骇人红丝的桃花眼,此刻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雨浇透,所有的疯狂、暴戾、歇斯底里,都在瞬间冻结、碎裂、剥落。

      剩下的,是一片空茫的死寂。

      那空茫的深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是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灭顶般的剧痛,还有一种被彻底击穿的、无处遁形的茫然与脆弱。

      仿佛方才那个失控撕咬的野兽,只是一个幻影。他死死地盯着谢珩锁骨下方那个被他咬出的、正在汩汩渗血的、深深的齿痕伤口,又缓缓移向谢珩腰腹上那道斜长的旧疤,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瞬间抽离。

      谢珩急促地喘息着,锁骨处的剧痛和巨大的屈辱感让他浑身都在发抖。他猛地推开近在咫尺的萧彻,踉跄着后退几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凉的池壁上,激起更大的水花。

      他用手死死捂住流血的伤口,指缝间渗出鲜红,那双清冽的眸子燃烧着滔天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如同失了魂的男人。

      “萧彻!你疯了?!” 谢珩的声音嘶哑,因极致的愤怒和痛楚而扭曲。

      萧彻仿佛没听见。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呆滞地在谢珩的锁骨伤口和腰腹旧疤之间来回移动。温泉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混着唇边的血水,砸在池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唇上沾染的鲜血都衬得他愈发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是这玉雕的眼底,正经历着无声的崩塌。

      屏风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陈锋、陆明压抑着怒火的低喝:“大人?!”

      显然,里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守卫。

      萧彻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这声音从噩梦中惊醒。他仓惶地、近乎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看谢珩锁骨处那个刺目的、由他亲手制造的伤口,更不敢再看那道旧疤。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踩在湿滑的池边,险些跌倒。

      “……都别进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谢珩,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仓惶和逃避,仿佛身后是能将他焚烧殆尽的烈焰,“都给我别进来!”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随即不再停留,脚步凌乱地、带着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狼狈,跌跌撞撞地冲出了石室,玄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巨大的雕花屏风之后,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水渍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石室内,只剩下谢珩急促的喘息声,温泉水汩汩流淌的声音,以及锁骨伤口处传来的、尖锐而莫名的疼痛。他靠着冰冷的池壁,缓缓滑坐下去,温热的泉水漫过腰腹那道陈旧的伤疤,也漫过锁骨处那个新鲜的、带着野兽齿痕的烙印。

      水汽氤氲,蒸腾而上,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也模糊了眼底翻涌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萧彻那瞬间崩塌的眼神而产生的、冰冷的困惑。

      门外,传来萧福惊惶的询问和楚昭冷硬的阻拦声。混乱,被隔绝在屏风之外。

      这一池温热的泉水,终究没能驱散半点寒意,反而将两人之间那层裹挟着利用、猜忌与莫名吸引的薄冰,彻底撞得粉碎,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而萧彻那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和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的谜题,沉甸甸地压在了这个弥漫着血腥与水汽的黄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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