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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箭(二) ...

  •   洛芾因着季重明的话而彻夜难眠,到天明时分,强忍着头痛换了衣裳,如从前一样到家祠诵经。
      她到时洛珩已经等在那,洛怀桑兄妹与洛怀松也随后而至。父子几个一同拜了先祖,在祠堂背诵家训。檀香袅袅,掩去了各自心底的波澜。
      刚迈出祠堂,就见洛璟穿着一身锃亮甲胄立在晨光下。
      他面色严肃,像是有公务要禀,洛珩上前疑道:“大哥有何事?”
      洛璟短暂的诧异了一瞬,却没有多想什么,只垂首答着,“禀大王,昨夜逃走的刺客已经寻到,臣特来复命。”

      “刺客?”洛珩听的疑惑,侧首去寻管家洛楚,“府中何时进了刺客?可曾伤人?怎得未报与本王知晓?”
      洛芾示意洛楚不必说话,替他答道:“是儿臣院子里昨夜进了几个小贼,也未曾伤人,倒是劳烦大伯父辛苦一夜。”
      洛璟不敢担她这句劳烦,更何况他任着牙内都指挥使,王府护卫由他统领,进了刺客也是他失职。
      “五娘言重了。只可惜刺客不肯束手就擒,争斗之间不慎被牙兵杀死了,未能问出幕后主使。”
      洛芾闻言不语,只是默默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寒意,心里对这个大伯也多了几分考究。
      她几乎立刻认定,顾家这只螳螂身后,还站着洛璟这只黄雀。
      看来王府牙兵不只是哪几个人出了问题,而是他这位指挥使有了异心。

      洛珩尚不知晓来龙去脉,听着愈发皱眉,“只阿旻的院子进了贼?”
      洛璟如实答了是。
      “那就是冲着阿旻来的了。”洛珩愤然握拳,下意识看向洛怀桑。他虽一言未发,但怀疑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也不怪他怀疑洛怀桑,满府上下没有人比他们母子更不愿见洛芾平安回来了。

      “璇玑阁偏僻,巧合罢了。”洛芾轻声道:“父亲别担心,只是几个小贼,是我手下人小题大作,惊扰了大伯父。”
      说完,她向洛璟一拱手,语气里满是歉意,“昨夜侄儿睡的沉,院子里进了贼也不知晓,今晨起来才听下人说起此事。侄儿本不欲追究,没想到手下人擅作主张,给大伯父添麻烦了。”
      洛珩显然不很相信洛芾这般说辞,但再说下去就会下了洛璟的面子,于是也就顺着洛芾递的台阶下来,不轻不痒的嘱咐洛璟加强侍卫巡防后,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早膳摆在花厅,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的。洛珩虽没有在明面上说什么,但一整顿饭下来也没给洛怀桑母子两个什么好脸色。饭桌上的低气压压弯了每个人的脊背,连一向没心没肺的洛怀柠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悄悄抬头打量着洛珩。
      洛芾坐在洛珩的左手边,全程观察着顾侧妃的神色,见她几次为洛珩添菜皆被洛珩避开,脸上却也没有太难堪的神色,就愈发确定派来季重明等人的是她,而非她的兄长顾辅源。
      再加上洛怀桑早上被洛珩看那一眼时的疑惑,和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饭碗里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顾侧妃连儿子也没告诉。
      想想也是。这样的蠢事,但凡她与人商议一两句也不会做得出来。洛芾心中嗤笑,难得好心一次,主动缓和起气氛。

      她含笑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问道:“怎么不见怀桑弟弟的新妇?我还没有见过弟妹与小侄儿呢。”
      洛怀桑心不在焉的戳着面前的粥,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洛芾的话。洛怀柠戳了戳兄长的胳膊,也没能叫回他的魂,只好替兄长答道:“铭辰病了,离不得嫂嫂,这才没有来,长姐勿怪。”

      洛怀柠好像天生就有能轻易得到别人喜欢的能力,顾侧妃做的事与洛怀柠不相干,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洛家人的共识,对洛珩也不例外。
      见洛怀柠接了话,像是生怕洛芾会为难她似的,洛珩抢先道:“侄儿病了做姑姑的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这点小事怪她?”
      洛芾也顺着父亲的意思往下说着:“小孩子生病是最熬人的了。我常生病,倒是有几副滋补的好方子,回头叫人给弟妹送过去。”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短暂和谐让洛珩心情好了不少,花厅中的低压也终于散了几分。

      各怀鬼胎、暗流涌动的一顿早膳安安稳稳的吃完,洛芾就跟着洛珩去了书房。洛怀桑看着两人的背影下意识想要追上去,步子刚迈出去却又后了悔,原地焦急的转了两圈,一时想不清是该先去向父亲解释,还是该先去见阿娘。
      正徘徊着,余光瞥见洛芾停在了月亮门旁,侧耳听昨日跟着她回来的侍从说着什么。他看不清洛芾的神情,只看到她听完那些话后,脚步变得匆忙起来。
      直觉告诉洛怀桑,或许有更加糟糕的事情出现了。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否与他或顾家有关,更不知道洛芾此刻的步履匆匆是为了将他送入更艰难的境地,还是能为他争来一线生机。
      但显然,不论是哪种情况,现在都不是去见洛珩的好时机。
      他咬咬牙,转身回去寻顾侧妃。

      顾侧妃像是对儿子几乎写在脸上的焦灼浑然不觉,见到怒气冲冲闯进来赶走了下人的洛怀桑甚至觉的诧异,脱口而出问道:“谁又招惹你了?气成这个样子。”
      洛怀桑竟然分不清阿娘的泰然自若是因为无知还是真的坦然。他坐到顾侧妃面前,挥手赶走了下人,“昨夜璇玑阁进了刺客,阿娘知道吗?”
      “只可惜未能得手。”顾侧妃施施然抿了一口热茶,根本未曾意识到自己现在处于何种境地,“今年的新茶滋味甚好,桑儿也尝尝。”
      顾侧妃若无其事的样子彻底点燃了洛怀桑压抑的怒火,他再一次为阿娘的愚昧无知感到无力。
      “阿娘怎能如此莽撞!父王又没有糊涂!您可知此番行径会叫父王如何看您?又如何看我!”

      顾侧妃用力将茶杯摔在案上,溅出的滚烫茶水打湿了洛怀桑的衣裳。
      “我为何?还不是为了你!昨夜你父王说了什么你没有听到吗?”她声音尖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愤,“他要把洛怀柏那个孽障送到军营里,还让洛珅多将他带到身边。他这是给洛芾铺路呢!你这呆子,分毫不知为自己筹谋,真等到洛芾把手伸到了兵权上,你还拿什么跟她争!”
      洛怀桑攒了满腔的愤恨,偏偏对面坐着的是他亲阿娘,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憋的胸膛都鼓了起来。

      “我想要的东西自己会争,总有一天父王会看到我不比洛芾差。阿娘有这些闲工夫不如好好给柠儿挑个好夫婿。”他粗喘了几声气,勉强平复了情绪。“我听说南岭又来人了,恐怕要恢复两家联姻的旧俗。”
      一提起洛怀柠的婚事,顾侧妃话中满是自得,语气也软了几分,“我都同你舅舅说好了,柠儿一及笄就和禹儿定亲。她年纪小,又是娇养的······”
      “阿娘快别再提顾昊禹了!”洛怀桑听了他这位表兄的名字更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天底下恐怕只有您诚心实意心心念念要把女儿嫁过去。”

      顾侧妃也急了,拍着桌子斥责:“禹儿的相貌、才学、家世哪样不是顶尖?他比你还大了三岁,可是为了等柠儿才将婚事拖到了现在。”
      “您可别太高看他。”洛怀桑事事顺着母亲,唯独遇上顾昊禹,总是忍不住顶撞两句,“我且不说他养在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昨日洛芾刚进城就撞上他了您晓得吗?大庭广众之下,他竟能说出‘我姑姑是靖南王妃’这样的话,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传到父王耳朵里,会是什么后果?父王本就忌惮舅舅,顾昊禹这话不但倨傲,还犯了父王的忌讳,您旧不怕引火烧身,让父王更加厌烦我们?”
      顾侧妃仍无知无畏,“禹儿哪里说错了?陆······”

      “阿娘!”洛怀桑赶在那个禁忌的名字被说出来之前大声打断,“您真是昏了头了。”
      母亲不可理喻的样子让他彻底失去了耐心,“您是父王的侧妃,我是庶出的次子,这是事实,不是听几句手下人的吹捧就可以改变的。我的事您往后不必操心,柠儿也绝不可能嫁进顾家。您若是真为了表兄好,为了顾家好,就让舅舅好好管教表兄。儿子只能言尽于此。”
      说罢,他甩袖转身,摔门而去。

      琼琚阁内的母子剑拔弩张的同时,沧澜阁书房内的父女二人也陷入了死寂的对峙。
      洛芾似乎对父亲派暗卫去监视洛怀桑的安排并不满意,等人走了后便道:“父亲不如去瞧瞧大伯每日都在做什么。”
      她一拱手,目光坚定,“父亲,恕儿臣直言,您对大伯的信任恐怕过头了。”
      书房内只剩下一个洛楚,两人说话便也没有什么忌讳。洛珩听了她的话,心里不可避免的颤了一颤,“这话是什么意思?”
      洛芾目光坚毅,“昨夜的刺客,大伯难逃干系。”

      洛珩看向洛楚,牙兵里出了内贼他早就想到,早膳前已经派了洛楚去查。
      然而洛楚没能给出他希望中的答案。
      “昨夜当值的旅帅和队正都因失职受了军法,带队的队正现在已经是进气不比出气多了。牙兵们对昨夜的事说辞倒是都能对的上,可对的也太严丝合缝了,反倒不合常理。”
      洛珩张了张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洛芾一瞧就知道他又在顾念些什么,她存心想要借机试探洛珩的底线,索性在此刻将话说绝。
      “先前在大伯面前儿臣并没有说实话。”洛芾直直盯着洛珩,“刺客并无人逃脱,这是儿臣做的局,本意不是为大伯所设,可他切切实实是第一个入局的人。”

      “手下人为了戴罪立功做了假,私下处置了便是,不算什么大事。”
      “父亲还没听说吧。是大伯亲手杀了那名所谓的‘刺客’。”洛芾上前一步,虽然仍恭敬的站着,但语气却变得充满了警告。“晨起商贩已经开始做生意,大伯当街斩杀刺客的英姿现在可都传开了。”
      洛芾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挑拨与警告激怒了洛珩。他怒不可遏,拍案呵斥一声:“洛芾!”

      洛楚夹在针锋相对的父女二人中间,劝着洛珩熄怒,又哄着洛芾道歉。
      开口前洛芾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可她这次回家绝不是为了继续做乖女儿的。
      面对洛楚替她找的“昨夜受了惊,现下正犯糊涂”的说辞,洛芾并不领情,反而甩开洛楚,半是威逼的撩袍跪下。
      “望大王早做决断。”
      洛珩下颚紧绷,颈侧的青筋暴起,根根分明如同虬结的藤蔓。胸腔中的怒火如同濒临喷发的火山,但对着眼前的洛芾,纵使怒气滔天,他终究还是强压了下来。
      目光下移至已吓出了一身汗的洛楚身上,洛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吩咐道:“最近山匪闹得厉害,怀柏在王陵,身边没有多少侍卫,叫大哥去接一接他吧。”

      等到洛楚领了命出去,洛珩像突然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似的跌坐在椅子上。他的目光又落回洛芾身上,难得一见的,没有先叫她起身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与怅然,“你幼时启蒙,学的第一个字是什么,可还记得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暗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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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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