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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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飞机抵达。
上午八点，手术开始。
中午十二点，连春英苏醒。
下午四点，杨磊爸出门打牌。临走前，他还和前来看望哥哥的几个儿女大吵了一架，最后是前来寻求安静的病患家属和医护人员劝走的。他走后，几个年长的孩子和妈妈在手术室外面的走廊里抱成一团泪流满面。
没过几分钟，王安旭和陈一和来了。
连春英看到他们来，不仅没有吭一声，眼神都没有给一个，倒是几个孩子替她招呼了。王安旭他们熟悉，新来的陈一和是个很久没见过面的老邻居，几人又客气客套地寒暄了一番。
后来医生喊连春英去复诊，杨磊小妹和二妹这才敢偷偷叫陈一和去走廊深一点的地方。陈一和不知道她们两想做什么，但还是选择跟王安旭打了声招呼，顺从地跟着去了。
“叔，你知道……陈璟在哪里吗？”
陈一和没想到她们是问这个，但想了想，又觉得也只能是为了问这个才找他，才这么小心翼翼的。他说：“已经来了，凌晨到的。”
小妹点了点头，眼睛看起来一瞬间亮了，但又很快地灭了。二妹缓了好一会儿，这才犹犹豫豫地继续问：“那为什么……现在……不来了？”
陈一和说：“他生病了。”
“生病了？！！”“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生病了？”“刚回来就生病了？”“有这么巧的吗？”“我以前也没听说过陈璟这么容易生病啊，现在也不是很冷。”
“——他不会是又要偷偷走了吧？！！！”“我哥他才，他才……”
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越说越激动，眼看着就要撸起袖子去机场还是动车站抓人了，陈一和赶紧伸出双手往下挥：“停停停！——真的是生病了。他早上八点多洗完澡才睡下去，午饭我叫他他那个时候就说不舒服没起来吃，下午那个晏青……哦，就是一个我们同行的人回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突然说他状态不对劲，找酒店借了体温计，刚开始测出只是低烧，后来越烧越厉害，现在已经送到这个医院的发热门诊去了。”
“啊……真的吗？”
陈一和：“当然是真的。他可是我亲侄子，我没事咒他发高烧干什么。”他笑着停顿了会儿，“我们昨晚接到电话临时买的红眼航班，港城比这里热不少，他又急又慌，忘记加衣服了，就一身短袖，刚下飞机脸就开始发白……”
姑娘们说不出话了，面面相觑着，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才说：“早知道就由我们给他打电话了，王哥肯定没提醒他这里冷……不然现在他就可以。”
陈一和点了点头。
片刻，楼梯间厚重的铁皮门突然被外面打开了，杨磊大妹妹走过来，“怎么，还是没问出那个谁的下落吗？”她朝两个妹妹看去，“待会儿妈就要回来了，你们俩嘴严实点，可别在她面前提那谁啊。她血压高，不能气她。”
两妹妹正要说“那个谁已经来了”，结果又是吱呀一声。
门开了。一个陌生的高个帅哥站那，两妹妹立刻紧张地闭上了嘴，大姐扭头一看，疑惑地瞥了眼：“你找谁？”
陈一和却似乎极为熟稔地把那个男人拽进这个狭小逼仄的安全区，问：“小璟吃完药怎么样了，烧退了吗？”
大姐眼睛轰地就瞪大了。
傅晏青不舒服地往外围退了几步，警惕地跟女生那边的距离越拉越远：“……退了一些，但医生说还是太高了，再保持四十度以上的话，大脑出问题的概率非常高，他问我们要不要转成挂水。但是陈璟硬说他不想挂水，师姐和医生劝了好几次也没用，我们现在很头疼，你过去帮我们劝一下吧。”
陈一和还在思考陈璟为什么不想挂水，那边的杨家大姐却突然地语出惊人，把两个妹妹都吓得不敢出声：“陈璟他有病啊，四十度了还不快点挂水？！真是脑子烧坏掉了。”
傅晏青：“你谁啊？你没事骂他做什么？陈璟是你能随随便便骂的人？”
杨家大姐：“重点是这个吗？重点难道不是陈璟脑子有病吗？”
“草！”傅晏青被气笑了。
他当即就感觉大脑发热，额头的青筋都快要暴血了。他越过陈一和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你他妈是谁啊，张口闭口就是陈璟脑子有病，陈璟脑子坏掉了，我看你才是脑子有病吧？嘴这么脏，从小到大都没刷过牙吗？”在后面勉强回神的陈一和拼命拽着他也没用，只能用眼神暗示两个小姑娘帮忙劝自己的姐姐。
可惜，还是来不及——
杨家大姐的一声怒喝堪比十万伏特的雷击，一招劈穿在场所有人的大脑皮层：“他脑子要是没病，怎么会和我哥搞到一起？！”
傅晏青：“跟陈璟搞到一起的是我！不是你哥！！！”
“……！！！”
“？？？？？？？”
一把甩开陈一和的手，傅晏青冷笑着说：“你哥是孬种，是穷鬼，是拖着陈璟的累赘，死死扒着陈璟吸血的吸血虫。陈璟脑子再有病，也不至于看上你哥那种人，要文化没文化，要身材没身材，家里还是一堆出口就是脏话的傻叉。”
“你大爷的放什么狗屁？！”
傅晏青：“呵。你下次骂人之前能不能先查查你骂的是谁啊？现在给你哥做手术的医生都是我请来的。还有，你哥卡里的那六十万，都是陈璟的，你自己去查银行卡的汇款账户人。”
杨家大姐：“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哥卡里有多少钱？”
傅晏青懒得看她，偏头，嘲讽地切了一声，然后一脚踹开楼梯间的大门，把神色紧张的陈一和拽去了发热门诊。几个姐妹反应不及，等到回神追出去时就只能恰好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
“大伯，阿璟他作妖我管不住，你赶紧帮我劝他挂水，你再不劝的话我到时候真急了说不好就给他上硬的，不小心弄伤人就糟糕了。”
“好好好，小璟那边我来说，你放心你放心。”
……
下午六点，手术暂停。
病人意外大出血，医院紧急从血库调取大量血包。
同时间，陈璟因为输送进手背的液体中含有大量的安眠药物，在病床上不情愿地睡了过去。傅晏青把隔壁的空床拼了过去，陪他一起睡，口袋里还偷偷揣着两部手机和两张身份证。
林庭西在房间里的第三张床上坐着，边看着两人，边通过平板和远处的人对接事项。
下午七点，一批新的医生加入。
晚上九点，手术室内的情况持续恶化。
手术室外跪着一排双手合十的人，都在面对着惨白墙壁不停不停不停不停地祷告。手抖，脚抖，脸也抖。
9:12。护士抱着一大盆猩红的液体出来。
那味道，那颜色，连春英几乎要被刺激地吐出来。可她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无论怎么干呕也没用。
王安旭坐在地上，满脸惨淡地看着像是用血液凝成块的手术灯，无法言语内心的感触，他只能说自己突然好冷好冷好冷，这辈子第三次这么冷。直到陈一和突然叫他，问他去不去找陈璟。
他问：“现在找陈璟做什么？陈璟又不是医生。”
陈一和说：“……把他叫起来。”
王安旭还是不理解，可是看着陈一和那双静穆的眼，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嘴唇颤动几下，然后一声不吭地从地上爬起来，跟着陈一和一瘸一拐背对着手术室走了。
9:22。进去的时候陈璟还在睡。他们先把压着陈璟被子的傅晏青喊醒，然后把陈璟喊醒。陈璟眼睛才睁开一点点点点的缝，陈一和就找来轮椅把他扶进去，披上外套和被子。
9:40。连春英还在默念南无阿弥陀佛时，她的大女儿突然推了一下她，再次睁开湿润的眼睛时，眼前出现的是凌晨见过的几人。
她跪着，看着轮椅上的人，久久不动。
陈璟也俯视着她，一言不发。
杨家大女儿直勾勾地盯着陈璟，两位妹妹一左一右地拽着她的手臂，丝毫不敢松懈。小儿子对着态度最倨傲的傅晏青，满脸谨慎和戒备。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连春英才张开裂血的唇，嗓子又粗又哑：“生病了？”
陈璟：“嗯。发烧了。”
连春英：“……好久没看到你生病了。”她有些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注意好身体，别让你妈担心。”
陈璟：“嗯。我知道。”
话才落，手术室的大门就倏地开了。
“……进来吧。”
“……不好意思。我们……已经……尽力了。”
连春英刚准备说的“要是三石这次挺过去了，我过段时间就跟你去见见你妈妈，我跟她道歉，以前的事情我确实有很多地方错了。”立刻卡在喉咙缝里了，也死在了喉咙缝里。
悲哀，震惊，痛苦，绝望，自责，痛恨……在这个五十多岁的母亲脸上犹如幻灯片播放一般哗哗哗地闪过。旁人连捕捉都来不及，所有的表情就已经被下一秒的泪水糊成了一团马赛克。
陈璟作为在场近二十个人里最没有行动力的，本应该落到最后挤到最后面，却被连春英力排众议地推到了最前面。可陈璟其实不想走在最前面，他有点害怕，但要真问是在怕什么，他也说不出来，他就是怕和杨磊见面，所以这么多年这么多个日夜他拼尽全力地不让自己和杨磊接触。
却没想到，杨磊用了最狠最绝的招数逼他不得不出现。
他躺在那儿，插满管子的杨磊就躺在那儿。
好像还有意识。
可能……其实是治好了？
还是，回光返照呢？
陈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就从电梯口瞬移到了手术室，又从门口瞬移到了呼吸机旁。
杨磊戴着氧气面罩，好像甚至在笑？
笑？为什么会笑？真是诡异。难不成他陈璟脑子真烧出毛病了？
那一瞬间，陈璟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面跑，可是因为坐在轮椅上，他一点也跑不了，他只能死死抓着两边的扶手，身体往后压，往后靠。
“你……还是……来了。”
陈璟没动。
“小璟，你……还是来了啊。你看，你……你就算再……”再不想看到我，你还是会来的。
陈璟不敢动。
杨磊抬手，费劲地扯掉雾气弥漫的面罩，朝那边伸出一只手，手背是触目惊心的压痕和淤紫，可他却是真真实实的笑着。这几天，他谁都见到了，就差一个陈璟了。可算是让他见到了。他确实是高兴。
“医生说……说，你，今天…凌晨四点就到了……”我很高兴。
“医生说……说，你长的很俊…头发很黑……”我很高兴。
“医生还说……说，你……想随时等着见我……”所以不肯挂水怕自己睡过去。我很高兴。
因为没人帮忙，杨磊的手拼命伸向陈璟，想在他脸上擦几下，可是都没成功。
“哎……怎么……还哭了？”
别哭了，我想看你笑。
“小璟，你能不能——”
杨磊最后喊了一声陈璟，但很可惜话没说完，食指才刚碰到陈璟的眼睑，咔地一声，就那么突然地莫名地掉了。声音也是。
能不能，什么？
原谅他？记住他？
握住他的手？跟他说话？
可惜，陈璟这辈子再也不知道杨磊要问他能不能做什么了。
周围的本院医生说，其实人早就应该没了的，他全身上下的骨头几乎没有一个是好的，好几吨的沙石车子压在一个还不到一百公斤的□□上，结果可想而知。
他只是一直死撑着死撑着，也不知道撑着做什么，但就一直撑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