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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三年后 ...

  •   三年后。

      凡间。天水城。

      郊外,云梦庄。春日暖。

      一户院门开。

      荼毗歇了个午觉,懒洋洋开了屋门,打开窗户透气。尚带春困,她睡眼惺忪,给门前的花浇了水。又用布巾擦了擦带灰的叶片。

      幸福花。
      春天开。

      黄色的小花一朵朵点缀在墨绿叶子上,羞怯娟秀。
      枝丫上挂了零星几块牌子。

      风吹时,那木牌子翻过面来。露出字迹。

      “发家致富”

      “师姐一切都好”

      “想看下雪”

      荼毗瞥了眼,自觉好笑。
      这还是她和师弟去逛隔壁城的灵庙,说是求姻缘极灵的,她看见庙前的许愿树,回来才仿了这么一个。
      “挂那么多人愿望,神仙都累。”
      于是这棵小小的幸福树上,只挂上荼毗、裴回月的愿望。

      裴回月那时失笑,“好。”

      他总这么温柔纵容她,无论她想法多奇怪、脾性多乖张多不合群。

      三年了。

      荼毗伸了个懒腰。
      她和裴回月初入凡间,飞舟被毁,他们用仅剩的财物换了银钱,而后就近在天水城安家。
      天水城地处南方,气候温暖,一年四季,四季如春。根本就没有冷天,到了五六月份,更是炎热苦夏。

      荼毗目不斜视,沿着屋子绕了一圈,踏过石条路,先看到三面墙。
      三面墙体,围出了两个角。
      一个角落里搭着两座棚子,紧挨着成直角,尽量利用到每寸空间。当初裴回月还是请教云梦庄的木匠,一起搭的。才想出这么个节省空间的法子。

      “回月?”荼毗满院子找人。
      隔着栅栏,荼毗往里看了眼,只有鸡鸭鹅。
      小母鸡勤勤恳恳在孵蛋,鹅趴在干草上忘情地吃莴苣叶,它一仰长长的脖子,整根吞,脖子弯了直、直了弯,眨眼就消灭一根菜叶子,又去吃第二根,荼毗都怕它噎死了。
      麻鸭热情,跑到栅栏前嘎嘎叫,嚷嚷着要荼毗放它下水玩。

      荼毗:“我找人呢。”

      她扫了眼另一边棚子,那棚里是好几窝小鸡,都没长大,白日里就是睡、长身体,也还没到放它们出来的日子。

      回月不在棚里。

      荼毗抬脚走向石条路的尽头,那里另有一扇门,虚掩着,通往鱼塘和菜地。

      荼毗推开门。

      举目望去,得有个八十平。
      五十平挖了鱼塘,一侧剩下的都做了菜地。另一侧用栅栏围了,毗邻乡道,为防有人过来偷菜,这里的栅栏都削尖了。

      一块块菜地相接,种着各色蔬菜,还有架起来种瓜,黄瓜挂在架子上,荼毗顺手拔了根,咬在嘴里,清甜四溢。

      这里的菜地很多,他们两个人种不过来,不少都是附近邻居们来种的。反正这扇门在墙外,有邻居来侍弄菜,碍不着屋子内的荼毗和裴回月。

      他们也没收钱。倒是乡亲们客气,种的菜经常分他们吃。

      鱼塘边。

      裴回月正在撒鱼食,袖子半挽,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臂。又瘦又有线条。

      荼毗别过眼。
      不服气。
      比她还白。这人怎么劳作,晒不黑。

      她又伤感地看看自己的手臂。

      还好。
      感谢琴修。身体没老。皮肤还光洁。
      只是会生病,会受伤,被木刺扎了拔不出来会烦躁不已。
      会因为贪凉经常肚子痛,头疼脑热的,都是磨人的小毛病。
      还会饿、会冷、会热,会累、会困、会乏。
      尤其是她以前做过无所不能的修士,这种弱小,对比起来感觉就更明显。

      她很少提及。

      因为怕裴回月再露出那种让她会觉得胸闷的表情。

      凡人。

      她总是要死的。寿元一到,无力回天。

      荼毗不愿想这伤心事,趿拉着木屐踩着泥地跑过去。

      “回月,我找你半天,你不应我。”

      裴回月扶住她,担心摔了,地里不平,有时下雨还黏鞋,鞋底一层土,荼毗也不是没摔过。

      裴回月歉疚道:“师姐,是我不好。”

      荼毗看他这内疚模样,不忍再逗他,抓着他袖子,“回月,我想吃莲子百合汤。”

      “好。”裴回月拖长了语气,自己都觉开心,那语气要叫邻居听见了,又要说他宠人宠得不行。

      他们对外自称是江湖认识的,拜把子的姐弟,叫师姐、师弟也不惹人疑。
      但乡亲们默认把他们当相好的,只是没捅破那层窗户纸。
      有时邻居还干着急,送菜的时候,还要多问几句催婚。再多聊几句,跳到催生了。

      弄得荼毗很是头疼。

      还好回月长袖善舞,总能把话带到别的事儿上,还哄得邻居高兴。

      久而久之,邻居们也就不催了,只默认他们是不成婚的小夫妻。

      这厢。

      荼毗就在边上看着裴回月撒完鱼食。又跟着他一起回前院去。

      裴回月放下篮筐,主动蹲下去背她,“师姐,泥土难走。”

      荼毗双臂一伸,就揽住他脖子,任他背。

      她懒得走。

      荼毗一开始还会不好意思,师姐叫师弟伺候,现在都习惯了,使唤裴回月比使唤自己还得心应手。

      卷了太久,突然闲下来当咸鱼,真的会上.瘾。

      “师姐,晚饭吃?”

      “嗯嗯。我去捡柴。不弃昨天帮我一起劈的。”荼毗殷勤。使不了剑,劈柴还绰绰有余。

      “师姐坐着就是,养好身体。”
      裴回月把她放在藤椅上,替她脱了木屐,换了洗净的,又把带泥的放到门根边,预备晚些他来刷干净。

      这季节没有莲子,百合倒是好挖。

      “我去集市买莲子干。”裴回月稍作洗漱,背起竹筐,“师姐饿了,柜子上有奚娘子昨日送的枣干,先垫垫肚子。”

      “好。”

      荼毗在藤椅里踮脚摇了两下,忽地想起来,“对了,别忘了给暖暖买小鱼干。”

      裴回月已走到院门外,“知道了!”

      应声般,“喵——”的一声长叫。

      一大团白色物体跳上荼毗的腿,大肥猫的重量压下来,压得荼毗虎躯一震,腿都被砸痛了,连带藤椅都猛晃了好几下。

      荼毗怒斥,“裴暖暖,你的体重你没数吗?减肥!一定要给你减肥了。”

      大白猫躺在她腿上,以为她在打招呼,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着她中气十足地又“喵”一声。

      一对黑眼睛,黄眼白,透露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荼毗叹气,
      “傻猫。”

      说这样说,裴暖暖躺在她膝头,没一会儿猫肚子就把荼毗腿上焐热,捂得很温暖,持续不断的热意,让荼毗浑身都觉松泛。

      困意又翻卷上来。

      这傻猫,馋归馋,但是当暖腿宝,个顶个的好用。

      荼毗给她取名“裴暖暖”,也有这层缘故在。且凡间说给猫狗取名,带姓氏,来生投胎,就不做阿猫阿狗,得以投胎做人了。

      因此,大胖猫有名有姓。

      裴暖暖是也。

      荼毗一边撸猫,一边昏昏欲睡,瞧着院外天色变暗,担心下雨。

      出门时回月没带伞。

      她抱起白猫放下地,衣衫上飞起一片猫毛。大胖猫抗议地“喵”,又要跳到她腿上来。

      荼毗灵活躲开,去门后找伞。

      不行的话,她得走去集市给师弟送伞。

      入凡后,师弟隐藏修为,一直低调。怕他们被三法司的人再抓到。他一直很谨慎,就是用灵力隔挡雨这事儿,他都不会去做。
      细节是做到了极致。
      他真真把自己当成凡人一样过。

      荼毗把门往外推,露出门后角落。弯腰要拿伞,不由一怔。

      雪精木剑匣就放在门后,跟伞架、斜撑的纸伞放在一起。剑柄积了尘灰。
      荼毗摸了猫毛变安心的心情,莫名下沉。

      剑匣内。

      两柄剑,剑柄各据剑匣一端,恨不得远隔十万八千里。
      荼毗看了眼匣底,得,剑尖对剑尖,纯恨。

      一共两把剑,都拉扯成三角形了。

      怎么不算是一种稳定呢。

      荼毗叹了口气,拿过纸伞,正想往外走,却见院外裴回月已经小跑了回来。他手挡在头上,已经淋了最初乌云的几滴雨。

      裴回月一见她,把她推进屋内。
      “师姐,仔细着凉。”

      裴回月拿过她手里的伞,放回伞架,“是回月之过,让师姐担心了。”

      荼毗赧然,总觉得他慢条斯理说话时,很沉静。可那句话,把“师姐”替换成“娘子”,都没有任何违和感。

      是回月之过,让娘子担心了。

      是回月之过,没有听到娘子唤我。

      过度的联想总生旖旎,荼毗尴尬地抱起裴暖暖,坐回藤椅上,避开裴回月。

      裴回月没多想,自去灶台开始忙活。

      洗百合、摘百合、泡莲子汤,烧水预热,他做得有条不紊。

      看他生活做饭,觉得世界里好像只有烟火气。

      荼毗就在藤椅里静静看着,又想睡了。

      困啊。凡人受气候影响太大了。
      有时要下雨,气压低,裴回月在外头驱赶洞里出来透气儿的蛇,荼毗觉得蛇都比她精力足多了。

      毕竟现在的她,只是一条咸鱼。

      百合莲子下锅,苦清香溢出来。

      荼毗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裴暖暖喂小鱼干。
      那大胖猫被好吃到了,发出“嗷呜嗷呜”的地鸣,大约是猫语的“好吃死了”。

      荼毗:没眼看。

      裴回月笑着把这人猫互动看在眼里。
      须臾,他又低垂头,他会羡慕一只猫,这事不好说出口。

      莲子百合汤做好,清甜的苦。裴回月放凉了,加了一大勺糖,端给荼毗。

      他们坐在四方桌吃饭,总是对面坐。
      一时只听见碗勺碰撞。

      还是裴暖暖吃小鱼干的“喵呜”最大声。

      裴回月打破沉默,“师姐怎么突然想吃这个?”

      “小时候,在村里喜席上吃过,有点想念。”

      “喜席?是和师姐以前的家人一起?”

      荼毗喉骨轻滑。
      一段并不怎么好,到最后有点血腥的记忆,翻涌上来。

      她突如其来的沉默,即便对她来说,也过于久了。

      裴回月:“抱歉,师姐,我……”

      “是。我不会做饭,老挨打。饿得受不了,就去喜席偷人家剩下来的汤喝。”

      这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不是什么开心事。

      裴回月微微懊恼,“不提这个了,师姐。”

      荼毗朝他眨眨眼,“没事,我有仇当场报。爹娘还宠弟弟,总叫我做饭,我每次切小米辣往里放,看弟弟被辣哭。”
      她喝完最后一口,碗里见底,“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师姐小时候是这样的。
      倒比现在活泼率性很多。

      裴回月忍俊不禁,起身收拾碗筷。

      荼毗跟着站起来,打算一起帮忙。要不然有点太不像话了。买菜做饭洗碗全一人干,这不是占回月的便宜吗?

      她着急抢着做,一下就贴到裴回月身侧,甚至不小心轻轻地撞了下裴回月。

      裴回月有些无措,打水洗碗都躲躲闪闪。

      他越这样,荼毗越要趁机抢碗来洗。

      “师姐,放着我来。”裴回月去抢碗,“水很凉。”

      师姐怕冷的。

      变成凡人后,她非常怕冷。

      荼毗被他捉住手腕,一点都不许碰到凉水,她看着裴回月,故意转移他的注意力,方便抢碗。

      “你呢?回月。”

      你呢。
      她老是会用这样的语气,越来越寻常,勾得他心尖像羽毛划过。
      他心跳如鼓,而她好无所觉。

      裴回月的鼻尖沾了一点皂角沫,被她轻轻一点。

      破了。

      裴回月猛地起身,“师姐洗吧。”

      他转身去屋子里拿暖手炉,还有集市上买的桃花香膏备着。

      他回转的时候,荼毗已经拿丝瓜络刷完碗了。两个人吃不了什么,锅碗刷起来都快,荼毗原本就是效率高的人。做什么都快。

      “师姐真厉害。”

      荼毗心中小小得意了一下。
      那是。

      裴回月走过去,帮她擦干净手上的睡,抹了护手香膏,又用暖炉给她抱着。

      荼毗刚刚被凉得骨头痛,瞬间活过来了。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望春日稀星,等天气热起来,万里无云的时候,就会星河满天了。

      那个时候,院子里不用点灯,也会亮。

      荼毗挨着裴回月坐,安静看他摘菜,准备给鸡鸭鹅们换新的饲料。黄豆、红萝卜,还有大蒜、生姜、韭菜配好了,吃得比人都营养。

      师弟真是个操心命。
      操心鸡鸭生蛋频繁,身体营养不够,操心小鸡今天没放出来溜达,可能会心情不好。

      日后不知谁能与师弟结为道侣,铁定是一点不用操心的。

      荼毗实在无聊,疲倦地靠在裴回肩膀。

      裴回月动作微微一滞。
      而后又俯身理菜。
      只是动作比先前小太多,尽量不起伏,不会吓走肩膀靠着的人。

      荼毗继续之前的话题,“你呢?回月。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我小时候,师姐不都见过?”

      荼毗:“你别耍赖,我的都告诉你了,我问的是你到慕尘宗之前的……”

      裴回月唇角微勾。明明打算都告诉她了,还故意说。
      “师姐问这个作甚?”

      “好奇。”

      “我啊。小时候可骄纵,脾气差的小少爷。”裴回月说,“师姐不会喜欢的。”
      “要是见到了,说不定会把我打一顿。”

      荼毗握拳,又心虚地把手收回暖炉。
      “我哪有。”

      荼毗瞧着他,就是寻常农夫装束,也穿出了月宫道君下凡渡世的架势。
      实在想象不出这样神光意彩的人,儿时是个骄纵跋扈的小少爷。

      不过也不是不可能。

      刚上慕尘宗那会儿,他是个小爱哭鬼。

      爱哭的小少爷,遭那样大的家难,被迫懂事,被迫学着做一个讨人人喜欢的“小师弟”。

      做君子剑。
      满足别人的期待,
      因为他身后早就空无一人。

      荼毗知道,他家以前是养山茶花的。养花之道,做精了就是巨富。可会养花的,不一定会做生意,更不会防人。
      裴家,做生意太君子,叫人盯上。
      同行找江湖恶人,买凶杀人,灭了裴家满门。连养茶花的秘方都一并偷去了。

      裴回月,是被家丁放在山茶花盆里,才逃过一劫的。

      后来一路乞讨,颠沛流离,被云游的谢却风看中资质,收为记名弟子。

      听说,他那时候流浪吃了不少苦,却怎么都带着那盆山茶花,不肯卖了换钱,花也被养得好好的。后来他进了慕尘宗,花也被移栽在他住的君子院前。

      荼毗心里有点儿酸。
      内疚。

      “这回逃亡仓促,忘了把你那盆山茶带上了。”

      “花哪有人重要。”裴回月早悟了。
      裴家爱花成痴,最后血、人头都陪在花海里。

      荼毗也不欲再提他伤心事,只挨着他静静陪着。

      不知不觉睡去。

      裴回月手里动作一顿。微微侧头,眉目间流露心疼。

      不一样的。
      师姐和之前相比,脆弱好多。
      以前只是精神上存着倔强死志,现在身心都脆弱得一触可破。

      刚到凡间,师姐还会经常用剑与他比试,不落下剑道的练习,裴回月收着劲也会误伤她,她总随便包扎两下像个没事人;她得空也一直缠着他,要他渡灵力,她没日没夜地要看血玉符里的修行书。
      后来,她握不动剑了。
      再后来,剑匣在门后积灰。
      她笑眯眯骗他:“今天又用不弃砍柴了。”
      可裴回月见过,隔壁阿牛在她恳求下,帮忙劈柴,一捆捆摞好。

      就像现在摆在院子角落的柴一样。

      一模一样的摞法。

      师姐靠在他肩头,像风筝,轻得就剩一把骨头。

      若不是那被压下去的一点肩头衣角,有时他感觉不到师姐就在身边。

      荼毗怎么都胖不起来。
      因为全身奇经八脉尽断,吃东西也吸收不了。
      身体更是体弱多病,极度怕寒。

      顾我见那根本命弦,只是吊命,延长她将至的死期。
      挽救不了她早就衰败的身体。

      她的寿元,原本,在甘时院那一掌下,以凡人之躯就只能再撑三年了。

      一根琴弦,只是把她的命吊在了那个时刻。多延续些时日。

      他们的师父,当真狠心。

      裴回月小心翼翼侧过身,把轻得像风筝的少女,抱在怀里,抱回屋内,轻手轻脚放在床榻上。
      他俯身,一点点帮她拆云岫髻,碎发也舍不得扯到,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云岫髻拆完,荼毗头发铺展开来,躺在裴回月手心。

      凉的。干枯的。毛躁的。

      “师姐……”

      裴回月熄灭灯火。

      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休息,余光里飞来一片绿色。

      他神情不变地抬手,双指夹住。

      是一片叶子。

      祝言的叶灵传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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