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83、公主府夜侵（二） 我是不是很

　　得了秦素一句应承，大长公主便不再拖延，领着她往客房去。
　　常汝琰默默随在后头，快到门前时，伸手扣住她指尖，声音压得极低，“尽力便好。问不出来也不必勉强。”
　　秦素点点头，回他一个“我明白”的眼神。
　　常汝琰从刚刚就没讲话，应该也是笃定她心中有数，才默许澜月先前冒冒失失找上门去。
　　门外几名婢女与嬷嬷守着，见大长公主一行过来，忙不迭福身行礼。
　　大长公主抬手将人都遣退，推门而入。
　　重重床幔之后，隐约传来几声压不住的低低啜泣，澜月跟着一道进了屋，见这场面有些上头，跺了两下脚又不敢惊动里面的人，只能扯住秦素的袖子，
　　大长公主走到榻边，声音放得极柔，“西平，大理寺的秦助教你可曾听月儿提过？姑母把人请来了。她心思细最会开解人，你不让姑母陪着，那就让她陪你坐会儿，说几句，行不行？”
　　话音方落，幔内人猛地一颤，哭声先是顿住片刻，继而更急更碎地哽咽起来。
　　西平拼命往被里缩，呜呜咽咽，只反复说着“不要”。
　　门口的素王恰巧撞见这一幕，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重重吐出一口气，转身大步往庭院去了。
　　常汝琰瞧了秦素一眼，想了想，默默跟上了素王。
　　秦素也有点不好受。
　　一来，她对素王与大长公主生出几分敬意，这样能强压情绪冷静处理的长辈，放在哪里都不多见。
　　二来，她明白女子在这世道里的艰难。古往今来，女子势弱，许多遭了祸的姑娘只能隐忍，层层缘故压下来，连替自己讨个公道都难，到头来就成了整件事的牺牲品。
　　对养在深闺的女子而言，这种事近乎一脚踏进棺材，别说日后如何见人，恐怕连活下去的勇气都快没了。
　　秦素朝身后的澜月递了个眼色。
　　澜月会意，纵使心急，也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会添乱，便点了点头，上前搀住大长公主，扶着她出去了。
　　门一合上，秦素走到窗边，把窗扇推开了些。
　　风从外头送进来，屋里那股闷气散了几分。
　　她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紧不慢喝了。
　　秦素也没别的打算，不过是想着自己越自在，西平就越不会绷得太紧。
　　再说，她从起床到现在一口水没沾，嗓子干得厉害，桌上既然有现成的，不喝白不喝。
　　一杯下去，又给自己添了一杯，喝完后，秦素往床榻那边瞥了眼。
　　里面半点动静都没有。
　　秦素心里犯起了嘀咕，怕自己这路数走偏，别没把人哄出来，反倒叫人更缩回去。
　　她等了等，没听见哭声，这才稍稍放了心，然后继续装没事人，又把桌上的花生瓜子拖到手边，慢悠悠吃了起来。
　　原本都盘算好，今日怕是得跟这位郡主耗上半日，谁知花生才剥了几颗，瓜子也才磕了半盘，床幔里头就传来一点窸窣声。
　　西平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条缝，隔着几层床幔，朝秦素那边小声问了句，“你，你在做什么？”
　　秦素一听，嘴角就提了提，答得很直白，“郡主，我在吃瓜子呢。今早没顾上吃饭，肚子实在饿得慌。郡主要不要尝尝？这个味儿还不错，咸香口。”
　　说完这话，床那头又没声了。
　　秦素心道这姑娘还真是，一句句都得人往外钓。
　　她也不急，顺着往下说，“我刚才进院时，瞧见有几株秋海棠开得真好，颜色很正。听长公主殿下讲，那是郡主亲手种的？”
　　“其实这些花啊草啊我懂得不多，可看着就喜欢。”秦素捏着茶盏转了转，语气闲闲的，仿佛真就是坐着说家常，“我家院子里没这么雅致，我娘只会种菜，蒜啊，葱啊，平日炒菜离不开那些。她最挂心的还是那几棵白菜，愁这个长得慢，愁那个叶子蔫。”
　　说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笑，“我原还想着多少帮着搭把手，可惜我这手不大争气。抓贼按人、还勉强能行，真让我去翻土挖菜，我倒像是去添乱的。”
　　“说着说着又说远了。”秦素看着床，打了个哈哈，“郡主别见怪，我是商户人家出来的，嘴上没什么讲究，不比郡主这样的大家闺秀，平日说的都是诗啊绣啊这些雅事。”
　　她顿了顿，语气放松了些，“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郡主养花都养得这么好。我听说郡主绣工在京里都是排上号的。殿下先前在我跟前夸，说郡主绣的蝴蝶瞧着跟真的没两样，听得我也心痒，想着是不是该学个样子，绣块帕子什么的。结果针才拿到手里，就被拦下了，说我这手还是留着抓人吧，别去糟蹋东西。”
　　秦素东一句西一句，嘴上说得闲散，实则已经开始抓瞎，再这么扯下去，她就真没词了。
　　正想着下一句该往哪儿接，床幔里总算又有了动静。
　　“刚，刚刚那个。”西平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闷气，“你说颜色很正，是什么意思？”
　　秦素愣了愣，她一时竟有点说不上话来。
　　这郡主的反射弧，似乎有点长？
　　“郡主。”秦素轻咳一声，解释道，“这很正呢，就是很完美很好的意思。颜色很正，是指颜色鲜艳，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瞧就被人精心照料着。”
　　西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被子掀开，她一点点坐起身，脸上泪痕未干，抬眼看向秦素。
　　“你为何要入大理寺为官？”她问道，“你终究……是个女子。”
　　“那是因为待在闺阁太无趣了啊。”秦素靠着桌边，托腮笑道，“女子也得自己攥住点东西，总不能把命都寄在旁人手里。律法也没写着这活儿只有男子能做、女子就不配做，凭本事吃饭，何必分什么男女高下。”
　　“可是。”西平犹豫着，唇抿紧了些，低声道，“我听过外头的人……讲你闲话。”
　　“嗐，我清楚。”秦素笑了笑，无所谓道，“讲闲话又如何？嘴长在他们身上，我还能一个个去堵？说几句又不能把我从大理寺轰出去，常大人也没因几句闲话就变了脸。再说了，我又不是他们的爹娘，犯不着一个个揪着耳朵教，更不是皇上，不需要把天下人的嘴都管明白。我就是个普通人，心眼不大还挺自私，只想自己活得自在些。起初我爹娘也不同意，可见我高兴就由我去了，父母啊，最在意的还是孩子。”
　　不知哪句话触着了西平的心口，她方才平下去的哭意又隐隐翻涌。
　　秦素一时没再说话。
　　刚经历过重创的人，最怕别人把“安慰”拿捏成一种审视。
　　西平要的也不是宽慰与怜悯，她要的是绝对安全、不被打扰的宣泄口，能把那口气吐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像是终于哭够了，西平的抽噎渐渐弱下去。她低着头，轻轻问，“我是不是……很脏？”
　　秦素心口猛地一紧，其实她很抗拒碰这种案子，尤其牵扯的还是个没见过风浪的孩子。
　　秦素想了想，起身走到床边。
　　“郡主。”她隔着床幔问里头的西平，“我能把床幔掀开吗？没有别的意思，郡主年岁应当比我小，我没有兄弟姐妹，见着岁数比我小的，就觉得亲近。若郡主不介意，我想同您面对面说话，可以么？”
　　西平顿了顿，几乎要脱口拒绝，却又想起澜月同她提过秦素的那些话。她踌躇片刻，终究伸手，把床幔掀开了。
　　“多谢郡主。”秦素笑着道谢，坐到一旁，眉眼弯弯，“殿下私下都叫我姐姐。郡主，我能不能也叫您一声妹妹？”
　　西平平日同澜月要好，只比澜月大一岁，这样的称呼并不叫她难堪。
　　她点点头，应了下来。
　　“既然这样。”秦素往前挪了些，她看着西平道，“那就说点心里话。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有句话我得先告诉你。你没错，半点都没有。”
　　“你是个善良的人，但善良不是为畜生准备的。”秦素保持着放松的姿态，如同聊天一样道，“男女之间力气也好，处境也好，确实常常不一样，可不一样不代表就该忍着。你得勇敢，也要会护着自己。别人拿话伤你，你就把话还回去。别人动手，你也不能只会受着。这不是随口劝你，这是你往后站稳脚跟的本事。”
　　西平抱着双膝，指尖慢慢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秦素那些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了几遍，乱糟糟的思绪竟慢慢压了下去。
　　过了会儿，西平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擦干净了。
　　秦素见她缓过来些，弯了弯嘴角，“澜月是不是同你说过，我和别家女子不太一样？”
　　西平愣了愣，点了两下头。
　　“那就好。”秦素歪着头，同西平讲，“我这个人呢，习惯瑕疵必报，谁做错了事，我都得替他把账算明白，还得连本带利讨回来。你放心，等抓到这个畜生，我不会叫他轻轻松松过去。”
　　西平望着她，喉间发紧，胸口也跟着涨起来。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痛快，也有委屈被人接住后的酸胀，还有终于落到实处的安稳。
　　她揪着被角，缓了片刻，终于开口，“昨夜我睡得正沉，后来不知怎么，就觉得热，身上烧得厉害。我本来想喊丫鬟，可一点力都使不出。”
　　“那时不知屋里有人，也不知是何时进来的，忽然就拿布捂住我的嘴。屋里太黑，我什么都看不清，只闻见一股皂角味。”
　　西平越说肩背越绷，秦素拍了拍她后背，没催，只让她慢慢讲。
　　西平缓了会儿，才继续道，“不知过了多久，我能动一点，就开始挣，可他力气太大，我不知被……”
　　她话卡在那儿，唇动了动，到底忍着惧意说下去。
　　“不知折腾了多久，中间好像昏过一次，等我再醒，那人已不在床上。紧跟着窗户忽然开了，听那动静是翻窗跑了。那会儿外头正好有打更声，像是四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