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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夏侯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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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雄领着二人快步走向营地深处。越往东走,空气里的血腥气便愈发浓重,混着谷中夜风,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
他们停在一顶漆黑的帐篷外,帐帘已被掀开,帐内景象惨烈。
赤焰教二当家霍烈仰面倒在毡毯上,双目圆睁,喉间一道极细的血线正缓缓渗出暗红的血。他右手仍紧握着腰间的弯刀刀柄,刀却只拔出一半,显然连还手的机会都无。
最骇人的是,他胸口处衣料被利刃割开一道整齐的裂口,露出皮肉。但皮肉上并无刀伤,只有一片妖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皮下血管尽数爆裂,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烧出来。
已经有几位德高望重的前辈站在一旁,武林盟主云淡封正蹲在尸体旁,眉头紧锁:“是‘焚心掌’。赤焰教秘传的杀人手段,掌力透体,灼烧心脉。中者外表无伤,心脉却已尽碎,死时七窍会缓慢渗出焦黑血迹。但霍烈武功不弱,焚心掌的火候至少已至第七层。能如此干净利落地以焚心掌击杀他,且让他连刀都拔不全……整个赤焰教,能做到的恐怕只有教主霍炎一人。谈公子来看看。”
谈阡蹲下身,目光仔细扫过尸身各处,最后停在了霍烈紧握刀柄的右手上。
“指节僵硬,用力过度。他不是来不及拔刀,而是拔刀时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或者说,他拔刀的动作,被某种方式强行打断了。”
别温瑜也蹲在一旁,忍着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学着谈阡的样子观察。
但实在是……不太行。
他晃了晃脑袋,开始试图根据自己看过的话本子推理。
毡毯有轻微拖曳痕迹,但未乱。矮几上的茶盏半满,已凉透。灯烛燃至根部,蜡泪堆积。霍烈死去至少已有一个时辰,但无人察觉。
凶手,和传播童谣的,是一伙人。
并且,凶手可以肯定,霍烈一个时辰内绝不会被人发现。
可霍烈潜入武林大会是为何?
“确是焚心掌。”谈阡道,“掌力自膻中穴透入,瞬间震碎心脉。但喉间这一刀,却非焚心掌所为。刀口极细,入肉三分,恰好切断喉管,却未伤及颈骨。是左手刀,且刀身极薄,应是女子或惯用软兵之人所为。”
帐内几位前辈神色愈发凝重。
云淡封沉声道:“谈公子的意思是……凶手不止一人?一人以焚心掌震碎其心脉,另一人再补上一刀,确保绝命?”
“或许。”谈阡站起身,“又或许,杀人的本就是同一人。先以快刀断喉,再以焚心掌焚心,只为混淆视听。云盟主,这间是谁的帐篷?”
“是贫僧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观复大师正立在帐门边,双手合十,眉目沉静无波。他目光在帐内惨状上停留一瞬,旋即敛眸,默念佛号。
赤焰教二当家,死在正道魁首之一、德高望重的观复大师帐中。时间、地点、手法,无一不指向一场精心策划的嫁祸,或是一场胆大包天的挑衅。
云淡封起身道:“大师,您这帐中出了这等事,可曾察觉异样?”
“贫僧今夜一直在西侧营地,与几位故友品茶论禅,直至方才夏侯掌门来寻,方知出事。此帐……贫僧只午间歇了半个时辰,之后便一直空着。”观复大师道,“诸位若需印证,可去询问少林的智空师兄、武当的玄清道长。”
谈阡道:“凶手选择此地下手,绝非偶然。一则熟知营地布局与守卫换防间隙,二则……熟知观复大师今夜动向。”
“谈施主言之有理。”观复大师颔首,“只是贫僧有一事不明。凶手既能以焚心掌击杀霍施主,武功定然远在其上。若要取他性命,方法多矣,何必多此一举,将尸身置于贫僧帐内?如此刻意,反似……有意引火烧身。”
“或许,”别温瑜忽然开口,众人目光都转向了他,“凶手要的根本不是‘悄悄’杀人,而是要让所有人立刻知道,赤焰教的人死了,死在观复大师帐中。”
他看向谈阡,后者眼中闪过一丝鼓励。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童谣传唱,无名信投递,赤焰令碎裂,如今再加上二当家死于观复大师帐内……这一切太快,太密集,不像要掩盖,反倒像……生怕别人不知道,生怕事态闹得不够大。”
“世子殿下的意思是,”云淡封沉吟道,“有人想借霍烈之死,彻底点燃赤焰教与正道的战火?”
“不止。”谈阡接口,“子夜东帐血染衣。童谣精准预言了凶案。传播童谣的红衣人,若非凶手,便是凶手的同谋。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赤焰教与正道冲突。”
“他们要的,是这届武林大会,彻底变成一个巨大的火药桶。而霍烈的死,只是点燃引信的第一颗火星。”
正说着,帐外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那叫声短促尖锐,旋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断了喉咙。
“在西侧!”云淡封率先冲出。
众人紧随其后。
西侧营地已乱作一团。一顶帐篷前围满了人,中间的空地上,一名崆峒派弟子倒在血泊中,胸口同样一片暗红纹路,喉间一道细窄刀口。
而他的右手……
死死攥着一枚残缺的赤焰令。
与白日集市中那汉子出示的,正好能拼成完整一块。
“鬼门开了。”谈阡立在别温瑜身侧。
别温瑜望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
铜牌裂。
赤焰令一分为二,各持一半的两人,相隔不到三个时辰,相继毙命。
方才还沉浸在大会前夜喧腾气氛中的人们,此刻鸦雀无声,只剩下夜风刮过帐篷的呜咽,和一种名为“恐慌”的东西,无声地在人群中蔓延。
“是他……”白日里在煎饼摊谈论铜牌的那个粗布汉子被人推了出来,他指着地上的尸体,“就是他和我们说的……他捡到了那半块令牌!”
“另一半在他手里,”云淡封蹲下身,小心地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取出那半块染血的赤焰令。他将两块残片缓缓对在一起,火焰纹路严丝合缝,连断裂处的焦痕都完美相接,正是一整块令牌被暴力震裂的两半。“持令的两人,都死了。”
“而且,都死在子时前后。”谈阡补充道,“手法相同。焚心掌震碎心脉,快刀切断喉咙。凶手……或者说,凶手们,在按照童谣的‘指示’杀人。”
“不是指示,”别温瑜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蔓延的血泊,“是预告。有人在用血,把童谣一句句变成现实。”
“铜牌裂,书信来,九月十五鬼门开……”人群中,不知是谁失神地念了出来。
鬼门开。子时刚过,已有两人殒命。
别温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
“不对。”
“什么不对?”谈阡看向他。
“时间不对。”别温瑜急忙解释道,“如果赤焰令碎裂对应第一句童谣,那么持令的两人已在子时前死亡。下一句‘九月十五鬼门开’——九月十五是明日大会开幕。那么‘子夜东帐血染衣’,该是明日子时,而非今夜。”
谈阡会意:“你是说,今夜这一死,只是‘鬼门’将开未开的预告。真正的‘血染衣’,还在后头?”
“理由便是那首童谣?”云淡封不可置信道。
“这便够了。”谈阡道,“云盟主,劳烦您传令下去,让营地中各派今夜都提高戒备。”
“谈尊,这……”
“有任何后果,我一力承担,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云淡封未再反驳。他起身,扬声对周遭各派弟子道:“诸位!今夜之事蹊跷,恐有恶徒混入大会,借机生乱。各派请速清点本门人数,加强营盘守备,无事莫要单独行动,若有异动,即刻示警!”
武林盟主的威严仍在,命令下达后,原本有些混乱的人群逐渐被各派长辈约束起来。
谈阡与别温瑜并未立即返回东侧营帐。两人立在原地,看着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几名崆峒派弟子围着同门的尸首悲愤交加,以及几位负责查验现场的前辈。
“你怎想到时间有差?” 谈阡低声问。
别温瑜摇摇头:“不是想到,是……感觉。” 他揉了揉额角,试图将那种模糊的违和感具象化,“童谣的句子是递进的。‘铜牌裂,书信来,九月十五鬼门开’——前两句是‘因’,是‘征兆’,‘鬼门开’是‘果’。然后才是‘赤焰烧,同根凋,子夜东帐血染衣’。如果今夜子时就是‘子夜东帐’,那‘鬼门开’这句就太轻了,更像是个引子,而非一个独立的‘事件’。所以我觉得,‘鬼门开’或许另有所指,而真正的‘血染衣’,还未到来。”
“而且,那红衣人教孩子唱童谣是在‘前几日’。若他那时就计划在今日子时杀人,何必提前数日散布?除非,他想要的就是这种逐步酝酿的恐慌。让人们先听到预言,再看到初步的‘征兆’,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让预言以最惨烈的方式应验,彻底击垮人心。”
“一步步,把所有人都拖进他预设的恐惧里。” 谈阡接道,“心思深沉,行事周密,且对人心掌控极为精准。是奚梵的风格。”
“他到底想做什么?” 别温瑜蹙眉,“搅乱武林大会,让正邪两道火并?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未必在他自己。” 谈阡道,“或许,他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又或许,混乱本身,就是他的目的。”
正说着,夏侯雄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谈兄,世子。方才清点人数,除了方才那两位,还少了三个人。”
“谁?”
“点苍派的卢长老,崆峒派一位姓赵的执事,还有……还有霍炎。”
“赤焰教教主?” 别温瑜一惊,“他不是应该在西域吗?!”
“是。霍炎是昨日傍晚独自进谷的,盟主见他言语谦卑,又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便让他住在了西侧最外围的几顶小帐篷里,行事低调。方才出事,我派人去通知他二弟的死讯,才发现帐篷是空的,人不见了,那两个护卫也踪影全无。” 夏侯雄道,“点苍派和崆峒派失踪的两位,都是白日里与赤焰教有过言语冲突的。”
线索杂乱如麻,但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找。” 谈阡只吐出一个字,“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尸首。尤其是霍炎。”
“已经派人去寻了。” 夏侯雄道,“但这落雁谷占地广阔,山高林密,又是深夜……”
他话音未落,东侧营地靠近断肠崖的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哨箭声!那是青云剑派示警的讯号。
三人对视一眼,身形同时掠起,朝着哨箭响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个起落,便到了营地边缘。前方已是陡峭的山崖,崖下黑黢黢的树林在夜风中如鬼影般摇曳。几名青云剑派弟子正持剑围成一圈,警惕地对着林中。
“怎么回事?” 夏侯雄沉声问。
为首的弟子脸色发白,指向林中:“师父,那、那里……有火光,还有人影,像是……在烧什么东西。我们不敢贸然靠近,便先发了信号。”
定睛望去,密林深处,确实有一点摇曳的火光,隐约映出几个人影轮廓,姿态僵硬古怪。空气中,除了草木焚烧的焦味,还混着一丝……皮肉炙烤的恶臭。
谈阡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红线无声滑落腕间,率先朝火光处缓步走去。别温瑜紧随其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间一小片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火堆旁,三具尸体以扭曲的姿态靠坐在树干上,皆双目圆睁,满面惊恐,胸口衣襟被撕开,露出同样暗红纹路的皮肉。正是失踪的点苍派卢长老、崆峒派赵执事,以及赤焰教教主霍炎。
别温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童谣一句句,正在眼前化为血淋淋的现实。
“赤焰烧,同根凋……”
那么下一句……
他猛地抬头,望向营地东侧。明日子时,目标会是那里吗?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凶手是谁,也不知道……“东帐”究竟指代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