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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公园 如昙花开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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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六,何蔷绪思虑良久,动身前往和冯卿约好的公园。
连日周末雷同地循环往复,素来慵懒的她,打算为平静无波的生活注入一点新的乐趣。
冯卿是去写生的,纵使何蔷绪晚自习没问,她却始终想知道冯卿到底会不会,或是说他画得怎么样。
走进玄关,换下鞋,何蔷绪回头一顾,望着屋内清冷的模样。
父母出差一个月,这是常有的事,何蔷绪刚得知时一句话也没说。然而直到现在,每周末晚上关掉大灯,整个屋子就跟闹过鬼一样,黑暗里好像总有影子在飘闪。
她真怕某天房门外突然多出一双绣花鞋。
一路思索着家里的事,莫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点开手机,预备给冯卿发消息,无意划过通讯录,出国留学的姐姐的VX,账号排位竟还在父母的账号之上。
这可真是……
揉了揉眼,抬眸,何蔷绪发现已经行到公交站台。
公交车弥漫着淡淡的老人味,家在车程中间,她上车时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插上有线耳机。车门合拢,窗外景致飞掠。
何蔷绪跟着耳机里音乐的节奏敲打手机屏,一曲结束,突然亮起的屏幕弹出一条消息。
冯卿:好。
翻过手机,何蔷绪浅笑,斜斜靠住椅背,没去管他。公交车行驶不快不慢,时而钻过树荫,时而浸满光亮。阳光尽数落入何蔷绪眸底,映得她睁不开眼。一站站停靠,乘客一排排增多,车内渐渐被蔬果的清香占据。好在这金秋时节仍开了空调,温度没有因为人的增加变高。
前排还有空位,最后一排多了两人。那两人有默契地坐在一处,何蔷绪身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又是一站,到站,广播里回响起机械感超重的女声。
这站上车的人有点多,空位被坐满,何蔷绪旁边的也不例外。通过车窗的反射,她注意到身边坐的是一位长发女生,不禁放松下来。
她微眯双眼,精神昏昏欲睡,左边的耳机猝然被取下。
照旧望着车窗,何蔷绪窥见旁边的女生把她的耳机戴到自己耳朵上。
如此没有边界感?现在不流行这种搭讪方式吧。
何蔷绪忍住没把这话讲出来,转头,却见女生眉眼弯弯。
“沈冰?”何蔷绪一怔。
顾及周围乘客的感受,沈冰压下音量:“真没想到我们家何蔷绪,平时懒懒散散,听的歌这么——带劲。”
“那你别听了,耳机还我。”何蔷绪伸手攫取。
“不要,我没手机,这干坐一路很无聊的。”
何蔷绪见她两手空空,问:“你来这干嘛。”
“上补习班,我妈怕我不认真,就把我手机收了。”
“好惨,”说着,何蔷绪把右边耳机取下来递给她,“戴这边,我们两个人都能听。”
“阿绪真好。”沈冰把耳机还给何蔷绪,脑袋往她肩上靠。
“打住,”何蔷绪用食指把她脑袋顶开,“我们之间相处的能不能不要跟拉子一样。”
说完这句,何蔷绪倏地想到冯卿寝室里的那次争执,莫名后悔说出刚才的话。
沈冰做了个鬼脸,没接她话,神情变得神神秘秘地:“猜猜这辆车还有谁?”
“谁啊?”何蔷绪有些狐疑,朝前观望。
“别急。”沈冰把何蔷绪按着坐下,往走廊努努下巴。何蔷绪顺着沈冰的目光望去,正好看见礼允茗错开的视线。她的高鼻梁还是那样显眼。
“她怎么来?”何蔷绪惊讶又欣喜。
“不知道,上车前飒姐姐突然拍我肩,问我认不认识你,我说认识,她就跟我搭了几句话。忘了问,你为什么和她这么熟?”
“她是我们社团团长。”
何蔷绪察觉大概是她经常和沈冰一起走,被礼允茗发现了。团长看重自己,关注自己到这种地步,何蔷绪真觉得荣幸之至。
“你可真幸运,岂不是天天都能听姐姐唱歌。”
沉吟片刻,何蔷绪回答:“不是每天,是每周一次,她的烟嗓确实好听。”
“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沈冰小声呜咽,欲哭无泪。
“多久了,你还没打听到……”何蔷绪吞下后半句满是嘲讽意味的话,把刚刚浏览的VX联系人界面递给沈冰,指着其中一栏:“你看呐,这么写的。”她喜欢给人用真名备注。
不成想沈冰更哀怨:“她的联系方式你也有了,不行,回去推给我!”
何蔷绪懒得理会,任由其在身旁胡闹。
闹够了,她们一言不发,向着不同的方向发呆。
礼允茗偏过脸,并无下车的迹象。
“风栖里站,到了。风栖里站,到了。请……”
何蔷绪抽抽鼻子,不假思索抬手,提醒沈冰让她下去。挥了挥,旁边的位置却空空荡荡,耳机被丢到她身前。
怕车门关上,何蔷绪迅捷地收好东西,往车门方向挤去。
她想给礼允茗打招呼,人潮一拥,她一步迈出门,踉跄着差点摔倒。
“你也在这下车啊!”
不辞而别的沈冰出现于眼前,何蔷绪不解:“你大周末的,来这么晦气的地方干嘛?”公园紧挨着雯中。
“我家住这儿啊。”
“对不起。”何蔷绪就差给沈冰磕一个了,又冒犯到别人,自己这口无遮拦的。
沈冰则毫不介意:“你来风栖里,有事吗?”
“没什么,冯卿约我出来玩。”
“这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哦对,有夜市,但你们应该晚点再来。”
一时说不清,何蔷绪干脆问:“你要一起吗?”
“不行,我回家休息一会儿,得准备下午课了。”
“额,加油。”
忽而,背后传来清冷的声音:“这一片的话?我比较熟。”
说话的是礼允茗,不知何时,她已从车上下来,迈到两人身侧。
何蔷绪理所当然认为礼允茗也住在这里,思忖着:“嗯,不过我是跟我的另一个朋友去,沈冰不去。”
“谁?我能认识吗?”
“男的,”这话相当于逐客令,何况冯卿邀请她,带着个外人总不合适。怕礼允茗担心,何蔷绪补充道,“我们玩得很好,而且他胆小,只会在公园玩转。”
“就是我们班的同学,都认识。”沈冰帮腔道。
“是吗,行吧,注意安全,玩得开心。”礼允茗指尖插入自己的鲻鱼头里,捋了捋发丝。
“走啦。”
她走了,沈冰挥手高呼着“学姐再见”,何蔷绪乜斜看着,看见沈冰紧盯礼允茗吉他拨片般的下颔线,眸中放光。
女孩子从不吝惜肯定他人的光芒,包括外貌,包括才华。何蔷绪不禁感慨。
点开与冯卿的聊天框,何蔷绪输入“我到了,你在哪”发了过去。
对面没有秒回。
倏地,界面顶部滑落一条新消息,其上的人名格外惹眼。
礼允茗:周二下午请假,到音乐教室,有排练。
…………
延自己的记忆,何蔷绪绕老街转了几圈,穿过两条公路,走至公园入口。
“风栖里”是公园与外面一大圈的统称,古时老街外是更广的街区。那时候不少归乡的游子会在此闲游,甚至因此处薪水多、老板和善,会打半月短工、填充些干粮再踏上归程。久而久之,便得了“风栖里”这诗情画意的名字。后来街区荒芜,造城时推倒了旧建筑改修公园,“风栖里”渐渐成为历史。
公园最出名的景点是一处观景台,就在木质地板上,能远眺碧溪里的河水,粼粼的波光。
草坪上有一条人为踩出的泥路,何蔷绪拨开疯长的木叶,起眼又有秋天的颜色。
直到走至观景台正中,何蔷绪悠悠转醒。
她来这儿找,是觉得冯卿写生肯定会到风景美的地方,而且只听说过公园有观景台。她忘了冯卿来过公园万次,一处出众的景点早该烂熟才是。
还是等冯卿给她发消息吧。
观景台狭小,彼时空无一人。何蔷绪不想多做停留,转身,想着原路返回。
转身她才发现,这里并非只有她一个。冯卿坐在凉亭长椅上,位置正好与她进来的地方错开。
没在学校,冯卿一身穿搭算不上繁复,同样算不上简约。灰色连帽卫衣,纯黑阔腿长裤,朱红流苏胸针。没错,他带了胸针,流苏尽是金属质感,很浮夸也更落俗。阔腿裤貌似不是他的,微喇款式,比那双翘着二郎腿的腿长出一大截,其上搭着六七串像铁链一样的挂饰。
如此一身窝在任何人身上都不好看,要素过于拥挤,可这种情况于冯卿并不成立,甚至整体观感毫不违和。
何蔷绪试总结其原因,分析十秒得出结论——核心出装:脸。
说到底冯卿依旧没发现她,还没发现何蔷绪凑到这里。
他画得太投入,戴着有线耳机。耳机显然只有耳塞的作用。它下端金属头掉在地面上,随风轻晃。
何蔷绪正想怎么吓他,突然瞧见冯卿脚边的橡皮。到他跟前,何蔷绪俯身去捡,再起身,少年正木讷的望向自己。
计划落空,何蔷绪抿抿唇:“以为你瞎呢。”似学校里的戾气没散干净。
“你来啦,等你半天了。”冯卿倒是淡定,铅笔在手指缝间,摘下耳机。
“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冯卿从裤里取出手机,他那手机,何蔷绪怀疑是上个世纪的产物,边角砸出铁皮,手机屏幕布满划痕。
“旧手机,网不好。”
从他手里接过,何蔷绪上下晃动。岂止网不好,流量没开,消息免打扰。
何蔷绪把手机还他,摸过“文物”的陈旧感停留在手心。漫不经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动作带着明显的嫌恶,担心冯卿误会,她蹭了两下便停住。
“你,”何蔷绪咬了两下嘴皮,视线瞄向别处,“在这里画了多久?”
“早上一起床便来了。”
“不无聊吗?不写会儿作业,看会书什么的?”
“就是无聊才来的啊,我作业昨天写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何蔷绪当然知道,昨天她还向他讨要过语文。
懒得抬头,何蔷绪坐到他身边,不近不远,衣袂刚好相接。冯卿身子僵了一瞬,看得出他无比抗拒往另一边挪的欲望。
没有画架,只有一块画板夹着素描纸,搁在冯卿腿上。
好奇地,何蔷绪凑过去,冯卿往后靠着,为她移出空位。
画板嵌了一张速写,枝丫光影明暗,鸟窝嵌在画纸中央,清晰下掩着模糊,如被一层透明的轻纱蒙住轮廓。
“好好看,但你在画啥!”
“那儿。”冯卿指向观景台一角生长的大树,叶棚簇拥着一窝鸟。黄绿交辉,光线比冯卿画里的暗淡。
看看辽阔的明河、穹顶,再看看狭小的鸟窝,何蔷绪挠了挠后颈:“不画点别的吗?”
“前面画过了,”冯卿将鸟窝压在画板下面,“我以为,只盯着一处景,万仞山川也会看腻;但若把视线抛向下,枯草也能找出黎明的气息。我喜欢细节。”
冯卿说的话有时像散文写出来的,玄之又玄。
然而冯卿取下画板时,何蔷绪瞟到第一张素描,裁切工整的木板被树根扯开,黑与白的世界里伸出逆反的重奏。
这张比上一张更富视角冲击,毕竟从树根的纹理都能看出冯卿花了不少时间与精力。
“干嘛不去别的地方,一直待在这里也会看腻吧。”
“在等你啊,”何蔷绪一怔,冯卿把头转了过来,“你说要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那怎么办呢?只能坐在你来的地方等你找我。”
“你还有脸说,”何蔷绪提到这点,气不打一处来,“流量呢?不开流量我怎么找你。”
“手机不好,我提前说了的。”冯卿掏出手机,按亮屏幕,把流量和WLAN同时打开。静待几秒,那两个按键居然自动关掉,退回主界面。
这情况明显是中病毒了。
“给它去手机店修修,或者干脆换一个。”
“修和换都要几百,我没多少钱。”
“我后面假期想找你了,怎么联系。”
“问学校说清楚,或者,养信鸽?”严肃正经的人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听者没笑,他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一排冬日暖阳般的白牙。何蔷绪的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似心田真被信鸽的羽毛扫过。
“不是不是,我开玩笑的,后面我攒钱买部老年机,一直发消息也不是回事。”冯卿摆着手,缓缓收敛笑意。
“裤子也不是你自己的吧。”
“嗯,是我妈给的,和手机一样。不过裤子她没穿过,怕落灰就给我了。”
何蔷绪捏了一把衣料,面料精细,价格肯定不便宜。幸而冯卿沉浸在话题中,并未注意。
“阿姨还挺高的,胸针呢?”
“路边小贩卖的,十多块。”
“走吗,去别的地方,总不可能在这里一天吧。”何蔷绪提议,迎风拨弄刘海。
“正有此意。”还挺古风。
守着冯卿收拾画具,何蔷绪无聊地四下张望:“我们只有两个人,在公园会不会太无聊啊。听说附近有夜市。”
“的确有,不过有两个前提:第一,我没钱;第二,夜市晚上开。”
“大概也会很热闹吧,你想啊,离公路多近,出公园就有一条城市主干道……我猜将来那里会建点别的。”
“借你吉言,要是有机会拆迁,店多起来我肯定会去干短工的,也许你某天看到的店员就是我。”
“你打算几点回去,我爸妈不管。”
“六点过,夜市开得早的话我们真能去逛逛。”
两人走的是大道,铺了石砖。观景台留存少年人的足迹,多年未变。
如昙花开落,墨土重青。千载韶华当逝,西风无知,终谙岁月迟迟。昔亘古飞雪,凝于李贽眉梢发尾,也应化作霜露,飘落在等待多年的一颗——嫣红林檎。(林檎: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