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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我的狗狗朋友 狗狗离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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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瞧我这记性呀……明明才过去了四五年,怎么就觉得那些画面越来越模糊了呢?关于大黄的点滴,像是在雾里看花,模模糊糊的,伸手想去捞,又总是捞不着。明明心里头揪着疼呢,可细节啊,偏偏不听话,一点儿一点儿地溜走了。
现在嘛,每天的日子呀,就是上班、下班、挤地铁、吃外卖……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地按进了生活的齿轮里,哒哒哒地转呀转,连喘口气的工夫都觉得奢侈。摸摸口袋,瘪瘪的;看看时间,总是走得飞快。养只狗狗?别想啦,想都不敢想呢。先不说那狗粮、疫苗、看病的一大笔开销,光是每天雷打不动、风雨无阻地带它出门遛遛,这事儿就够让人犯愁的啦。下班累得像只泄了气的皮球,哪里还有力气陪它跑跑跳跳呢?自己都快照顾不过来了呢。
可是呀,人生就是这么奇怪。越是没有,好像就越容易撞见。每天走在上下班的路上,或者在小区里溜达,总会不经意地碰到遛狗的人。大金毛憨憨地摇着尾巴,小柯基迈着短短的小腿儿,泰迪卷着蓬蓬的毛……尤其是看到它们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裤脚,或者特别欢实地扑腾着去接飞盘的时候……那一刻呀,我的脚,就有点挪不动路了。目光黏在那一人一狗的身影上,脑袋里像开了闸的水库,“哗”地一下,全是它——我们家的大黄狗。
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身影啊,一下子就蹦出来了。棕黄色的毛,在阳光下像裹了一层金粉,暖暖的。特别是尾巴,摇起来没个完,像装了马达的小扇子,“呼扇呼扇”,那股劲儿呀,能把空气都搅和热了。它咧着嘴傻乐的时候,那口水亮晶晶的,看着特别……特别憨,又特别纯粹。
喏,就比如昨天傍晚,下了公交车往家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一个小姑娘正蹲着,和一只小柴犬玩呢。小姑娘咯咯地笑,小柴柴就仰着肚皮,四只小爪子扑腾扑腾的,舔她手心。就那么一瞬间,大概也就几秒钟吧……时间“唰”地一下,就倒回去了。
倒回到那个电话打来的傍晚。
刚扒拉完晚饭,爸妈已经出去散步了。屋子里一下子好安静,就听见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我把自己扔进沙发,习惯性地就想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手指头都还没碰到屏幕呢,它自己倒先“嗡嗡嗡”地猛地震动起来,吓了我一跳。
瞅了一眼,是舅舅的电话呢。
“ 喂,舅舅?” 心里头还纳闷着,这个点打来干嘛呢。
手机那头,舅舅的声音有点喘,语速也快得不得了:“月月啊!快!你们家那狗……哎呀!好像……好像被人偷了!我瞧见店里不对劲,你赶紧来看看!!”
“……”
就那一刹那呀,真真是……整个天地都安静了。耳朵里“嗡”的一长声鸣响,眼前有点发花,好像啥也看不清了,只有心脏在胸口那儿,“咚咚咚!咚咚咚!” 砸得又快又重,要跳出来似的。完全来不及想别的,手指头自个儿就哆嗦着在屏幕上划拉,找到爸爸的名字就死命地按下去。
“爸——!!” 电话一接通,我这嗓子就破音了,又尖又抖,完全控制不住,“快去店里!快呀!!大黄!大黄被偷了——!!!”
挂了电话,我几乎是扑着冲出家门的。天还没完全黑透呢,路灯也一盏盏地亮起来了。可我跑在去店里的那条路上,觉得那条路啊,从来没有那么黑过,也从来没有那么长过。路灯的光照在地上,冷冷白白的,拖着我慌慌张张的影子往前跑,可是那个影子,单薄又无助。
心呢,完全缩成了一团,被一只手狠狠攥着,急得火烧火燎,又慌得六神无主。脑袋里嗡嗡的,又像浆糊一样粘滞,各种各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拼凑出可怕的画面:
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明明就还在那个下午,我带着它跑去田边玩耍来着。油菜花开得正好呢,金灿灿的一片,望不到头。微风吹过来呀,花枝轻摇,甜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三月的阳光真暖和,晒得人懒洋洋的。大黄就在我脚边蹦跶,黄褐色的身影在金黄色的花海里钻来钻去,像一团跳跃的小太阳。它跑累了,就“噗通”一声趴在我身边的草埂上,肚皮贴着泥土,下巴搁在小爪子上,哼哧哼哧地喘着热气,舌头也一伸一伸的。我就干脆也躺下来,挨着它暖呼呼的身子,眯着眼看蓝澄澄的天,感觉风柔柔地拂过脸,还哼着那时自己瞎编的小曲儿……那时的感觉,真的是……好轻松,好快乐呀,心里头亮堂堂的,像被那春天的阳光填得满满的。
可这短短的半天呐!世界怎么就翻了个个儿?
我控制不住地去想象:它当时得有多害怕啊?有没有坏人给它塞了药?它迷糊过去之前是不是还在想着我?它那么倔,那么护家,肯定不愿意被拖走啊……那些人是不是打它了?用棍子?还是踢它?它叫了吗?它挣扎了吗?疼不疼呀……那铁链子把它拖上车的时候,它的小爪子,是不是都磨破了?……
这些念头,一根根都像针,密麻麻地往心上扎。脚底下越跑越快,可心像是陷进一个无底的冰窟窿,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终于跑到店门口附近了。
远远地,就感觉不对味。说不上来,空气好像凝固了,硬邦邦的一块铁。平时天擦黑的时候,附近总有小虫子叽叽喳喳地开音乐会,吵吵闹闹的,听着还有几分生气。那晚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真的,一点儿都没有。安静得……死寂,让人发毛。
就听见一阵风,“呜呜——”地吹过,卷起地上的一些碎石子、碎叶子,在空旷处打着旋儿飞。那正是大黄最喜欢趴着晒太阳打盹儿的地方啊。空空的,只剩下了风的声音。远处的狗吠?好像有吧,又好像没有,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倒是脑子里,好像清清楚楚听见了它脖子上的小铃铛,“叮叮——叮叮——” 清脆又熟悉的声音,还在那儿响呢。
我一步步挪过去,走近了。
地上啊,凌乱得不成样子。原本平平整整的泥土地面,被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爪子,挠得……唉,那根本就不是挠啊!像是被谁用巨大的铁爪子疯狂地撕扯过!深一道浅一道的沟壑,纵横交错,刻在土里,又长又乱,狰狞得让人心惊肉跳。地上散着几簇东西……心尖猛地一抽!是黄色的毛发!沾着灰黑的泥土,还有……那暗红色的……黏糊糊的……是血呀!它们被什么粘在了一起,死死地糊在一块小石头的棱角上,脏兮兮的一小坨。
眼睛不由自主地往边上扫……更清晰的,是几道轮胎印子。粗粗的,花纹还看得清。它们就那样冷冰冰地碾过地面,无情地压过那些散落的、被扯断的狗毛。碾过去的时候,一定毫不留情吧?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混着泥土的味道,若隐若现地钻进鼻子。我再也撑不住了,腿一软,“扑通”就蹲了下去。膝盖直接跪在冰冷的、还带着湿气的泥地上。手指头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想去摸摸那一道道混乱的爪痕……指尖触到的泥土又湿又凉,粘腻腻的,中间还夹杂着一些深褐色的、几乎快要干涸的小斑块。那是……是它的血吗?指腹上瞬间就沾上了一点冰凉的红褐色痕迹。
心里头那股凉气儿啊,“嗖”地就窜到了头顶,头皮一阵发麻。胃里猛地一阵翻腾,酸水直往上涌,堵在嗓子眼儿。我赶紧捂住嘴,深深地、狼狈地吸了一大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去,却丝毫压不住那股恶心。目光死死地、绝望地盯着那片被毁得不成样子的地面,像是要把每一个惨烈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想撑着站起来,却发现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旁边,舅舅还在跟爸爸说着什么,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就瞧见那辆小破车,开得贼快……狗还链着呢,硬是被拖……唉,这都什么事儿……” 后面的话,我听不下去了!真的一点也不想再听下去了!可那些零碎的字眼,什么“车”、“拖”、“链子”……硬是变成了一把把小刀子,尖锐无比,“唰唰唰”地使劲往我耳朵里扎!
我的脑子里面早就吼翻天了!一声声,全是在咆哮呐喊:“啊啊啊啊——!!!抓住他们!!!报警啊!!!把我家大黄还回来!!!”
可是呀……大人们好像觉得,这真的只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一条狗而已嘛……报了警,也只是简单登了个记。他们叹了口气,摇摇头,很快就拉着我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是被半拖着回去的。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像一只瘪掉的气球。脚步虚浮,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身后那片被凌辱过的空地,那刺眼的血和毛,那轮胎印子……一点点地被黑暗吞没。大黄……也就这样,被拖进了更深的、摸不到的黑暗里,再也……回不来了。
时间呀,可不管人痛不痛,它就那么自顾自地走。日子一天天地过,我淹没在城市的海洋里,人来人往,挤挤挨挨,好像特别热闹。可走着走着吧,冷不丁的,心里头“咯噔”一下——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空荡荡的,像是缺了一小块什么东西。
嗯?前面有个人在遛狗!眼睛就不自觉地瞟了过去。就那一眼!仅仅就是那匆匆掠过的一抹黄色的身影呀……
“……大黄?” 一个名字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心脏猛地一缩,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又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暖流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有点发胀,鼻子也微微发酸。
恍惚间,那个在春天田野里奔跑的孩子,那个躺在油菜花旁、跟小狗一起晒太阳、无忧无虑地哼着歌的少年……他的背影,就在前头若隐若现。那样轻松,那样自在,好像生活就是一片金色的光,可以毫无负担地奔跑、大笑、酣睡。
再看看现在的自己呐。站在拥挤的人群里,满脸是赶路奔波的疲惫,眉宇间皱着一道浅浅的痕,眼睛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倦意。好像所有的锋芒、所有的光亮,都一点点被现实的砂纸磨平了、磨暗淡了。那份当初最纯粹简单的快乐,连带着那个追着我奔跑、尾巴摇得像小风车的小身影,都一起,弄丢了。
就是从那之后,真的真的再也没动过养狗的念头。不是不喜欢了呢。喜欢啊!看着别人家活泼可爱的小家伙,谁能不心动呢?只是心里头……莫名地有点害怕了。
我怕什么呢?
大概是……怕吧?怕时间久了,会把关于它的点滴,忘得更干净,就像现在这样已经记不清好多细节了。它的傻样,它湿漉漉的鼻尖蹭我手的感觉,它奔跑时带起的风……这些东西要是模糊成了影子,那它在世上最后的痕迹,不就在我这里彻底消失了吗?那我……是不是也太对不起它了?
怕养了新的狗狗,投入了感情,然后再经历一次……哪怕不是被偷走呢?只是生病走了,或者老了离开了……那样沉重的伤心再来一次,这个现在就不怎么亮堂的心呀,真的还能承受得了吗?
怕我……保护不了它。像那次一样,眼睁睁看着它被拽走,却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傻子一样,对着那几道爪痕和一小撮染血的毛发掉眼泪。那种无力感啊……刻在骨头缝里了。我怕自己还是那么没用,遇事就只能蹲下来哭,护不住身边小小的、依赖我的生命。
唉,有时候想想自己,真的挺……挺可笑的吧?大概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咯。一个二十好几的大人了,却连一只小狗都不敢再养。明明知道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那样结束,可心里的那道坎儿呀,它就是迈不过去。就像课本里说的那个“装在套子里的人”,自己给自己套了个看不见的壳子,把自己锁在过去的恐惧里,躲开了所有可能带来新的美好但同时也伴随着风险的“新事物”……
不敢向前走一步呢。想想也是,有点儿……窝囊?嗯,或许是的吧。可是呀,怎么办呢?心里头那个被大黄用小小的爪子踩过的地方,好像再也种不进别的小花了。



本章出场人物
“我”是纪池月
狗狗——大黄
舅舅朱禾青
爸爸纪常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