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姻缘线坑害的天庭打工人》青铭笺

82、神犬有情

　　昆仑之巅，万年积雪映照着亘古清冷的月色。寒风如刀，卷起细碎的冰晶，在嶙峋的山石间呼啸盘旋。真君神殿便坐落在这片远离尘嚣的极寒之地，肃穆而孤高。殿前巨大的广场上，一道挺拔的身影孑然独立，正是显圣二郎真君杨戬。他额间天目微阖，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无形的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虚空，俯瞰着三界情缘气机的微妙流转。
　　“情丝如网，众生沉浮。旧伤虽愈，余波未平。”杨戬低语，声音融入风中，几不可闻。他观测到的景象并非一片祥和，被扭曲的天命姻缘虽已拨乱反正，但其残留的怨念、错乱的情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碎石，仍在不断滋生着细小的涟漪与暗流，孕育出一些非仙非魔的奇异存在。
　　在他脚边，一头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细犬正安静地伏卧着，正是已然恢复神智、更添几分灵慧的哮天犬。它不再是当年蟠桃宴上那个懵懂又易被魔染的灵兽，经历生死净化、揭露阴谋、参与弑佛之战后，它的眼神沉静如深潭，周身隐隐有守护灵光流转，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昆仑守护灵兽。它敏锐的感官同样捕捉着主人天眼所不及的细微之处——风中飘来的每一缕气息，大地深处最轻微的震颤。
　　突然，哮天犬猛地抬起头，双耳警觉地竖起，鼻翼快速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嗯？”杨戬天目瞬间睁开一线，金芒如电，顺着哮天犬注视的方向扫去。
　　只见昆仑山麓通往神殿的漫长石阶下，风雪弥漫处，一点微弱得几乎要被夜色吞噬的幽光正艰难地向上飘荡。那光芒极其黯淡，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半透明灰白色，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凛冽的寒风里。光芒的核心，隐约勾勒出一个极其瘦小、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看形态像是个未成年的小妖魂体。它身上缠绕着丝丝缕缕黯淡无光的红线，如同破败的蛛网，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喜庆，反而透着一股深重的执念与迷茫，拖拽得它寸步难行。
　　这小妖魂显然已迷失了方向，在昆仑山磅礴的灵压和刺骨寒风中瑟瑟发抖，魂体波动得厉害，随时可能彻底崩散。它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破碎的词句：“…系彩云…莫离分…寻…寻不到了…”
　　“是只迷途的游魂，”杨戬天目金芒流转，洞察其本质，“怨念不深，执念却奇异地凝实，竟能支撑它来到这昆仑极寒之地…身上那红线，气息驳杂，有旧日扭曲的残留，却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他微微蹙眉，天眼所见，那红线深处似乎藏着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暖意，被厚重的怨念尘埃包裹着。
　　哮天犬的反应却比主人更为激烈。它霍然站起，全身肌肉绷紧，死死盯着那飘摇的小妖魂，喉咙里的呜咽声更大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悲伤？它猛地转头看向杨戬，眼中充满了急切的恳求。
　　“汪！呜——！”它用鼻子拱了拱杨戬的腿，又急切地指向山下那点幽光。
　　杨戬有些意外。自哮天犬恢复并成为守护灵兽后，心性已沉稳许多，极少有如此失态的表现。“怎么？你认得它？”他问道，目光再次投向那弱小魂灵，“它魂体脆弱，本源即将耗尽，昆仑的灵压和风雪会彻底撕碎它。若无人引渡，片刻之后便是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呜！汪汪！”哮天犬用力点头，又使劲摇头，似乎想表达“是，但又不完全是”的复杂含义。它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冰冷的岩石地面，然后再次用充满恳求的眼神望向杨戬。
　　杨戬看着陪伴自己出生入死、如今眼中盛满焦急与莫名哀伤的忠犬，心中了然。他明白哮天犬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这东西触动了大狗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或情感。他不再追问，点了点头，沉声道：“去吧。既是你感应到的因果，便由你亲手了结。引它入轮回，送它最后一程安宁。”
　　“汪！”哮天犬如蒙大赦，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吠叫，感激地用头蹭了蹭杨戬的手。下一瞬，它矫健的身躯化作一道迅捷的黑色闪电，四足踏着虚空，无视了陡峭的山势与凛冽的罡风，径直朝着山下那点摇摇欲坠的幽光俯冲而去。
　　风雪似乎都为这守护灵兽让开了一条通路。几乎是眨眼之间，哮天犬便已稳稳地落在了那迷途小妖魂的面前。小妖魂被这突如其来的庞然大物吓得魂体剧烈波动，灰白的光芒明灭不定，缠绕在身的红线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断裂。它瑟缩着，模糊的脸上似乎能看出极度的恐惧。
　　出乎意料的是，哮天犬并没有展露任何威吓的姿态。它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伏低了身体，几乎将巨大的头颅贴到了冰冷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温柔的“呜呜”声，如同最耐心的安抚。它那双在夜色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深切的悲伤，有小心翼翼的探寻，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小妖魂似乎被这奇异的温柔安抚了，剧烈的波动渐渐平复。它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头散发着强大气息却又异常温和的神犬，本能地感到一丝亲近，不再那么害怕。
　　哮天犬又轻轻地、试探性地向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嗅了嗅小妖魂身上缠绕的那些黯淡的红线。当它的鼻尖触碰到其中一缕时，它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幽绿的眼眸瞬间瞪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呜…嗷呜——！”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呜咽从哮天犬喉咙深处发出，带着穿越时空的伤痛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它认出来了！那股被厚重怨念尘埃包裹着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气息…那是月老残魂的味道！是它曾经奉命监视、后来又在弥勒魔窟中拼死救出的那位慈祥老者本源的气息！
　　这小妖魂身上缠绕的红线，其最核心、最本质的那一丝力量，竟源自月老！
　　“汪！汪汪汪！”哮天犬激动地绕着这脆弱的小妖魂转了两圈，尾巴拼命地摇动着，试图用它的方式表达着什么。它急切地看向山巅神殿的方向，又回头焦急地看着小妖魂，仿佛在催促主人快看。
　　山巅之上，杨戬的天目一直注视着下方。当哮天犬确认那气息的瞬间，杨戬的天目金芒骤然炽盛！
　　透过天眼无上破妄之力，他清晰地看到，在那小妖魂几乎透明的魂体最核心处，并非寻常妖物的内丹或精魄，而是一缕纤细到极致、却散发着极其纯净柔和的粉红色光芒的情丝！这缕情丝本身纯净无垢，充满了对美好姻缘最本初的祝福与向往。然而，它却被无数道来自外界、充满怨毒、不甘、错乱、绝望的黑色和灰色的情丝怨念死死缠绕、污染、拖拽着！这些外来的怨念如同沉重的枷锁和污浊的泥沼，不仅禁锢了那缕纯净的情丝，更在疯狂汲取着它的力量，扭曲着它的本质，使其呈现出灰败小妖的形态，陷入永无止境的迷茫与痛苦。
　　更让杨戬心神剧震的是，在那缕纯净情丝的末端，他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烙印——一枚残缺的月牙形状，散发着温润微光的印记！那是月老掌控三界姻缘时，其本源神力所独有的标识——“月魄”印！
　　“月魄情丝！”杨戬脱口而出，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强烈的动容，“原来如此！它并非寻常妖灵，竟是月老道友当年被强行剥离、流散于三界的一缕本源情丝所化！”
　　真相如闪电划破迷雾。当年玉帝与王母为扭曲天命姻缘、收割情劫功德，不仅篡改天条，更直接对执掌姻缘的月老下手。月老的本源神力被强行撕裂、污染，大部分被禁锢于“天情枢”中作为工具，而一些碎片则带着最纯粹的“姻缘祝福”本质，被剥离后流落三界。这缕情丝便是其中之一。它本应回归天地，或滋养万物情愫，却不幸被弥勒散播的、扭曲姻缘所滋生的庞大怨念捕获。纯净的情丝成了怨念最好的载体和养料，怨念如跗骨之蛆缠绕其上，最终在混沌魔气的残余影响下，催生出了这个迷失方向、承载着无数痛苦情债的“小妖”。它无意识地游荡，口中念叨的“系彩云…莫离分…”，正是它本源中那份对“系住美好姻缘”最本能的、被扭曲的渴望！
　　山阶下，哮天犬显然也通过它独特的天赋与对月老气息的深刻记忆，明白了眼前这弱小存在的真正来历。它眼中悲悯更盛，巨大的头颅再次低垂下来，轻轻地、无比温柔地，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小妖魂那几乎透明的手的位置。
　　“呜…”它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仿佛在说：别怕，我找到你了，我知道你是谁了。
　　这一次，小妖魂没有瑟缩。那缕核心处的纯净情丝，似乎感应到了哮天犬身上残留的、属于月老残魂的微弱共鸣，以及那份毫无保留的悲悯与守护之意。它身上缠绕的无数怨念红线，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在抗拒，又仿佛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开始松动。
　　哮天犬深吸一口气，周身守护灵光骤然明亮起来。它小心翼翼地张开嘴，并非吞噬，而是吐出了一小团极其精纯、温暖的金色光晕。这光晕蕴含着昆仑守护之力以及哮天犬被净化后的本源灵力，柔和地笼罩住那迷途的小妖魂。
　　“嗷——”哮天犬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呼唤，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穿透了怨念的阻隔，直达那缕被污染的“月魄情丝”。
　　在温暖金光和守护呼唤的包裹下，奇迹发生了。小妖魂身上那些死死缠绕、散发着怨毒气息的灰黑色情丝怨念，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开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丝丝缕缕地消融、剥离！缠绕在它身上的红线迅速变得黯淡、透明。
　　随着怨念的剥离，小妖魂灰败的外形开始改变。扭曲的五官舒展，露出一个属于懵懂少女的清秀轮廓。她身上灰白的光芒渐渐褪去，显露出内里那缕纯净的粉红色情丝本体，虽然依旧纤细脆弱，却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她迷茫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带着初生般的清澈与一丝解脱的茫然，望向眼前巨大的黑犬。
　　“你…”一个微弱如风中游丝的声音响起，带着困惑，“好大的…狗狗…暖…”她似乎想不起任何事，只是本能地感到包围自己的金光和眼前的巨犬带来的暖意与安心。
　　哮天犬看着她纯净的眼神，眼中竟似有晶莹闪过。它再次低下头，用鼻子极其轻柔地、充满安抚意味地碰了碰少女魂体的额头，然后，它小心翼翼地叼住了少女魂体手腕上仅存的、那根连接着核心情丝的最后一段红线——此刻这红线已不再黯淡，反而透出一种即将回归本源的纯净光泽。
　　“呜。”哮天犬叼着红线，示意少女跟上。它转过身，迈着稳重而缓慢的步伐，向着昆仑山外、凡人地府轮回之井所在的幽冥方向走去。每一步踏出，它周身守护灵光便在前方铺开一条朦胧的光路，隔绝了昆仑的酷寒与罡风，为身后那脆弱的存在开辟出一条温暖的通道。
　　少女魂体（或者说，那缕纯净的情丝）下意识地跟着前方那为她引路的巨大身影。她赤着透明的双足，踏在温暖的光路上，迷茫地环顾四周，口中不再是无意识的呢喃，而是发出了一声带着解脱和新奇的轻叹：“…光…”
　　山巅之上，杨戬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看到哮天犬引着那重获纯净的月老情丝，一步一步走向轮回。看着那缕情丝在哮天犬的守护灵光中，如同被精心呵护的火种，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
　　“情丝蒙尘，历劫迷途。幸得故友残念指引，神犬有灵，终归正道。”杨戬的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感慨，“月老道友，你这一缕情丝本源，历经劫波，今日方得解脱，重入轮回。或许，这也预示着你的新生，已然不远。”
　　他额间天目金芒流转，穿透无尽空间，看到哮天犬已将那缕纯净的粉红色情丝引至地府入口。威严的鬼门关在幽冥雾气中若隐若现，轮回井的气息弥漫开来。
　　地府阴差似乎早已得到某种指引（或许是杨戬天目的无声沟通），并未阻拦。为首的判官虚影，甚至对着哮天犬所来的方向，遥遥一揖，表示对昆仑守护灵兽的敬意，以及对那缕特殊情丝的放行。
　　哮天犬在鬼门关前停下脚步。它松开口，那截纯净的红线如同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在少女魂体的手腕上，粉红色的光芒温润地流淌着。它用巨大的头颅，最后一次，无比温柔地蹭了蹭少女的脸颊。
　　“去吧。”一个低沉而温和的声音直接在少女的心魂中响起，那是哮天犬的灵念，“前尘已了，恩怨俱消。此去轮回，愿你…”它顿了顿，似乎想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祝福，“…愿你寻得真正的安宁与欢喜。”
　　少女魂体似乎听懂了。她清澈的眼中漾起纯粹的笑意，如同初春绽放的第一朵小花。她对着这头将她从无尽痛苦深渊中引领出来的神犬，露出了一个无比纯净、毫无杂质的笑容。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屈身，行了一个古老而优雅的礼。
　　然后，她转过身，带着手腕上那缕象征着本源与祝福的粉红光晕，轻盈地、义无反顾地飘向了散发着柔和吸力的轮回井口。粉红色的光芒在投入井中的刹那，如同星辰般明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融入其中，消失不见。井口荡漾开一圈圈充满生命气息的涟漪，仿佛宣告着一个纯净灵魂的重获新生。
　　“呜——”一声悠长而带着释然意味的低鸣从哮天犬喉咙深处发出。它站在原地，望着轮回井的方向，久久不动。月光洒在它乌黑发亮的皮毛上，泛起一层银辉。它眼中残留的悲伤已被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淡淡的欣慰所取代。守护，引渡，见证新生…这便是它如今存在的意义之一。
　　许久，它才转过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沿着来时的光路，一步一步踏着虚空，返回昆仑之巅。当它巨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神殿广场上时，杨戬已经在那里等候。
　　神犬走到主人身边，如往常般安静地伏卧下来，巨大的头颅轻轻搁在前爪上。它没有看杨戬，只是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和浩瀚的星空，眼神深邃。
　　杨戬伸出手，宽厚的手掌带着昆仑山石的微凉，轻轻落在哮天犬的头颅上，缓慢而有力地抚摸着它光滑的皮毛。
　　“做得很好。”杨戬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不易察觉的温度。
　　哮天犬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声，像是回应，又像是疲惫后的放松。它微微眯起眼，感受着主人掌心传来的力量与信任。当杨戬的手抚摸过它脖颈处时，指尖似乎无意间触碰到了几缕隐藏在浓密毛发下的、早已褪色却依然坚韧的丝线——那是当年瑶池蟠桃宴上，它吞食的、染着月老气息的禁忌红线残留的痕迹。这些丝线早已失去了所有力量，却如同勋章般，无声诉说着过往的劫波与今日的救赎。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昆仑之巅的一神一犬身上。寒风吹过，神殿檐角的风铃发出空灵悠远的轻响。这铃声仿佛穿越了时空，遥遥地，与那投入轮回井中的一缕纯净情丝所引发的生命涟漪，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神犬伏卧，三眼观天。新的守护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