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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根弦子(杨淏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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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祥辉将铜钥匙藏进西装内袋,钥匙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台上周航的水袖如流云般舒卷,唱腔婉转,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孟祥辉的错觉。
"孟买办,您的茶凉了。"松本似笑非笑着推过一杯新茶,眼睛却盯着台上周航的背影。
"多谢松本先生。"孟祥辉端起茶杯,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茶水倒映着水晶吊灯细碎的光,晃得他眼睛发疼——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戏台上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周航的身影在渐暗的光线中化作一道剪影。孟祥辉借着这个空档起身,向在座的几位领事和军官微微欠身:"各位,实在抱歉,商行有些急事需要处理。生意上的事,实在是耽误不得。"孟祥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苦笑,"这样,改日我做东,请各位到寒舍小聚。"
松本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打:"去吧去吧,你们中国人就是太忙碌。"
主人家既然已经发话,旁人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心中暗骂商人无礼也就过去了
走出洋餐厅,夜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孟祥辉快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司机立刻发动了引擎。
"去老地方。"孟祥辉低声道,手指在内袋里摩挲着那把钥匙。铜质的冰冷触感已经被自己的提问捂热——至少周航在朱凯那里能无性命之忧。
车子驶过法租界,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孟祥辉下车后独自步行了一段,确认无人跟踪后,闪身进了一家不起眼的钟表店。店内的老式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柜台后的男人头也不抬地擦拭着一块怀表。
"修表。"孟祥辉说,"我的怀表走得太快了。"
男人这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多快?"
"一天快十二分钟。"
男人点点头,掀开柜台后的帘子。孟祥辉跟着他进入里间,穿过堆满零件的工作室,来到一间隐蔽的地下室。墙上挂满了哈尔滨各处的详细地图,一张木桌上散落着电报机和密码本。
孟祥辉掏出那把铜钥匙:"'老怀表'传出来的,哈尔滨监狱地下密室的钥匙。"
男人——地下组织的联络人杨淏翔代号“弦师”——接过钥匙仔细端详:"上周的情报说'锁子'和'白龙'被关在那里"
张仲元和王楠,孟祥辉闭了闭眼。
"周航怎么会......"孟祥辉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以为周航可以就此平安的
杨淏翔叹了口气:"宪兵队想利用他的名角身份做诱饵,他索性将计就计,以'程老板'的身份混了进去。"杨淏翔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这是他今早设法送出的消息。"
纸条上是熟悉的字迹,用戏文暗语写成:"海岛冰轮初转腾,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孟祥辉的心猛地一跳。这是他们年少时常用的暗号,意思是:明晚子时,老地方见。
"他疯了吗?"孟祥辉攥紧纸条,"宪兵队肯定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不用这样的!
"所以需要你配合。"杨淏翔递给他一个小药瓶,"这是能让人暂时休克的药,剂量要精确。明天会有一批犯人转监,是唯一的机会。"
孟祥辉将药瓶收好,忽然想到十二年前那个偷用他胭脂画眉的少年,如今正在敌人的心脏上搭台唱戏——偏偏这台子还是自己搭的。
"告诉他,我会准时赴约。"孟祥辉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冷硬如铁。
革命不能犹豫。
第二天傍晚,孟祥辉以商谈煤炭运输为名,来到了松花江畔的一处废弃码头。江水呜咽,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他裹紧大衣,假装在等迟到的生意伙伴,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一个披着破旧棉袄的纤夫慢悠悠地晃过来,哑着嗓子问:"先生要过江吗?"
孟祥辉摇摇头,却在对方抬头的一瞬间认出了那双眼睛——周航不知用什么方法改变了面部轮廓,连声音都变得粗粝沙哑,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昔。
"码头风大,先生不如到那边茶棚坐坐?"周航——现在是程老板——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破旧的棚子。
茶棚里空无一人,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航给孟祥辉倒了杯茶,手指在杯底轻轻一敲——有监听。
孟祥辉会意,开始大声抱怨生意难做,同时用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莫尔斯电码:「计划?」
周航一边附和着哈尔滨的天气,一边回敲:「明晚八点转监,共十二人,锁子白龙在其中。囚车路线已摸清。」
「警卫?」
「四人武装,司机也是特务。我以协助押送名义随行。」
孟祥辉抿了口茶,继续敲道:「休克药已备,但需要内应。」
周航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然后盯着孟祥辉的眼,满眼的不容置疑。
「我来。」
孟祥辉瞳孔微缩。十二年前分别时,周航还只是个戏班学徒,如今却已成为组织在敌人内部的重要棋子。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周航这些年的经历几乎一无所知。
"程老板这茶不错。"孟祥辉故意提高声音,同时敲出最后一条信息:「明晚六点,圣索菲亚教堂后巷。」
周航点点头,起身送客。就在孟祥辉转身的瞬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大衣口袋。回到车上,他才发现是一块沾血的手帕,上面用血画着一幅简易的监狱地图,标明了所有哨位和换岗时间。
孟祥辉将手帕贴近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周航的温度。夜色渐浓,哈尔滨的街道上霓虹初上,歌舞厅里传来阵阵欢笑声,而在这光鲜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第二天傍晚六点整,孟祥辉站在圣索菲亚教堂的阴影里。周航准时出现,这次他穿着监狱看守的制服,腰间别着手枪,看上去与真正的特务无异。
"监狱里有我们的人,"周航低声说,"已经安排张仲元和王楠假装重病,明晚会优先送医。"
孟祥辉递给他一个小皮箱:"里面有四套便装和通行证。东郊的树林里准备好了马匹和补给。"
周航接过皮箱,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孟祥辉的手背。那一瞬间的触碰让孟祥辉想起多年前戏班子的炭火盆,两个少年围坐在旁,周航总爱用冰凉的手指戳他的脸,看他假装发怒的样子。
"孟哥"周航突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明天......"
"没有如果。"孟祥辉打断他
周航笑了,眼角泛起细纹,终于有了几分当年那个调皮少年的影子。他抬手整了整孟祥辉的领带,这个动作在旁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却让孟祥辉感到一阵心悸。
"对了,"周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王楠腿上有伤,可能需要搀扶。"
孟祥辉点点头:"已经安排了医生接应。"
两人又核对了一遍计划细节,周航看了看怀表:"我得回去了,太久会引起怀疑。"
孟祥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你的伤......"
"死不了。"周航抽回手,笑容淡去,"比起锁子和白龙受的,这不算什么。"
暮色中,周航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哈尔滨灰暗的街景。孟祥辉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明天这个时候,要么他们成功救出同志,要么——孟祥辉不愿去想那个可能性。他摸了摸内袋里的手枪,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稍稍安心。
他们已经经历了无数次的生离死别,不差这一次了。至少比起战场上的战士他们还有告别不是吗?
夜色如墨,哈尔滨的钟楼敲响了七下。距离行动开始,还有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