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合集》盼瞬

1、母女 “妈妈，我

　　我是——
　　一个胡搅蛮缠、蛮不讲理、斤斤计较、无理取闹的女人。

　　我是——
　　一个嗓门大、吃不得亏的泼妇。

　　我是——
　　一个母亲。

　　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小时候，我叫哥哥名字的妹妹或者弟弟名字的姐姐。长大后，我叫丈夫名字的妻子。

　　现在，我叫我女儿的妈妈。

　　她很可爱。
　　生下来那一刻，哎哟，真是个小不点，咋能这么小一只啊？

　　我怀她的时候难受了得很，前期不停孕吐，吃不得东西，后期连做家务都腰酸背痛的。
　　所以将她生出来的时候，我可宝贝她了。

　　家里面的人也心疼我、关心我，在抱着娃出来的时候，她们第一时间就跑来看我了。

　　她们仓促又慌张地跑来，连额头的汗都没擦掉，就张口问：“生的男孩还是女孩呀？”

　　“女……”我垂下眼，不知为何，有些窘迫。

　　脸色煞白。
　　但不是我的脸。

　　“女孩啊——”她们声音拉得很长。
　　也不藏着掖着点，我一下就听出来她们话里的意思了。

　　她们很失望。

　　我看着我的女儿。
　　她在哭。
　　我也想哭。

　　小不点。
　　你为什么是个女儿。
　　这样就不用受大家冷眼了。

　　但我怎么能责骂我的女儿呢。
　　她又做错了什么。

　　都是因为她这个笨妈，也就是我。
　　不争气，没本事。
　　躺在病床上那几天，我在想——早知道就多吃点酸的，是不是生出来的就是男娃了呀？

　　回到家，坐月子。
　　浑身上下都在痛，痛得动一下都费劲。
　　家里面却说我太娇气，说老一辈的人都不坐月子，或是歇两天就要下田干活，怎么就我事多？

　　是，我也觉得我娇气，家里面又不富裕，我怎么能歇着。

　　于是半个月后，我就做家务，还会做点零碎活挣点钱——倒不是为了我自己挣钱。

　　因为我有一天去母婴用品区看了看，哎哟，现在的奶粉怎么那么贵，我原先想买点便宜的凑活一下算了，毕竟我丈夫也说不用吃那么好的。
　　但我回去碰到隔壁邻居，人家说给娃买就买最好的，苦大人也不能苦孩子。
　　我想是这个道理，别的娃娃吃的用的那么好，我连好奶粉都给娃娃买不起。

　　我回到家跟我老公说了这么些事，但他也不给我钱，就说——
　　“人家生的是男娃，你的呢？一个女娃娃养那么好干嘛？”
　　“是不是你自己想要钱买东西？然后给我说成给孩子的，好要点钱去买衣服啊那些，你们女人就是拜金。”

　　我说“我不是”，但他不听，跟我闹别扭，跟我分房睡，晚上回家也回得晚了。

　　我抹了把眼泪，跟我女儿一起哭。

　　小不点。
　　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啊。
　　这样就可以用好点的奶粉了。

　　日子越熬越漫长。
　　我得去上班了，再不上班就找不到工作了。
　　我妈要给我哥带孩子，我就只能把我的女儿给婆婆带。

　　交给我婆婆那天，我实在舍不得，掉了两滴眼泪。
　　我老公“啧”了一声，嫌弃地看着我，说：“至于吗？我妈肯定更有经验啊！”

　　是，婆婆有经验。
　　但婆婆不止带我女儿啊！
　　听说我嫂子生了个男娃，叫小麟，也给我婆婆带。

　　听说小麟特闹腾，爱欺负一起玩的同伴，那我的女儿会被欺负吗？

　　我看着我的女儿。
　　她也在看着我。

　　她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

　　啊，我真的得离开了。
　　再看一眼就又要哭了。

　　可我不能哭，婆婆和老公会见不得我。

　　我的女儿。
　　你那么小一只。
　　力气小小的，又不爱说话，别人欺负你也不吭声。

　　那之后可怎么办啊。

　　小不点。
　　你为什么不能成一个男娃娃啊！
　　这样，婆婆也能更照顾你些。

　　我变老了。
　　用我老公的话，就是变丑了。

　　他说我不爱打扮，不爱收拾，没年轻的时候好看。

　　是，我的确不好看。
　　可我哪有时间收拾自己啊！

　　我要上班苦钱、要给所有人做家务、要做一家老小的饭、要带孩子……
　　上班被老板骂。
　　回到家忙活大半天的饭没人乐意吃，说这菜没味道，说另一个菜咸了，说做饭那么多年还是做不好饭。
　　明明我已经把新鲜的菜全都给她们吃了，自己吃剩菜剩饭，她们还是不乐意。

　　我又不能说什么。
　　我只能叹气。

　　唉。
　　爱。

　　“妈妈，我爱你。”
　　这是小不点给我说的。

　　一晃眼，小不点就长大了。
　　不能再叫小不点了。

　　那我该叫她什么？
　　我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没有给她生哥哥弟弟，那她该叫什么？
　　她该叫什么！

　　我抓狂地去想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你叫什么？
　　我抓着我女儿的肩膀问。

　　她说——
　　“妈妈，我是你的女儿呀。”

　　是，她是我的女儿。

　　我又苦恼地问：“你没有自己的名字吗？”

　　她说——
　　“我是小麟哥哥的妹妹呀。”

　　我绝望地仰起头。
　　却只看到了天花板。

　　我低下头。
　　只看到了一个乖巧懂事听话，但挨了欺负不会说，受了委屈自己哭，穿得衣服破了不敢说而被同学笑的女儿。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女儿。

　　我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儿了。
　　我的女儿不能啊。

　　我怨恨、我愤怒。
　　我给出轨的老公提了离婚，他一怒之下打了我。
　　他说我是贱人，肯定是外面有男人了，说我离开他狗屁不是，等着饿死。

　　是，我贱骨头，之前一次又一次原谅他。
　　但我现在不是。

　　我是我女儿的母亲。

　　后来，我成功离婚。

　　没人知道我掉的眼泪。
　　所有人都骂我就是个无理取闹的泼妇，发起疯来吓人。
　　他们在明面或背后都表示对我的嫌弃厌恶。

　　其实我也有点害怕。
　　但那天，我的女儿捂着我的耳朵说：“妈妈，不听那些。”

　　她说——
　　你很好看，哭着也很好看。

　　她说——
　　你是一个勤快、善良、做饭很好吃的妈妈。

　　她说——
　　妈妈，我爱你。

　　我笑了。
　　我也爱你。
　　我的女儿。

　　从今天起，你会有你的名字。
　　有你想要见到的天空。

　　（故事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