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爱与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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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胡寄予报警后，万一第一次在现实中看到周姝。
万一：“胡寄予应该和你说了，依据你之前的所作所为……妖管局评估你并不适合做她的……”
“我适合。”周姝打断他，“在你们妖管局来之前，我已经照顾她一年了，我适合。”她加重最后三个字。
万一挺直脊背，转动桌上的圆珠笔，单刀直入：“那你为什么要给胡寄予寄恐吓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姝别过脸，端起一次性纸杯喝水，万一也不催促，静静等候，他在想要不要把钱佳运叫过来一起听，涨涨经验。
好一会，周姝才开口，并没有直接回答万一的问题，“我想我有资格成为她的监护人，那条监控你们都看到了吧，是我找人拿到的。没有我能引起这么大的重视吗？如果说……”
万一听她避重就轻，最后总结道：“所以你想说，你这次帮助了胡寄予，是在将功补过？”
“……是。”
“那我们回到之前的问题，为什么要给胡寄予……”
“她也同意让我做监护人，你们到底在拦什么？！”周姝爆发了，眼眶更红，声音嘶哑。
万一没感觉被冒犯，相反，这种情况他见多了，他能感觉周姝内心筑起的那道高墙在崩塌的边缘，里面的秘密很快会露出。
他继续说：“周女士，这是流程。”
“信不信我投诉你！”
“换别人过来也是一样。”万一觉得要下一剂猛药，“现在网络上想做胡寄予监护人的人不少，我看有好几个条件比你好……”
“好，我说。”周姝死死盯着万一，“你能保证胡寄予最后会在我的名下吗？”
万一耸肩，“看周女士的说辞如何了。”
周姝后仰靠在椅背上，深呼吸。
……
周姝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记恨胡寄予的，大概是潜移默化之间，一天天、一缕缕，名为“嫉妒”的种子就种下了，生根了，发芽了。
她从一个电子厂女工转行进入互联网，所有人都不看好她，她学别人发视频，永远石沉大海。把存款吃空了，她差点连网费都交不起，只好又进厂。
但工厂里的环境不好，尤其是对女人，更是对有些姿色的女人。
周姝多次拒绝组长苟合并打伤一名男员工后，她被开除了。
周姝在寒冬刺骨的夜晚拖着蛇皮袋走出工厂宿舍，身上藏了把刀。
她恨！
恨！恨！恨！
一群肮脏恶心的男人，只会把错推给女人！一切不如意的地方都是女人的错！女人只能顺从，只能听话！
如果今晚再遇到那些猪，她想，这把刀会插进去，会流出最正宗的红色，比任何口号色号都要鲜艳。
可惜没有。
周姝从头开始，再次进军互联网，白天黑夜不停学习。
经年累月，她终于从一众透明博主中小小火了一把，粉丝数从个位数涨到三位数。那天她难得奢侈一把，给自己买了蛋糕和速冻牛排，吃到一半，哭了。
抹掉眼泪，她继续在网络上沉浮，如自己所期待的那样，一点点涨粉，几千、几万、十几万……终于有天，她爆火了。
她的变装视频带起一波浪潮，广告商接连抛出橄榄枝，日子真的变好了。
可惜互联网瞬息万变，很快她又从浪尖摔下，维持在一个中等水平。她每天绞尽脑汁去想新的点子，去学习新的化妆技巧，去听其他博主的讲座……变化不大。
一年前，她在站在窗台发呆，窗外有一棵粗壮的树，树枝上长了一丛圆滚滚的叶子，她经常看，在网上搜索，发现这是一种寄生植物，叫槲寄生。
忽然她感觉眼前一花，一个赤//裸的女子横趴在树枝上，和她对望。
她一时呆住，直到楼下有男人发出猎奇又垂涎的声音，她才慌忙打开窗户把女子拉进来。
“她很有……天赋。”周姝自嘲般笑笑，“天生就该吃互联网这口饭。”
她见胡寄予对直播感兴趣，帮她创建账号、分析赛道，让她去干宠物沟通师，没想到短短几天就收获了一批粉丝。
随后粉丝持续增长，广告费、直播打赏、咨询费，全都流水般流进她的账户。
周姝开始睡不着了。
她看着胡寄予直播的背影，看着她在镜头面前笑，心里无由的冒出怒火，想上前摔了那些直播设备，想绞断她的辫子，想划花她的脸。
“对，我恨她，嫉妒她。”周姝眼里有了泪水，“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不如她！”
“我所有精心的妆造、镜头、教程，所有，所有！我花了十多年学习的东西，全都、比不上她……”
“你知道我每天要吃多少药吗？找过多少医生吗？不吃药根本睡不着。你心心念念的东西别人不用抬手就摘到了……”
“给她寄快递的人我也发现了，当时我就想……要是她被吓得不敢继续露面就好了，我可以养着她，这些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完全可以养她，只要注意花销。”
万一在周姝讲述完第一段就悄悄发信息，让几个女同事过来，此时他站起身给周姝倒水，然后出去。
在走廊，他意外地看见钱佳运和胡寄予。
他斟酌地将周姝的话传递给胡寄予。
“我知道。”胡寄予微微一笑，说：“但她也爱我。”
“一颗树不可能完全健康，黑斑、虫蛀、空洞……有的能看见，有的要剖开才能发现；我寄生在树上，最了解其中病害，汲取养分时需小心，不能伤害她。”
“好在我自己也能独立一部分，不至于全部依赖。”
室内的谈话还在继续。
同事：“那你为什么会同意胡寄予报警呢？你既然给她办了假证，不知道会被查吗？”
周姝长吁一口气，把心里翻腾的嫉妒与恨压下去些，“这是两回事，别人网暴她是事实，难道我要坐视不管吗？难道要吃这哑巴亏吗？没这个道理。”
“她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自然心疼她……”周姝咽下后半句话，如果不是这样，她早就毁了胡寄予。
刚化形的胡寄予素白着一张脸，朝她咧嘴笑，目光永远追随着她，像个大号的洋娃娃，乖巧得很。
周姝从小就渴望有自己的洋娃娃，而不是站在一边看别人玩，别人甚至不愿意让她碰。
父母会给弟弟买价值十个洋娃娃的机器人，却不会给她一点零星的目光。
她从家逃出，如一颗落入荒原的种子，自力更生，野蛮生长。
她吞下血汗，吞下苦楚，吞下无数个日夜的悲伤，以一身伤疤作为勋章，终于开辟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她给自己改名，从招娣改成姝。姿颜姝丽，她配得上！
只是没想到，多年后会遇见属于自己的洋娃娃。
她给她编辫子，给她买漂亮的衣服，给她化各种好看的妆，教她自己学不会的优雅与从容，把自己曾经幻想的一切美好事物都交予她。
她是真的喜欢她，也是真的嫉妒她。
爱与恨交织在她心里，日日夜夜，不停折磨。
……
受周姝和胡寄予的双重意愿，妖管局最后同意周姝成为胡寄予的监护人，只是会不时派人回访，以确保胡寄予的身心安全和能力控制。
万一远远地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处，眼神没有聚焦，虚虚地看着周姝和胡寄予。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两个背道而驰的感情居然能相容。
胡寄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还愿意和周姝住在一起。
“胡寄予说，她需要周姝。”钱佳运的声音从身后淡然响起，万一这才发现自己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钱佳运：“胡寄予是寄生植物，她不能没有伴生。”
万一：“她不是随便哪个地方就能长的吗？”
钱佳运摇头，“不一样，那是她的能力，不是她的本体。周姝是她选定的大树，扎根了就不会变了。”
他思考良久，不确定要不要继续说，但想起万一之前的话，他还是开了口：“胡寄予说……那天晚上她并不害怕冯志升，只是被周姝知道，她知道恐吓信是她发的。”
连续两个“知道”稍稍绕了他的思维，“她说周姝不敢见她，躲着她，把她拉黑了，这才生气，故意闹出事来。”
又是一阵沉默，万一转身，和钱佳运的距离近在咫尺，他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换了个话题。
“怎么跑到这了，教室里没上课吗？”
“胡寄予找我，说周姝来了……教室里在考试，考语文。”
万一忍不住嗤笑，和钱佳运在一块，他的心情总会莫名变好。前一秒还是阴天，下一秒太阳就晒到了身上，暖洋洋的。
他揽住钱佳运的肩膀朝办公室走去。
“来吧，在我这躲一会。”
万一这些天围着胡寄予的案子转，桌上堆积的公务已经多如牛毛。
最苦恼的是写汇报，万一讨厌写材料，还有日报。怎么别人遇到的事都是张家打架李家丢猫，偏偏他遇到的事各有各的奇葩，每次写汇报都要掉一把头发。
他往下翻翻，怎么还有活动总结？
他问办公室里的同事：“什么时候开的活动，我怎么不知道？”
同事：“还没开，征集意见中，说要搞个不一样的。”
万一：“往年不是打篮球就是运动会，谁想出来的在夏天办运动会？工会里的人没上过学吗？”
同事：“或者你想去宣传部，在各个街道办宣传夏日防溺水、高温防中暑，还有党建党史活动。”
“都没意思。”万一捏着那个充当意见表的总结表，问钱佳运，“你们教学区有说开什么活动吗？”
钱佳运：“有，说是看电影、逛密室。”
“看看，这才是该有的活动。”万一在意见表上龙飞凤舞，“唰唰唰”地写了一堆，左看右看不满意，又在底下写了细细密密的一行小字。
写材料是个很痛苦的事，万一抓着手机在各大网站流窜，试图寻找之前没用过的词句。
钱佳运对此深有感触，他写作文也这样，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把比喻排比拟人串珠子一样连成一句话。他完全看不懂好嘛，一个人怎么就变成太阳了？一朵花怎么就成了相思乡愁相爱了，花上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用。
没一会，他听见万一抱怨，说希望这次活动经费能多一点，他不想再吃那些老式饼干和蛋糕，噎人是一回事，不好吃才是关键。
钱佳运起身出门，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过了几分钟，他又回来，给万一转了五十块钱。
万一对红包最为敏感，还没看清发的人是谁，红包已经到账。
再一看备注，居然是钱佳运。
抬眼扫视一圈，万一感觉办公室里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当即发了消息过去。
【万岁爷：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Q：我不奸你，也不盗你。】
【万岁爷：没事发什么红包，都是我的钱，左口袋进右口袋出】
【Q：我赚的。】
【万岁爷：怎么赚的，什么时候赚的，别被刷单诈骗了】
【Q：熊英给的。】
熊猫这是干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看上钱佳运了？万一把目光从手机上移开，正好和钱佳运对视，钱佳运冲他眨巴眨巴眼睛。
万一又去看手机。
【Q：我去问他什么时候发工资，他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我给他看了伤口的照片，他就给我转账了。】
……这伤口八成是之前被冯志升撞在肚子上的紫紫青青的淤伤。
不知道为什么，万一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怜兮兮露出伤口卖惨的小人，对面是个阴险狡诈、露出血盆大口的熊猫，实在看不下去就扔了根竹笋做为宽慰。
如果熊英知道万一的脑补，肯定气到吐血，他什么时候阴险狡诈了，他明明每年都被评为网络十佳萌宠妖精第一名，谁敢不给国宝投票！化形普通关他原型什么事？他原型憨态可掬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想了想，万一又给钱佳运转了100元。
【万岁爷：买点零食去】
万一正在抄一篇词句优美，一看就不是他能写出来的文章，抄到一半他看见熊英私发的信息，让他去趟办公室。
万一：……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刚给了钱佳运五十大洋，现在准备在自己身上找回来？
揣着满肚疑惑，他去了熊英的办公室。
48分钟后，钱佳运收到万一的消息，外加1000元的红包。
他跟随万一的指示，找到消防通道，下行一层。
在楼梯的拐角处，一双修长笔直的腿伸出。
钱佳运转过去，在阴影中看见万一斜斜地靠在墙角，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慵懒。
听见声响，他缓缓偏过头，一双弯月的眼睛含着笑，微风般荡到钱佳运身上，连带着钱佳运的心情也舒展开。
他向来不会花过多的时间在打理上，此时发丝凌乱，配上闪光的眸子和浅浅的微笑，靓丽得像个青春蓬勃的大学生。
钱佳运走到一半，见万一伸出手掌，犹豫片刻后将手心叠上。
万一轻轻牵着他来到自己面前，给他一个拥抱。
再也克制不住的笑声从胸膛中滚滚蹦出，像开水中的气泡，升到最高点绽开。
“谢谢，我的幸运星。”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爱与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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