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妻总想把我关起来》也无雨

13、围猎结束 不活着，这

　　下半场围猎开始，这次沈濯没有深入腹地，只在外围徘徊。

　　她心里想着程禾的事，一时又有些心烦，想他怎么不来？又觉得他答应了应该是会来的，也许是鸨公不让他来，又或者路上有事耽误。

　　诶……他怎么没来？

　　她这方思虑未果，林场深处却传来鹿嘶鸣的声音。

　　应该是有人射鹿得中，不过不知道究竟是沈芙还是沈净了。

　　她策马即要踏入林中，然而下一刻林中兵刃骤起，利铁交割，她反应过来，看了眼阿展，又带着身边的侍从一齐重进深林。

　　她到时沈净正怀抱着受伤的七皇子沈植，沈芙与别人拼杀，沈濯自然要过去帮忙，然而恍神间却看见林间一片红色衣角。

　　现下来不及追究，把眼前刺杀作乱的贼人制服要紧。

　　沈芙身边本来就有亲卫，加上沈濯的亲卫和阿展，那边人很快落了下风，结束时本抓住了一个活口，然而那个男子口中或已经藏了毒药，只紧咬牙，过不会儿便自尽了。

　　沈芙和沈濯对视一眼，沈濯明白过来，又看向沈净那处，一边传了手下叫太医过来。

　　沈净怀中沈植左臂流血不止，沈净有些担忧，不断呼唤着她的名字，然而沈植却显得奄奄一息。

　　沈净见此有些气急，又看旁边无措的沈涟，怒从心头起，斥道：

　　“愣着做什么？叫太医！”

　　沈涟慌慌张张要叫太医，然而沈濯传唤的太医已经过来，沈涟又有些无地自容。

　　沈濯想到什么，又靠近沈芙，低声道：“长姐，怎么回事？”

　　沈芙回道：“我本要射鹿，六妹过来以马冲撞我，五妹放箭之际，冷风中发来暗箭，七妹为她挡了一箭。”

　　沈芙说罢，也过去，“五妹，太医怎么说？”

　　沈净微微低头，“还好没伤到要害。”

　　沈濯看到这幅场景，微微还有些愣神，如果众人并非皇子你争我夺的关系，如今日这般能够互相关心，谁不称一句姐妹情深呢？

　　然而，生在皇家，已经是无可更改命中注定的事了。

　　“七姐姐怎么了？”

　　沈让策马过来，见到此景立即跳下马看她，沈濯将太医的话复述一遍给他。

　　沈让点点头，脸上神色担忧，又退一步回到沈濯身边。

　　那边太医忙碌沈净担忧，沈濯则看了看刚来的沈让，又侧头轻声道：“无争，方才去哪里了？”

　　沈让情绪还有些低落，“方才看见一只兔子又肥又美，臣弟一心想着过去抓它，回来就看见七姐姐这样了……”

　　沈濯微微低眸。

　　猎兔子……？

　　还是……猎皇子呢？

　　沈让说谎了，方才他就在这里。

　　太医诊治过后为沈植包扎好伤势，尔后沈元染也过来，见此立即命人带她回皇宫，沈净等人跟着过去。

　　幸在这次围猎整个的安全保卫是沈净做主，事情牵扯不到储君一派头上，沈芙只作为储君有关怀的责任，也跟着回去。

　　沈濯没走，本想调查深林红骷教出现刺杀的事，但这毕竟是沈净主管，沈濯又是储君派的人，沈净或怕她以此嫁祸沈净，使了沈涟在这里看守查探。

　　沈濯没法，只得在围猎场外围等待。

　　阿展与她一起等，二人在外等候许久，太阳落山，阿展显得有些烦躁：“殿下，你等谁呢？”

　　沈濯其实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摇了摇头，“等那个男倌，也许是出事了……和我去一趟菏木楼罢。”

　　阿展点点头一起跟上了。

　　-

　　太阳西落，张简真手上血痕遍布。

　　他神魂不在，只踉踉跄跄下山。

　　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早上张简真早早打扮好，拿上沈濯给的令牌就打算去参加围猎会，然而临出门时被红骷教安排的小厮询问，小厮知道他得了沈濯令牌当即抢过不知是要拿去做什么。

　　张简真如今已经知道朝堂阴暗，尤其沈濯身份还是皇子，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这个令牌绝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想办法把令牌偷了回来，小厮威胁他也不管，这次他一定要再站在沈濯身边一次。

　　可是那小厮知道了他是要去围猎场，便堵在猎场门口想抓他，张简真没法从正门进入，幸而从前他和沈濯一起来过一次围猎场，知道其后背靠深山，防守薄弱些，便打算绕到后面从那处进来再找沈濯。

　　万幸路上没出什么危险，更巧在他一到平地处就看见凉亭湖水，沈濯就在那里，和沈芙在一起聊着什么。

　　他知道两个人可能在谈什么政事，所以没有贸然过去，然而他原出来的地方离两个人很近，多多少少能听见一些。

　　偏巧却听见沈濯说“对这些秦楼楚馆的男子玩玩也罢，这种人终究是上不了大雅之堂的”，这句话不必听分明，表露的意思是很明显的。

　　原来沈濯是这样想的。

　　他其实应该知道的，本来他也是这样觉得的，可是他得到了沈濯的温柔、沈濯的那些好以后，他就不由自主的做梦，幻想沈濯会超脱世俗的不在意他的经历，他差点就要当真了。

　　可原来不是，她只是给自己面子，毕竟这种事情哪好说破呢？她从来多情怎么会惹他伤心？只是回想起以前还自作多情的觉得沈濯能够超越身份也会喜欢自己，张简真竟然有些无地自容。

　　他哭了。

　　即使是雪崩将死时他也没哭，知道自己终身失去尊严定居菏木楼他也没哭，也许换做别的人这么说他甚至能做到不屑一顾，然而如果是沈濯说这样的话、沈濯心里对他原来是这样玩笑戏弄的看法……只要知道她有这样的看法他就已经完全无法自处了。

　　他不想去围猎场了，他害怕见到沈濯，他不想见她，见到她就会想起她方才说那些话的口吻，他就会觉得沈濯在取笑他奚落他。

　　张简真宁愿当场自尽。

　　就这样吧。

　　张简真将令牌销毁，回到菏木楼，小厮终于抓到他，说要上报教主责他不听命令。

　　张简真有些恍惚，他不常出去，今日因为沈濯外出，回来时经过丞相徐长夕的府邸，看见里面出来一个谋士。

　　只那一眼，他就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她果真还活着，隐姓埋名到了徐长夕的手下，张简真松了一口气，只想到或许有她在，一切就好了，自己在这里苟延残喘，真的太累了。

　　他不想活了。

　　小厮见他人在神无，禁不住动手扇了他一巴掌，张简真摔倒在地，小厮又恶狠狠的踹了他一脚，张简真受力痛倒在地上。

　　他不知不觉，回想起了过往。

　　雪崩时他被红骷教救起，红骷教教主见他姿色不错，便以张氏平反的名头，诱他到菏木楼刺探情报。张简真见全族人死于雪崩，仇恨满溢心中，性命又是被红骷教救起，便即答应，然而年复一年，他已经不知道红骷教将这件事答应了多久，只一昧的叫他陪这个人伴这个人。

　　他给人陪酒卖笑，从往日京城有名的贵公子，沦落到如今的地步，心中自尊被人践踏，尊严所剩无几，然而家族冤罪毫无进展，他已经不想再信任红骷教了。

　　张氏平反无望了，那不如就死吧，他倒在地上，看着窗外的微光，恍然想起方才出门看见的人，他看着那道虚影，恍然笑了笑：

　　芷雅，兄长已经不能再走下去了，你来报仇吧。

　　小厮又一脚下来的时候，张简真也不躲了，然而自己身上预想的疼痛没有出现，反而是小厮“诶呀”一声痛倒在地上。

　　“下贱的奴才！”

　　沈濯踹了小厮一脚，又过来扶起张简真，“禾郎，你没事吧？”

　　张简真听到沈濯的声音，仍然忍不住回头看她：“你来了……？”

　　沈濯似看到他手上伤痕，她拿过他手，立时开始追究起责任来：“怎么？这鸨公还是这小厮欺侮你了？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我给你赎身。”

　　沈濯想带他走，然而张简真抽出手拒绝了她，他不想和她走，他不想面对她温柔之下掩藏的真实，尽管那无可厚非。

　　沈濯也没有强求，只拿过他手，给他处理伤势，一边问道：“今天怎么回事？”

　　张简真知道她问什么，不过不能回答实情，但又想自己本就不打算求活了，看了眼那小厮，又对沈濯道：“没什么的，殿下不用担心。”

　　他说罢，招呼了小厮一句。

　　小厮看着他但却没有任何回应，眼中还透露着明显的嫌意，他知道小厮对他有敌意。他在外因容貌受人追捧，小厮背地里不知道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平日对张简真也十分的不耐。

　　这一切张简真都记在心里。

　　张简真见他未答也站起身，他想如果要撕破脸，那不把这些奚落欺侮他的人都报复，怎么痛快呢？

　　张简真已经决定了要做什么，他看着眼前男子，后手微动，那边阿展似看见了他的举动微微挪步，靠在沈濯身边，张简真知道她的举动含义，但也没管，他怎么会对那个人做什么呢？他要杀的，另有其人。

　　下一刻，张简真横身过去，抽刀直直刺入小厮心口。

　　沈濯后退了一步，阿展瞬时过来提剑挡在沈濯之前。

　　张简真回过头，手一松，染血的匕首落在地上，小厮似也压根没想到平时柔弱的禾郎会做这样的事，他愣愣的捂着自己的伤口，在地上呜哇叫着，口中流出鲜血。

　　张简真恍了恍神，并没对这样的景象多做停留，他只又回头，沾满血滴的苍白的脸此刻更有几分美丽，他道：

　　“殿下，我是红骷教的人，殿下知道吧？”

　　沈濯脸色还有些诧异，她没回答。张简真又道：“殿下，和我说吧，殿下想做什么，侍下愿为殿下、赴汤蹈火。”

　　如果死前还能帮沈濯一遭，就更值得了。

　　沈濯对他说的话似乎并不在意，好像也不关心他突然暴起杀人的事，只回道：“先不说这个，你的伤怎么回事？”

　　张简真摇头，“殿下，告诉我吧，侍下可能要被带回去了，就现在还有时间能和殿下说说话，殿下，说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张简真不想和她谈别的了，现在只要看到她，就会想到她说过那样的话，在她心里，自己是上不得台面的。

　　原来温柔都是假象，只是她待人之道，礼节罢了，是啊，她难道还能那么没眼色的说你根本就是个低贱的人吗？

　　张简真不想思考，只又低下头，门外鸨公似乎感知到张简真房内发生了什么，过来的时候看见这样的境况，只怕张简真是要刺杀沈濯。

　　鸨公连忙进来打圆场，一边斥责张简真，一边赔不是，又要人清理尸体，还拉着张简真走。

　　沈濯不理他，只强硬扯过张简真的手：“不要违逆我的话……叫你说你就说。”

　　张简真抬眼看她，一旁鸨公还要说话，沈濯当即瞪了他一眼，阿展提剑挡在沈濯身前，低低道：“老头，识相点，滚。”

　　鸨公只得讪讪出门去。

　　沈濯回头，又看张简真，“我叫你说话。”

　　张简真还有些愣神，“殿下要我说什么？”

　　沈濯拿过他手，“伤势。”

　　张简真心中又酸又软，低下头来，“摔的，没什么大碍，殿下不要费心。”

　　沈濯似乎并不相信他说的话，一直看着他，张简真却有几分无地自容。

　　沈濯呵笑一声，“本殿还没见过花朝都城有这么嶙峋的路呢，能把你的手割成这样？”

　　张简真低下头默然无言，很久才道：“殿下。”他抬起头，“……殿下，我不想说。”

　　沈濯听他这话也有几分愣神，过了一会儿，还是放开了他的手又叹了口气：“禾郎，你到底怎么了？”

　　张简真知道今天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沈濯一定不放他，他思来想去，还是妥协回答：“侍下受红骷教牵制，遇见殿下对我这样好，我不想再给他们卖命了，殿下……我想为殿下做事。”

　　为沈濯做的事，一定是要深入红骷教，应该没命回来了的，他死了就正好了，反正他早就不想活了，但即使是最后，他也不想说出自己张简真的身份，这样起码，在沈濯心里，张简真一直干干净净，只是早死而已。

　　沈濯听见这话有几分高兴，她抓住张简真的手，又靠近他，“真心的，为我做事？”

　　张简真顺从的点头。

　　沈濯很高兴，程禾若是成为她的人，那么或许能够了解到的事就更多了，最重要的就是，红骷教背后与皇室牵扯的人是谁，如果程禾能够得到这个情报，事情就会很顺利了。

　　可是这件事很危险，她自己也心知肚明，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有几分犹豫，不想眼前这个人为她付出这些，可是皇权争斗她自己已经是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本就如履薄冰的事，每一个选择都是赌。

　　也许她确实对这男倌有那么一点情意，可是暂时大不过她对朝堂博弈输赢的在乎。

　　她抬头，直问道：“禾郎，我想知道红骷教的教主是谁。”沈濯说完，又双手握住他的手，“你放心，事成之后，我给你荣华富贵自由之身。”

　　张简真又落下泪来，他摇头，只抬头又望着沈濯，“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殿下，殿下……”

　　他定定的看着沈濯，“殿下能吻我一次吗？”

　　沈濯微愣，握他的手也松了一些，张简真似乎注意到，他脸色也落了下来，但嘴上还是重复了一遍，“殿下能吻我的额头吗？”

　　沈濯见到程禾这样破碎的神情有一分犹豫，又看见他改口叫她吻额头，她心头又跳，记忆忽然回到少年时期，她在阿真身边时的样子，他照例来学堂送饭时，同窗打趣她和阿真。

　　阿真不知道是脸皮很薄，还是压根不想，没有理会这些，看了沈濯一眼，定定的站了一会不知所措，她知道他不愿意，连忙解围，他如蒙大赦急匆匆就走了。

　　沈濯还记得他的唇，淡淡的粉色，她应该吻他的。

　　可惜再没机会了。

　　她思绪回神，看到眼前这个男人的请求的样子，心中感情微落，她捧过他的脸，吻在他的额头。

　　程禾，如果你能活着回来，也许，也许。

　　沈濯退开，眼前男人闭着眼，眼睫却十分颤抖，他唇角微抬，好像实现了什么毕生夙愿一样高兴，沈濯心绪迭起，只还是捧着他脸，她道：

　　“禾郎，这个吻给你，荣华富贵我也给你，如果你能活着回来的话。”

　　张简真看着她，笑了笑。

　　不活着，这个结局也足够好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