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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 123 章   别温瑜 ...

  •   别温瑜笑出声,低声对旁边的大娘道:“您瞧,公主连骂人都这般俏皮。”
      大娘:“……这、这叫俏皮?”
      “自然!”别温瑜振振有词,“您听她那调子,又脆又亮,像不像画眉鸟儿?骂人都骂得这般好听,旁人想学还学不来呢!”
      谈阡在台上险些没绷住。
      他捏着水袖掩了掩唇,才将笑意压下去。再抬眸时,见别温瑜正凑近邻座一位老者,一本正经地分析:“老爷子您评评理,公主若非真在意,何必这般动气?您看那陈世美,自始至终垂头不语,定是心虚!公主这是恨铁不成钢啊!”
      老者沉吟:“小公子此言……倒也有几分歪理。”
      “怎是歪理!”别温瑜不服,“分明是正理!您想,若换作您是公主,掏心掏肺对驸马好,他却在外头藏人,您气不气?”
      老者想了想,点头:“那倒确实……”
      “这就对了!”别温瑜得意地摇起扇子,“所以公主发发脾气,撒撒娇,乃人之常情。非但不招人厌,反倒……嗯,娇憨可人!”
      无寄假装望天,只当没听见。
      别温瑜正觉自己是天底下最称心的看客,甚至已在心中盘算:回京后定要为谈阡裁上十套、不,百套戏装,让他日日唱给自己听。
      这头美滋滋地盘算着,鼻尖忽然掠过一缕熟悉的甜香。正是那日西市灯会上,从戏子水袖间飘出的“蚀骨欢”。
      他立时屏息,抬眼正对上台上秦香莲那双哀怨凄婉的眸子。
      那双眼在油彩之下,竟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我……□?
      不会这般巧罢?
      别温瑜心头警铃大作,面上仍端着那副纨绔公子看戏的闲适模样,只手中折扇摇得略快了几分。
      台上,秦香莲正唱到悲切处,水袖掩面,泣声哀婉。那缕蚀骨欢的甜腻香气丝丝缕缕飘散开来,混在梨园惯用的檀香里,不易察觉,又无孔不入。
      别温瑜不动声色地运转内力,将呼吸压至极缓极轻。他如今大宗师的修为,对气息掌控已臻化境,屏息闭气半个时辰也不在话下。只是这“蚀骨欢”并非寻常迷香,嗅之可乱人心智,若是久闻,恐生幻觉。
      他目光飞快扫过戏台四周。谈阡扮的公主仍倚在椅上,指尖闲闲叩着扶手,似乎并未察觉异常。但别温瑜与他朝夕相处,如何看不出那人微垂的眼睫下,眸光已冷了几分。
      他也发现了。
      别温瑜心下稍安,又生疑虑。这秦香莲若是那日灯会上的戏子所扮,或是其同党,为何偏在此时、此地现身?是冲谈阡而来,还是……冲自己?
      思忖间,台上戏码已至高潮。公主怒斥秦香莲,命左右将其拖下。按戏文,此时该有衙役上场,可没人动。
      谈阡抬眼,四目相对。
      秦香莲嫣然一笑,那笑容在凄苦的油彩下显得格外诡艳。她水袖一扬,不是拂向陈世美,而是直直朝着谈阡面门袭来。
      袖风凌厉,带着甜腥的香气,赫然是蚀骨欢混着内劲的杀招。
      谈阡不闪不避,只将手中蜜饯轻轻一弹。
      那枚蜜饯破空而出,正中袖缘某处穴道。秦香莲手臂一麻,水袖攻势顿缓。而谈阡已借势起身,足尖在椅背一点,人已飘然退至台侧。
      “好身手。”秦香莲娇笑一声,嗓音已不再是女子的凄婉,而是带着几分慵懒磁性的男声,“千言尊不愧是千言尊。”
      他反手在脸上一抹,油彩纷落,露出一张雌雄莫辨、眉眼秾丽的脸。红衣虽未换,金蝶簪却已不知何时别回发间。
      正是千面佛,奚梵。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认出他形貌的江湖客失声惊呼:“千面佛!是千面佛!”
      奚梵浑不在意,只笑吟吟望着谈阡:“谈尊这出戏唱得真好,连奴家都险些入戏了。”
      谈阡立在台侧,面上妆容未卸,仍是那副骄矜公主的模样:“奚梵,你引我来此,不会只为了听戏。”
      “自然不是。”奚梵转向台下的别温瑜,“奴家此番,实则是想见一见这位……南陵世子。”
      别温瑜心头一跳,起身拱手:“前辈有何指教?”
      奚梵打量他片刻,一笑:“世子殿下好眼力。那日西市,奴家那不成器的小徒儿不过露了半手,你竟能一眼识破蚀骨欢,还能顺着童谣查到夏侯雄。这份聪慧,实在难得。”
      “不过,奴家今日来,是想送殿下一份礼。”
      “什么礼?”
      “一份……关于‘月白客’的礼。”
      别温瑜瞳孔骤缩。
      那厢的班主急得直跺脚,眼看戏唱到一半戛然而止,台下已有人起身张望、议论纷纷。
      谈阡水袖甩出,缠上别温瑜的腰身,轻巧将人带入怀中:“无寄,收尾。奚梵,借一步说话。”
      只留下满园惊愕的看客,与匆匆上台安抚场面的无寄。
      此刻,城西一处僻静茶楼的雅间内。那扮陈世美的伶人坐在一旁,别温瑜挨着谈阡坐定,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对方尚未卸净的妆面。
      奚梵斜倚窗边,不耐道:“你都盯着这人瞧了一刻钟了。上了妆不都一个模样?如今这般不男不女的,有什么可看。”
      别温瑜只作未闻。方才他才知晓,这位千面佛竟与谈阡是旧识,甚至还欠着谈阡人情。既然如此,他又何须着急。
      奚梵见他这副“我的人我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的架势,挑眉一笑,忽然来了兴致。他款步走到谈阡面前,故意侧身挡住别温瑜的视线,纤长指尖轻轻抬起谈阡的下巴,端详着那尚未卸净的公主妆面。
      “嗯……眉黛画得浅了三分,泪堂这颗痣倒是点得恰到好处。”奚梵煞有介事地评价,“可惜啊,终究是脂粉堆出来的颜色,比不得奴家这张天生丽质。”
      别温瑜立刻不干了,一把将谈阡拉回自己身边:“你懂什么!这叫‘天然去雕饰,铅华洗尽见真章’!谈大人这叫……这叫气质!气质你懂吗?不是谁脸上抹二斤粉都能有的!上妆是倾国倾城,卸妆是清雅绝尘。你瞧瞧这泪痣,点在胭脂旁是艳,点在素面上是清。这等造化,前辈难道不觉得……惊为天人?”
      “气质?”奚梵嗤笑,广袖一拂,竟瞬间变了副面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赫然是方才台上秦香莲那哀婉动人的模样,“奴家这气质,可还入得了世子殿下的眼?”
      别温瑜瞪大眼睛,随即冷哼:“变来变去,没个定形!我们家谈大人就这一张脸,照样好看得惊天动地!”
      “一张脸看久了不腻?”
      “不腻!越看越喜欢!”别温瑜梗着脖子,“哪像你,今天长这样明天变那样,夜里睡觉都不记得自己原来长啥样吧?”
      奚梵也不恼,摇身一变,竟化作别温瑜的模样,连那身月白劲装都仿得惟妙惟肖。他学着别温瑜的语气,叉腰道:“那我这样呢?是不是也越看越喜欢?”
      “你!”别温瑜气得跳起来,“不许用我的脸!”
      谈阡在一旁慢悠悠地剥着栗子,仿佛眼前这场“谁更好看”的争论与他无关。直到奚梵变回原貌,慵懒地倚回窗边,他才将剥好的栗子肉塞进别温瑜嘴里。
      “好了。奚梵,说正事。”
      奚梵撇撇嘴:“没意思。你这小世子,护食护得紧。像是要举着你在全天下人跟前显摆,大喊‘这是我们村头一号大美人’。”
      别温瑜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嘟囔:“本来就是……”
      奚梵轻嗤一声:“我的意思是,也就你们村里,你家谈阡才勉强算个美人。”
      谈阡抬手揉了揉别温瑜发顶,止住了他的争辩,对奚梵道:“月白客的消息,你从何处得来?”
      奚梵哼笑一声,朝陈世美的方向努了努嘴:“问我这徒儿去。”
      那扮陈世美的伶人原本昏昏欲睡,被点到名才懵懂抬头:“嗯?开饭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奚梵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快些把正事了结,为师还要云游四方去。”
      陈世美连忙赔笑,这才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在下……葬澜山。”
      葬葬葬葬澜山?!
      别温瑜闻言,顿时如临大敌。
      葬澜山微微一笑,抬手在脸上一抹,那层平凡的面容如潮水般褪去,露出一张五官深邃、肤色微深的异域面孔。
      与记忆中那张脸截然不同。
      别温瑜猛地看向谈阡,后者只是平静地回望,眸中并无意外之色。
      “你是……葬澜山?”别温瑜试图找出与林间那凌厉身影重合的痕迹,“那个西域大月氏的大祭司?”
      “正是在下。世子殿下,别来无恙。”葬澜山道。
      无恙?
      别温瑜下意识摸了摸靴筒——那柄镶着宝石的匕首正静静躺在其中。
      “托您的福,脚踝上的伤至今还未痊愈。”
      葬澜山歉意道:“世子或有所不知。‘葬澜山’之名,并非一人之号,而是一脉之承。自我大月氏立国之初,历代司掌祭祀、通晓古法、护卫王室血脉的尊者,皆袭此名。”
      “初代葬澜山,乃开国圣王胞弟,身负异能,可沟通天地,平定四方。后立下祖训:凡继此位者,须弃原名、绝私情,以‘葬澜山’为号,终生守护月族王脉与国运。故而,世人只知西域有大祭司葬澜山,却不知其究竟为谁,更不知……这称号之下,已更迭数十代人。”
      别温瑜恍然:“所以,你并非当年在林中出手伤我之人,而是……新任的葬澜山?”
      “是。”葬澜山道,“先师因国仇家恨,执念深重,晚年行事愈发偏激。那日林中之事,实非先师所愿,亦非当今月族遗民所愿。我继位后,首要之务便是厘清旧债,寻回遗散的王室血脉,并……并与世子殿下,及殿下身后的南陵王府、大晋朝廷,重修旧好。”
      谈阡此时方才开口:“所以,你借奚梵之引,在此相见,并非为敌。”
      “自然不是。”葬澜山坦然道,“奚梵前辈早年游历西域时,曾与先师有过一段渊源。此番我请动他老人家牵线,一是为避开各方耳目,二也是想借梨园之地,以戏为幕,与世子坦诚一见。毕竟……”
      他微微苦笑:“若直接递帖求见,只怕世子殿下的匕首,此刻已抵在我喉间了。”
      别温瑜摸了摸鼻尖,有些讪讪。方才他确实险些就要去摸靴中短刃了。
      “那……关于‘月白客’?”
      “这正是我此番东行,除寻访王血外,最重要的使命。”
      葬澜山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佩,玉质温润,雕工极为奇特。正面刻着大月氏王族的火焰图腾,背面却以晋文阴刻着一行小字:“月白如霜,客从东来。赠君此佩,以证旧约。”
      “这玉佩,是我二十年前,从大月氏国遗址中所得。”
      “那月白客是谁?”别温瑜急问。
      葬澜山道:“当时不知。直到三年前,我重返晋京,偶然在司礼监的旧档中,见到一幅画像。画中人着月白长袍,佩莲花玉带,手持这枚玉佩。昔年频繁出入我大月氏王庭、深得老王信任的‘月白客’,其真实身份,并非寻常晋臣或商贾,而是当年晋国先帝最不受宠的嫡出九皇子,敬亲王,别玄瑾。”
      敬亲王?别玄瑾?
      这个名字,别温瑜可太熟悉了。
      或者说,整个大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民间为孩子取名时,都会刻意避讳他的名讳。
      当今圣上,曾经的敬亲王——别玄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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