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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说笑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由于苏煜卓与何乐安早在几日前就预定好了今天中午用餐的餐厅,于是两人在与众人寒暄几句后,便手挽着手亲亲热热地离开了病房。
      周逸柯和肖容时则留在医院陪伴李南星一起用餐。

      海佑医院病号餐的质量是毋庸置疑的,不仅荤素搭配得当,口味也是一顶一的好。
      医院每日菜色各有不同,病人及其陪同人员可根据当日餐单自行选择。

      李南星三人根据喜好各自选择了心仪的菜品。

      周逸柯的是蚝油生菜、滑炒里脊、白萝卜炖牛腩、清炒蚌片、西红柿鸡蛋汤,以及三个馒头。他不挑食,除了不能吃辣外没有忌口,因着以前是运动员的缘故,他较为偏爱清淡一些的菜系,而且,由于现在还保持着每日运动的习惯,所以饭量会比较大。
      他尤为喜爱刺身,对馒头的钟爱超越一切主食,一切鸡蛋汤的狂热爱好者。

      肖容时的是辣炒梭子蟹、酿茄子、风味豆角、红烧小排、玉米排骨汤,以及一份米饭。他很喜欢吃辣,但因着肠胃不好,一般不会食用过于辛辣的食物,不过,对于‘过于辛辣’他有一套自己的标准,由是此,他在辣度方面往往百无禁忌。
      他比较偏爱重口味的菜系,不喜欢除松仁玉米外的其他甜口的菜,对海鲜不感冒,更吃不了生食。

      李南星的午餐是豆豉排骨、蚝油生菜、清蒸鳕鱼、什锦菌菇排骨汤,以及一份米饭。他也是口味比较重的人,特别喜欢吃辣,但奈何对辛辣的承受力太低,至多吃个北方的微辣。今天因着是病号的身份,他不宜吃得过于油腻,也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这使他对肖容时盘子里的菜垂涎欲滴。不过,幸而病号餐的口味极佳,他吃得餍足的很。
      他是坚定的‘肉食主义者’,无肉不欢,海鲜只爱吃虾、花蛤以及没有刺的鱼,例外的是,他一口鳗鱼都吃不了,一吃准吐。他的胃口其实不错,但还是吃不下太多东西,这也导致他总是不能如何乐安所愿,多多增重。

      午餐时间热闹非凡,起因是周逸柯老是趁肖容时跟李南星说话的间隙偷吃他盘子里的排骨,被本人抓包后,不但毫无悔色,还变本加厉地大张旗鼓掠夺他酿茄子里的肉馅,甚至陈其不备,吃掉了玉米排骨汤中最大的一块排骨,此举令肖容时十分气恼,反手夹走对方白萝卜炖牛腩里的牛腩后,又马不停蹄地挑起滑炒里脊内的里脊丝。

      两个十足的幼稚鬼就这样在李南星弟弟的面前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抢菜大战,这为李南星起到了很好的娱乐作用,不仅如此,随着抢菜到达了白热化的进度,两人逐步放弃了抢夺食物,转而将筷子变成剑,开启了筷子比武。
      要论这场闹剧的最终受益者花落谁家,那绝对是看得津津有味的李南星观众,因为他不仅收获到了快乐,还趁着两人较劲之时,偷吃到了肖容时盘子里的辣菜,以及周逸柯苦心保卫的牛腩与松懈防备的蚌片。
      蚌肉片格外脆甜爽口,李南星在偷吃中发现了自己新的人生菜单。

      而当两人终于熄火,握手言和准备好好享受午餐之际,却发现自己盘中竟少了许多肉,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不约而同地将头转向中央,只瞧床上之人正舔着嘴,一脸餍足地拍着肚子。
      两人默契地互通眼神,由是此,新的一轮讨伐又在阳光照耀下热闹欢乐地展开了。

      午后的时光闲适悠然,细腻的光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彼时,饱餐一顿的周逸柯正仰躺在窗边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滑动手机中的视频。肖容时则坐在病床上,给李南星看自己对他小说的批注。

      “哇——这都是容时哥你给我修改的吗?”李南星滑动着肖容时的手机,看着上面的细致入微的标注惊喜万分,“好厉害……比我原本写的好多了。”他专心致志地看着页面上的标注,细细推敲其中的写法与建议。
      “哪有那么夸张,这不过是我的一点拙见罢了。”肖容时赧然地笑笑,“而且,因为你本身写的就很出彩,所以,我也只是在此基础上提一些希望能够锦上添花的小建议而已。”

      李南星握着手机抬起头,看向肖容时时目光崇拜,语气坚定:“容时哥给我的建议真的很宝贵!真的!我没有专业学习过,很多地方写的时候就感觉不够流畅,不论是在表达,还是整体架构上,我的故事都有很大的不足。所以,我真的特别、特别感谢容时哥愿意抽空看我这个外行人的小说,而且、还费心做了这么多批注,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曾经的他,因为理想不被认可而倍感苦楚,如今却能被一直崇拜的作家亲自指导,这是他做梦都无法想象的。
      世上总有一部分人是如此,依靠渺茫的理想在现实的巨浪中前行,穷极一生,也不过只是渴求触及到理想的海岸。

      肖容时看着他面庞怔忪了几分,他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感情,有热情、有感激、有渴望,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伤。
      他时常会在他的脸上捕获到这转瞬即逝的感情,从第一次见面起到今日,他时常会在他发愣走神时,或在一阵欢声笑语后,察觉到他一闪而过悲伤。他不知道那异样的感情发自何处,只知道他总不愿让人一同分担那沉重的感情。
      至此,他的心突然莫名抽疼了一下,那被掩在雀跃欢乐背后的沉重感情牵动着他的心,让他想更多的了解他,想探究那无名悲伤背后的原因。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因为悲伤只应被诉说,而非被挖掘。

      所以肖容时想,如若南星不想说,那他便不问,若他有朝一日想告诉他,那自己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去分担那份悲伤。

      于是此刻,他只是默默藏起那份担忧,凑到他身旁,玩闹似地敲了下他的脑袋:“说什么谢不谢?咱们可是朋友哎!互相帮助是应该的,更何况你写的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的故事构造与写作文风,也真心希望能通过我们的交流让这个故事变得更加完善。所以——”
      说着,侧身面向他,两只手捏住他的脸轻轻拽了拽,故作埋怨道,“不要再说这么见外的话了,我是真的会生气。明明你和阿柯他们都不这样,就因为我们认识的晚,所以你就区别对待我吗?我告诉你哦,我——不——允——许——”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捏他的脸,“我也要跟他们相同的待遇,不可以区别对待我,知不知道?”

      “知大啦——”李南星顺着他的手歪头,待肖容时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他才慢悠悠地揉揉脸,继续道,“不过容时哥也不用这么鼓励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没有天赋,也没有专业学习,写的东西登不了什么大雅之堂。”
      说罢,他努努嘴,垂下眸,付之一笑。

      肖容时知道李南星一直都对自己没有信心,甚至于有些许自卑,他想要美好的未来,却自认自己没有底气达到理想的彼岸。
      李南星是想继续学习的,但奈何没有条件,出逃的代价比他预想的要沉重,无法继续的学业,隐姓埋名的生活,扑朔迷离的前路。未来系在摇摇欲坠的命运之上,支离破碎的过去无时不刻扼着他的喉咙,盐浪浸没在他身上的痕迹永恒提醒着他——

      他是从过去苟活的逃难者。

      但这一切肖容时都不知晓,他只知道李南星是因家庭不睦外出打工的有写作天赋的他的好朋友。

      肖容时轻叹一口气,把胳膊搭在他的肩头,伸手抚上他的后脑:“你啊——”
      轻轻抚摸了两下,松下肩膀,眉头舒展,嘴角噙着无奈又宠溺的笑,偏头温雅地看向他,“怎么总把问题想的这么绝对呢?学习和天赋固然重要,技巧与文笔在写作中确乎占据较为重要的位置。但就凭我所感,文学创造更大程度上却是依就内心,优异专业的技巧与文笔是锦上添花,但真正决定故事内核的,却是下笔者那颗永恒炽热的心,是对生活、人生、理想等等、等等的充沛的感情。那才是一个故事,或者一篇文章真正的灵魂所在。一副华美绚丽的躯壳固然重要,但倘若没有灼热生机的灵魂,再多笔墨,也终不过是满纸荒唐言罢了。”

      说着,他将手搭在他的肩头,略微向前倾身,另一只手轻轻划动着握在李南星手中的手机的屏幕,继续道:“我觉得南星笔下的文字真的很好,虽然文笔略显稚嫩,技巧也比较薄弱,但其中却蕴含着旺盛的生命力,那是很多作家都难以轻易写出的文字,灵动斐然、勃勃生机……只需要稍加学习点拨,一定会前途无量。”
      他虽眼角含笑,但语气却是一本正经,毫无玩笑恭维之情,在事关写作方面,他从不含糊妥协。

      而这般温润恬静的声音落在李南星耳中,则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在他心中落下一道不可磨灭的希望之光。他赧然低下头,耳尖殷红似滴血,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未脱口,便被肖容时的声音掩于喉管了。

      “我想,你一定认为我是在安慰你吧?或者觉得,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才会格外夸赞你,让你感到开心,收获到虚幻的希望。但实际上,我却觉得你写的什么也不是?”
      肖容时眉眼间仍旧染着盈盈笑意,但那安然平静的声音里却含着与平素玩笑中截然不同的感情,“你知道吗南星,其实我自大学签约在钰姐名下以来,职业生涯一直都蛮顺遂的。正因如此,在正式步入社会后,虽然也见惯昧着内心去阿谀奉承、委曲求全的现象,但由于有伯乐的看重与庇护,我很少亲身经历那样的交错觥筹。事到如今,说一句我仍停留在象牙塔之上,或许也不为过。”
      将手从手机屏幕上抽离,明亮的界面停留在《黎明的赞歌》的最后一章,“当然了,毕竟是身处社会多年,耳濡目染之下,我自然也熟悉并掌握世界的规则与制度,让我用一些含蓄的语句去鼓励平平无奇的作品,我当然也是做得到的。每个人都终会学会脱离本意的赞扬与批评——而这仅限于在与其说虚伪市侩,倒不如说是人情世故的社会里。”

      他的话让李南星感到云里雾里,但他接下来说的则令他豁然开朗。

      “但是,当我脱离外部社会,回到朋友们的世界中,我可以最大程度的做自己,不用虚与委蛇,也不必曲意逢迎。所以,在朋友面前无限趋近本我的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内心,且不添加任何杂质的真诚。”
      收回搭在他肩头的手,正襟危坐地注视着他,“而现在,我认为你的文字会前途无量的这个观点,是依据我个人经验的肺腑之言,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退一万步讲,如若我觉得你写的很普通,我的确也不会直白的指出,相反,我还会发自肺腑的去鼓励你,如果你想继续写下去,我也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去指导你,因为我们是朋友。但是,我绝对不会说你是前途无量的,因为这个词的分量过于沉重了。而之所以我现在能对你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我真的觉得你可以,你的文字可以,它蕴含着的旺盛生命力,是永恒摄人心魄的。”

      肖容时的话让李南星的内心裂开了一条缝隙,他躲藏的目光开始聚拢,逐渐朝一个方向投去。

      “我不知道该怎样让你相信我的真诚,不论是作为朋友,还是作为你喜欢的作家。或许是我过于敏感了,我觉得你一直都认为我是在哄着你、让着你,把你当成一个需要无微不至庇护的小孩……不只是我,你也同样这般认为我们其他人——我觉得,你总是在认为我们之间是不平等的。”
      肖容时不知道自己此刻是怎么了,他的舌头不受控制,脑袋里难以抑制的念头倾泻而出,“我不了解你的过去,也不在乎所谓的社会地位与成就。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我就说过,我们是朋友,无关金钱与地位,是没有杂质纯粹的平等关系,也是我一直不希望你把我当作偶像的原因。”

      肖容时双手交叠,目光与对方目光交汇之时,他感到了自己内心的颤抖:“我们的灵魂是平等的,可以肆无忌惮的玩闹,也可以畅所欲言的交谈。把你称作弟弟,也只是因为你比我们年龄小,阅历也相对浅一些,我们希望凭借自己的经验与能力,能够让你在这个没有那么完美的世界之路上走的顺遂一些。接受他人的帮助与关心并不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朋友就是凭借千丝万缕的故事,从而将彼此的命运牢牢联系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南星收回目光,双手绞在一处,低头不语,长期的自卑与不配得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迅速烟消云散。
      双方就这般相对无言,良久,肖容时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握住李南星紧握手机的手,用尽最真挚的感情说出了最后的话——

      “南星,或许我们几个都不是善于直抒感情的人,比起表达,更擅长给予。不过我可以保证,做这一切绝对不是因为怜悯,就像我们想跟你成为朋友,也不是因为外物,只是因为你真的值得。我们彼此都是金钱与权力所无法换来的,真挚无价的朋友。”

      真诚热烈的话语融进溢满阳光的房间里,温热了李南星那本应永恒潮湿的世界,他知道这些话不仅代表了肖容时的想法,更代表了这一年以来,一直无微不至照顾他那颗摇摇欲碎的内心的每一个人。
      自从在死神手中逃脱,又奇迹般的得到了往昔从未拥有过的帮助与关心以来,他每一个日夜都在恐惧这一切只是一场梦,梦醒时分又会一无所有,回到阴暗潮湿的过去。
      他害怕一切美好都会如海水般于指缝流逝,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配得上别人对他的好,他的自尊心又惧怕他人是因为怜悯而施舍他。他不明白为什么血脉相连的人都不肯握住的自己,如今却能被毫无亲缘关系的朋友们托举起来。

      命运的植株似乎总在跟他开玩笑,上一秒要结果,这一秒就枯萎,而下一秒却又再度抽出崭新的枝芽。

      正如何乐安曾在盘桌上说的那样——‘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窥见自己命运的指向’。
      周逸柯与郝一麦是如此,何乐安与苏煜卓是如此,肖容时与李南星更是如此。

      见李南星默不作声,眸中泪光闪烁的模样,肖容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他还是不由得感到揪心,他不想看到他流泪。

      “怎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呀,是我把你说感动了吗?——”他故作欠揍地凑到李南星面前,双眸含笑,却掩藏担忧,“这么看来,我很有当演说家的天赋呢。”

      李南星闻声眨眨眼,对上那双澄澈温润眸子,只一瞬,他便猛然将他的脸推开,鼓起嘴别过头,佯装气恼地嚷嚷:“才没有!容时哥少自作多情了,而且你离演说家还差得远呢!——还有,我明明一直都把你们当作是最最好的朋友,才没有觉得我们的关系不平等呢!”
      他虽这样说,但还是下意识心虚地握紧了肖容时握住自己的手。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挤压与温热,肖容时心领神会地展颜一笑:“原来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看来真的是我过于敏感了呢。”他说着将手指伸进李南星的掌心,调侃似地戳了戳。
      “那是自然!”李南星昂首挺胸,金色的发丝在灿烂的阳光下簌簌颤抖,活像只傲娇的小橘猫。

      彼时,屋内又流淌起惬意的宁静,但与方才不同,此刻的两人是在享受着满载彼此心意的跃动的心跳。
      坐在病床上的李南星虽未直视肖容时,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那如春日暖阳般明媚的目光正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和脸颊肯定不出所料的又红了,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深吸一口气,悄悄将脸转向身旁之人。

      “哎,容时哥……”在由阳光编织的丝滑透亮的光绸之下,李南星微微翕动睫毛,随着喉结滚动,他坚定地抬起了头,“你……不对,我以后可要经常找你讨论小说,你嫌我烦也没用,是你说好要指导我的,不把我指导出来,我可不会罢休。”

      闻言,肖容时脸上洋溢着欣喜的笑容,此刻的他在李南星眼中看到了无比璀璨的光芒。

      “乐意之至,”他握紧他的手,似水般温润的眼眸安静地看向他,彼时,他那纤长的睫毛轻轻翕动,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影子,“毕竟,我可十分热切地盼望着某一天它能与它的作者能被更多人所熟知。”
      说罢俏皮地用头顶了一下对方的头,而后不待对方反应,便再次揽住他的肩膀,手指滑动起手机屏幕,“好了!我们就从现在就开始吧,关于你的小说我可是有好多感兴趣的地方——就先从这个结尾的剧情来吧,我想知道你设计这段剧情的初衷。”

      虽然已经习惯了肖容时突如其来的转折方式,但这一下子倒是真打得他个措手不及,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一般,他紧张地低下头,脸颊和耳根愈发地红了:“因为感觉……很多家长都是这样,宁愿让自己的孩子受伤,也一定要坚持自己固守的观点。”他尴尬地摸摸脖子,舔舔嘴唇继续道,“很、很幼稚吧,明明已经长大了,写起故事来却还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袭来一阵清风,卷起了蔚蓝色的窗帘,那帘布翻飞,似苍穹,似波涛。

      肖容时看着他,笑容粲然。

      “没有,很棒的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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