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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铁锤的怒吼撕裂了法国乡村教堂的阴影。巴里安赤裸的上半身布满汗水和煤灰,肌肉在每一次凶狠的抡击中虬结贲张。烧红的铁条在他铁砧上扭曲、呻吟,火星如垂死的星辰般飞溅,在黄昏潮湿的空气里嘶嘶作响,旋即熄灭,只留下焦糊的气息。每一次重击,那沉重的钝响都狠狠砸在心头,仿佛要把他灵魂里某些无法言说的东西也一并砸碎、捶打成型。炉火熊熊,映着他沉默而专注的脸庞,那是一张被苦难和生活磨砺得过分坚硬的脸,深陷的眼窝里,残留着亡妻墓穴的阴影和泥土的冰冷气息。

      “巴里安!”一声嘶哑的呼喊穿透了打铁的喧嚣。

      他动作一顿,汗水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条滚落。老神父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冲进昏暗的作坊,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沾满泥污、边缘磨损的羊皮纸。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仿佛刚从地狱边缘爬回。

      “你父亲……戈弗雷!”神父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不祥的颤抖,“他……在圣地……死了!战场……赎罪之路……”他语无伦次,只是死死地将那卷羊皮纸塞进巴里安沾满煤灰和汗水的手里。羊皮纸粗糙的触感冰冷,像一块刚从墓穴里挖出的石头。

      巴里安的手没有立刻去接那卷纸,反而在沾满煤灰的围裙上缓慢地擦了两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铰链。他接过那卷羊皮,指尖触到一种异常的冰冷和沉重。作坊里只剩下炉火舔舐空气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空洞的心跳声。

      他走到炉火旁,借着那跳跃不定的光亮展开信卷。字迹粗粝,带着一种战场特有的仓促和潦草,甚至有几处被深褐色的污迹晕染开——那是早已干涸、却仿佛依旧散发着腥气的血。

      “吾儿……”信的开头便已宣告了结局。戈弗雷·德·伊贝林,那个在他记忆里只是一个模糊轮廓、一个抛弃者的名字,如今伴随着一个冰冷的词——“战死”。信的内容异常简短,甚至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战场。它更像是一份冰冷的遗嘱,一份来自遥远血海的召唤。戈弗雷“请求”他唯一的血脉,踏上那条他为之送命的“赎罪之路”,前往那片被诅咒又被渴望的“圣城”——耶路撒冷。信纸的末端,一枚小小的、冰冷的铁十字架掉落下来,砸在巴里安布满老茧的手心上。那金属的寒意瞬间刺透了皮肤,直抵骨髓。

      赎罪?巴里安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铁十字,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为了什么赎罪?为了那个抛下他们母子的男人?还是为了他自己心中那座从未真正倒塌、却已被亡妻的泥土彻底封死的信仰之塔?炉火的光芒在他低垂的眼睑下跳跃,映不出任何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迷茫和空洞。那枚铁十字,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

      海风带着盐粒和腐烂海藻的腥气,猛烈地抽打着船舷。巴里安倚靠在湿冷的船木上,目光越过汹涌起伏的墨绿色海面,投向遥远、模糊的地平线。那片被无数传说和鲜血浸透的土地,正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拉扯着他。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枚冰冷的铁十字,它紧贴着皮肤,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烙印。

      航程是炼狱般的煎熬。船舱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朝圣者,汗臭、呕吐物的酸腐气味和虔诚的祈祷声混杂在一起,令人窒息。病痛和绝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有人倒下,裹尸布简陋地卷起,在甲板水手的祈祷词中被抛入咆哮的大海,瞬间被墨绿色的深渊吞噬。每一次落水的闷响都让巴里安的心脏一阵紧缩,仿佛看到自己的过去也在被冰冷的海水埋葬。他紧握铁十字的手心,被金属的棱角硌得麻木,那点微弱的痛楚,竟成了他与这个疯狂世界唯一的真实联系。

      当“圣地”那贫瘠、焦黄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一种混合着敬畏和巨大失望的情绪攫住了巴里安。这与他想象中流淌着蜜与奶的应许之地截然不同。岸边的景象更是如同地狱的入口。破烂的码头喧嚣震天,卸下的并非货物,而是成堆闪烁着寒光的武器、沉重的盔甲箱笼。空气中弥漫着汗臭、马粪和一种刺鼻的、类似于铁锈的甜腥味——那是血干涸后的气息。

      巴里安随着人流踏上滚烫的土地,脚下的沙砾粗粝。几乎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一阵狂暴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风暴席卷而来。尘土飞扬中,几个身着华丽十字军罩袍的骑士策马狂奔,他们狂笑着,挥舞着马鞭,驱赶着前方一群惊恐奔逃的当地村民。那些村民衣衫褴褛,抱着仅有的几只瘦弱的山羊或几个破陶罐。一个白发老人踉跄跌倒,被一个骑士勒马戏弄般地围着打转,鞭梢抽在老人背上,发出脆响。

      “异教徒的垃圾!”骑士的狂笑在尘土中回荡,“土地是上帝的!羔羊也是上帝的!”

      巴里安僵在原地,胃里一阵翻搅。他目睹着其中一个骑士猛地俯身,粗暴地从一个女人怀里夺过一只拼命挣扎的山羊。女人凄厉的哭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耳膜。骑士们呼啸而去,留下飞扬的尘土和一片绝望的哭喊。那些刺眼的十字纹章在阳光下闪耀着,像是对某种神圣誓言的亵渎。巴里安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锤柄上——那柄他赖以生存、锻造铁器的工具,此刻却冰冷而沉重。

      “欢迎来到圣地,小子。”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巴里安猛地回头,看到一个穿着半旧锁子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士兵,正倚在一堆木箱旁,用一块油腻的布擦拭着一柄短剑。士兵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这里的‘圣洁’,要用血和火来洗。”他手中的短剑,在灼热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巴里安没有回答,只是感到胸前那枚铁十字仿佛燃烧起来,灼烫着他的皮肤。圣城的方向,在黄沙弥漫的地平线上,模糊得像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的问号。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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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往耶路撒冷的道路是漫长的煎熬,黄沙如同滚烫的铁屑,灼烧着脚底,也磨砺着灵魂。巴里安沉默地跋涉在朝圣者与士兵混杂的队伍里,所见所闻,不断侵蚀着他心中残存的、关于这片“圣地”的任何美好幻象。道路两旁,时常见到被焚毁的村庄残骸,焦黑的断壁残垣无声地控诉着暴行。干涸的沟渠边,倒毙的牲畜和偶尔可见的、无人掩埋的腐烂尸骸,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作响,散发着死亡甜腻的恶臭。那些十字军骑士们耀武扬威的身影,与当地居民麻木绝望的眼神,构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当那座传说中的圣城终于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展露真容时,巴里安胸中翻涌的并非狂热的朝圣激情,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窒息的复杂情绪。耶路撒冷!巨大的石头城墙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白光,巍峨耸立,投下深重的阴影。无数塔楼和穹顶刺向碧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超越尘世的神圣。然而,那高耸的城墙之下,却蠕动着另一个世界。

      城门附近人声鼎沸,拥挤不堪。疲惫不堪的朝圣者、吆喝兜售的商贩、神情警惕的士兵、衣衫褴褛的乞丐……各种语言、汗味、牲畜粪便和烤饼的香气混合成一股浓烈而浑浊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巴里安的目光扫过那些持矛肃立的士兵,他们的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流。圣城的荣光,在这喧嚣的市井气息和冰冷的戒备森严中,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尘埃。

      他随着人流缓缓挪动,高大的城门洞投下深沉的阴影。就在即将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一队人马从城内疾驰而出,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行人纷纷仓惶避让。巴里安被挤到墙边,目光却被那队人马的核心牢牢攫住。

      为首者骑在一匹异常神骏的白马上,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态。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脸——完全覆盖在一张打磨得极其光滑、毫无表情的银质面具之下。面具的眼孔深邃幽暗,反射着城门洞外射入的光线,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面具的弧度完美地贴合着,遮蔽了一切表情,只留下一种非人的、冰冷的威严。他身后簇拥着同样甲胄鲜明的骑士,其中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骑士,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过人群,在巴里安沾满风尘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的意味。那位戴银面具的人微微抬手,整队人马瞬间如臂使指般停下,动作划一,显示出严明的纪律。面具转向巴里安的方向,那两孔黑暗似乎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牢牢锁定了他。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威压弥漫开来。

      “伊贝林的巴里安?”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年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和金属般的质感,仿佛隔着什么在说话,冰冷而遥远。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城门的嘈杂。

      巴里安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弓弦拉满。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迎向那两道深渊般的目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父亲的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捅开了命运紧锁的大门。

      “是的。”他的声音干涩,但异常清晰。

      银面具微微颔首,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随我来。”冰冷的命令,不容置疑。随即,白马调转方向,马蹄声重新响起,敲打着耶路撒冷古老的石板路,朝着城市深处那最巍峨的宫殿群方向而去。巴里安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汗水和未知气息的空气,迈步跟了上去。胸前的铁十字,隔着粗糙的衣物,紧紧贴着他的心脏,随着每一次跳动,沉重地撞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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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戒备森严的重重宫门,踏入那座宏伟却弥漫着药草苦涩气息的宫殿深处,巴里安才真正明白那副冰冷银面具的意义。王座厅高大而空旷,巨大的石柱支撑着穹顶,光线透过高窗射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凝滞,药味浓郁得化不开。王座之上,银面具的国王——鲍德温四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神祇雕像。

      侍从无声地退下,沉重的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寂静如同实质般压下来。巴里安站在王座下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靠近些,铁匠。”面具下的声音传来,依旧是那种隔着屏障的、奇特的沙哑,却少了之前的冰冷命令感,反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巴里安依言上前几步。

      “摘下它。”国王命令道,声音平静无波。

      巴里安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银质面具,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面具离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药味和腐肉气息猛地冲入鼻腔。巴里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面具下的脸……那甚至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溃烂的痕迹如同恶毒的藤蔓,深深侵蚀着皮肤,尤其是在脸颊和下颌处,露出了可怕的红肉和暗黄的脓液。嘴唇扭曲变形,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几乎被肿胀的眼皮覆盖。只有另一只眼睛,尚能睁开,里面燃烧着与这具腐朽躯壳截然相反的锐利光芒,如同淬火的星辰,直直地刺向巴里安。

      巴里安感到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他强迫自己站稳,目光没有移开,只是瞳孔无法控制地收缩着。他手中紧握的银面具,此刻重若千钧。

      “看到了?”鲍德温的声音响起,那只完好的眼睛紧盯着巴里安的反应,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这就是耶路撒冷王。一个行走的坟墓。”他微微抬起那只同样布满可怖溃烂疤痕的手,动作缓慢而吃力,指向宫殿巨大的拱窗外,指向那座在阳光下闪耀着无数金顶的圣城。

      “外面那些人,他们跪拜的,是这座石头堆砌的城市,是那传说中埋葬过神的石头墓穴。”国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疲惫和尖锐的讥诮,“他们为这些石头疯狂,为这些石头流血,为这些石头……去死!”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仿佛那几句话耗尽了力气,随即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腐朽的身体都在王座上痛苦地蜷缩颤抖。

      咳嗽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心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喘息着平息下来,那只完好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巴里安脸上,目光如同实质般沉重。

      “你父亲明白,”他声音微弱了许多,却字字清晰,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守护这座城市……不是守护那些冰冷的石头。”他那只溃烂的手指艰难地抬起,这一次,指向了宫殿下方,指向那被高墙分割开的、城市里纵横交错的街巷方向,指向那些看不见的、在狭窄街巷中为生存奔忙的渺小身影。“守护它,是守护那些在石头缝隙里挣扎求活的人。无论他们是十字架的子民,还是弯月下的信徒……人,才是这座城活着的魂。”

      他那只唯一能清晰视物的眼睛,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却死死锁住巴里安:“告诉我,铁匠的儿子,你来到这里,是为了石头……还是为了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最深处潜藏的动机。

      巴里安握着冰冷面具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令人窒息的气味依旧萦绕,但此刻,另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心头。他避开了国王那洞穿一切的目光,望向拱窗外。阳光刺眼,耶路撒冷的石头在光线下白得耀眼。守护石头?还是守护在石头缝隙间挣扎求活的“人”?父亲冰冷的铁十字紧贴着他的胸膛,仿佛被国王的话语点燃,变得灼热滚烫。他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沉默在空旷而药气弥漫的大殿里沉重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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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城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巴里安心中疯狂滋长。他目睹了吉比兰领主雷纳尔德如何将“圣战”当作最无耻的劫掠借口。那傲慢的贵族率领着他的骑士,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悍然袭击了一支前往麦加的□□商队。当那些满载货物的骆驼和惊恐的商人被驱赶着押回耶路撒冷时,雷纳尔德骑在高头大马上,放声大笑,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伟大的圣徒功绩。商人的血染红了沙砾,哭泣和诅咒声被淹没在十字军骑士们粗野的欢呼里。巴里安站在城墙的阴影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萨拉丁的复仇怒火,如同地平线上积聚的、预示着毁灭风暴的铅云,沉沉地压向这座已然腐朽的城市。

      死亡的阴影终于化为实质。萨拉丁的大军如同金色的怒潮,裹挟着大漠的狂沙和复仇的烈焰,淹没了圣城外围的据点。哈丁角那场惨烈如地狱的决战消息传来时,整个耶路撒冷都在绝望的战栗。十字军的精锐主力,连同那狂妄的雷纳尔德和软弱的居伊国王,如同阳光下的露珠般彻底蒸发。侥幸逃回的零星残兵,衣衫褴褛,神情恍惚,带回来的只有令人窒息的噩耗:主力全军覆没,真十字架圣物被夺,通往圣城的最后屏障轰然洞开。萨拉丁的大纛,那象征着新月征服的旗帜,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向着耶路撒冷的心脏席卷而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城内每一个角落蔓延、发酵。集市上空空荡荡,店铺紧闭。祈祷声日夜不息,混杂着歇斯底里的哭喊和对末日审判的恐惧预言。昔日趾高气扬的贵族们,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秘密的聚会彻夜不休,灯火通明。巴里安被冷落在一旁,他不再是新晋的贵族骑士,而更像一个格格不入的、来自铁匠铺的局外人。他沉默地坐在角落的石凳上,听着那些华丽的词藻在空中碰撞。

      “……必须立刻与萨拉丁谈判!用金子,用圣物!只要能保全我们的性命和财产!”一个肥胖的男爵挥舞着短粗的手指,唾沫横飞。

      “谈判?和那些异教徒?”另一名骑士嗤之以鼻,但脸色同样苍白,“现在唯一的出路是突围!趁他们的包围圈还未完全合拢,带上我们的人冲出去!回到海岸,回到我们的城堡去!”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底气。

      “突围?哈丁角的教训还不够吗?出去就是送死!”有人绝望地反驳。

      “那怎么办?像老鼠一样困死在这里?”争吵声越来越高,恐惧和自私在精致的锦袍下赤裸裸地扭动。没人提及城墙外的平民,没人提及那些在街巷中瑟瑟发抖、等待着未知命运的普通居民。他们的命,在这些高贵者眼中,似乎与尘土无异。

      “够了!”一个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响起,压过了嘈杂。一身素净黑袍的西贝拉公主出现在大厅门口,她脸色苍白,眼下的阴影浓重,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争吵的众人,最后落在角落阴影里的巴里安身上,停留了片刻。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西贝拉走到大厅中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萨拉丁的使者已经到了城外。他给了我们选择。”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巴里安,“投降,或者……战斗至最后一人,城破之后,任由真主之剑裁决。”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厅。投降意味着屈辱,可能还有奴役;战斗则意味着彻底的毁灭。贵族们的脸上交织着挣扎和恐惧。

      西贝拉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了巴里安,那眼神复杂无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巴里安·德·伊贝林,”她清晰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是伊贝林的血脉。耶路撒冷需要一位守护者,一位……在国王和统帅都已不在时,能带领剩下的人抵抗到底的守护者。”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耳语,只有巴里安能勉强听清,“接受它……戴上王冠。我会在你身边。我们可以……一起拯救这座城市,或者……”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眼神里的交易意味赤裸得如同刀锋。

      王冠?巴里安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温度、近乎嘲讽的弧度。他抬起头,目光没有去看西贝拉那张美丽却写满算计的脸,也没有去看周围贵族们投来的、混杂着惊疑、嫉妒和一丝期待的目光。他的视线穿透了华丽的穹顶,仿佛看到了外面恐慌的街道,看到了那些蜷缩在陋室中、等待着审判的、被遗忘的平民百姓。父亲冰冷的铁十字烙印般贴在胸口,麻风国王那穿透灵魂的质问——“为了石头,还是为了人?”——如同惊雷再次在脑海中炸响。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的沉重感。他无视了西贝拉伸出的、象征着权力与结盟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厅里每一张表情各异的脸。

      “王冠?”巴里安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响起,低沉而清晰,如同铁锤敲打在顽石上,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平静,“不。耶路撒冷现在需要的,不是王冠。”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它需要一把铁锤,需要能举起铁锤的人。”

      他转身,没有再理会身后西贝拉瞬间苍白的脸和贵族们惊愕的目光,径直走向厚重的殿门。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轰然开启,涌入外面混乱而充满末日气息的空气。他没有回头。守护者?他守护的,从来就不是那顶虚幻的王冠,也不是这堆冰冷的石头。他大步踏出宫殿的阴影,走向了城墙的方向,走向那些在恐惧中颤抖、却依旧在等待的、活生生的人。腰间的佩剑,那柄继承自父亲戈弗雷的骑士剑,随着他的步伐,在剑鞘中发出沉重而压抑的摩擦声。

      ---

      城墙在萨拉丁大军昼夜不停的石弹轰击下呻吟、颤抖。每一次撞击都如同重锤砸在守城者的心脏上,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碎石簌簌落下的声音,混合着城内越来越压抑的哭泣和祈祷。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气味。贵族们的逃离如同溃堤的蚁穴,不可阻挡。华丽的马车趁着夜色掩护,载着惊恐的妇孺和沉重的珠宝箱,在重金贿赂的卫兵默许下,仓惶地从尚未被完全封锁的城门缝隙中挤出,消失在耶路撒冷城外茫茫的夜色里。留下的,只有绝望加深的平民,以及少数几个像巴里安一样无处可退、或者选择了留下的人。

      巴里安站在城墙的垛口后,粗粝的石头边缘硌着他的手掌。城下,萨拉丁的营帐如同星海般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无边无际。新月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死亡的潮汐。城内的混乱和绝望几乎要将他吞噬。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焦糊味的空气。父亲冰冷的铁十字紧贴着皮肤,麻风国王那只穿透灵魂的眼睛仿佛就在黑暗中凝视着他。

      “守护人……”巴里安喃喃自语,声音被城外的喧嚣吞没。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那长久以来的迷茫和挣扎,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块,在绝境的高温下骤然被淬去了杂质,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决心。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墙的石阶,不再像一个贵族骑士,而是如同当年在法国乡村作坊里那样,步伐沉稳而有力。他召集起所有能找到的人——那些被贵族抛弃的、惶恐不安的平民:瑟瑟发抖的妇女、眼神空洞的老人、还有那些半大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却紧握着能找到的任何武器的少年。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听天由命。

      巴里安没有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他直接走到城墙内侧一处坍塌的石堆旁,那里散落着废弃的武器、断裂的梁木。他弯下腰,肌肉贲张,猛地扛起一根沉重的、需要两人合抱的原木。木头的粗糙纤维刺入他的肩膀,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他扛着巨木,一步一步,异常艰难却无比坚定地走向城墙上一处被投石机砸开的、摇摇欲坠的巨大豁口。

      “这里!”他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嘈杂,“用石头!用木头!用你们能找到的一切!把它堵上!”他将肩上的巨木狠狠塞进豁口,尘土簌簌落下。

      人群愣住了,看着他肩膀上渗出的血迹。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石匠,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他默默地弯腰,抱起一块沉重的石头,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豁口。接着是一个瘦弱的妇人,她咬紧牙关,拖着一捆断裂的、带着尖刺的栅栏木。一个少年冲过去,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帮妇人扛起另一端……仿佛一道无形的堤坝被冲开,沉默的人群开始涌动。恐惧并未消失,但一种更原始、更坚韧的求生本能被点燃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沉重的喘息声、搬动石块的摩擦声……这些杂乱却充满力量的声音,第一次压过了城外的喊杀和城内的哭泣。

      巴里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尘,走到城墙内侧另一处人群聚集的角落。这里的气氛更加绝望。几个干涸的蓄水池旁,挤满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的人。水,比黄金更珍贵。绝望的母亲抱着哭闹不休、因缺水而奄奄一息的孩子,眼神空洞。

      巴里安蹲下身,抓起一把蓄水池底部干结板结、布满裂纹的泥土,在指尖捻碎。他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因干渴而扭曲的脸。“挖!”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斩钉截铁。他拔出腰间的佩剑——那柄象征骑士身份的、装饰着家徽的长剑,毫不犹豫地插进干硬的池底,用力撬动。泥土飞溅。“往下挖!一直挖!直到挖出水来!或者挖到地狱!”他的动作笨拙而原始,完全不像一个用剑的骑士,更像一个在贫瘠土地上拼命刨食的农夫。

      人群再次被他的举动震撼。短暂的死寂后,有人找来了锈迹斑斑的铁锹,有人用断裂的矛杆,有人甚至用手开始疯狂地刨挖。泥土飞扬,汗水混合着泪水流下,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沟壑。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工具撞击泥土、石块的闷响。巴里安跪在泥土中,双手沾满污泥,那柄象征骑士荣耀的长剑,此刻成了最原始的铁镐,剑刃在挖掘中崩出了缺口。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伊贝林大人,他成了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在绝望中拼命向下挖掘、寻找最后一丝生机的、满身泥污的“铁匠”。

      时间在汗水、尘土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流逝。城墙在平民们肩扛手抬的修补下,暂时挡住了最猛烈的冲击。而在一个最深、最昏暗的蓄水池坑底,一个少年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湿的!是湿的!”他沾满污泥的手高高举起一小块颜色明显深沉的泥土。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带着哭腔的微弱欢呼。浑浊的泥水,一点一滴,艰难地从坑底渗了出来。那不是甘泉,是混杂着泥土和汗水的求生之浆。人们扑上去,用一切能找到的容器去接,小心翼翼地传递出去,像捧着稀世珍宝。

      巴里安靠在冰冷的池壁,仰头望着坑口上方那一方被硝烟染成昏黄的天空,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泥浆和不知何时流出的泪水,在他脸上混成一片污浊。他沾满泥污的手,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胸前那枚冰冷的铁十字。它硌在掌心,却传递出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力量。守护,原来并非遥不可及的骑士誓言,它就在这沾满污泥的指尖,在这渗出的浑浊泥水里,在这些从绝望中挣扎着抬起头颅、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火光的平民脸上。

      ---

      圣城在燃烧。萨拉丁的石弹如同死神的巨锤,永无休止地撞击着耶路撒冷伤痕累累的躯体。巨大的石块拖着火焰的尾迹,呼啸着砸落,每一次撞击都引发沉闷的巨响和剧烈的震动。城墙在哀鸣,巨大的豁口如同被野兽撕开的伤口,一处接一处地绽开。燃烧的油罐在城头炸开,浓烟裹挟着恶臭的焦糊味冲天而起,将天空染成一片绝望的昏黑。新月旗帜如同金色的怒潮,已经拍打在最外围的城垣之下,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兵刃交击的刺耳锐响,混合着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汇成一首宏大而残酷的末日交响。

      巴里安站在一处摇摇欲坠的塔楼废墟上,鲜血和烟灰糊满了他的脸,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轮廓。他父亲的骑士剑早已崩断了剑尖,剑刃布满豁口和暗红的血痂,沉重得像一块废铁,但他依旧死死握着。每一次挥舞,都带走一个攀上城头的敌人,也消耗着他自己最后的力气。他身边剩下的守军越来越少,大多是和他一样伤痕累累、眼神却依旧不肯熄灭的平民。一个刚刚将石块砸下去的灰发老石匠,被一支从垛□□来的冷箭贯穿了脖颈,无声地倒在巴里安脚边,鲜血迅速在焦黑的石板上洇开。

      “大人!东门……东门那边顶不住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少年踉跄着冲过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

      巴里安抹了一把挡住视线的血汗混合物,望向少年指的方向。浓烟翻滚中,隐约可见巨大的攻城槌正被无数手臂推动着,如同巨兽的撞角,狠狠撞击着古老的城门。每一次撞击,城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城门一旦告破,城内手无寸铁的妇孺将面临灭顶之灾。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喧嚣从城下传来,并非进攻的呐喊,而是无数个声音汇聚成的、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哀求。巴里安冲到另一侧垛口向下望去。

      城墙根下,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人。那是城内的平民,成千上万。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仰着沾满泪水和尘土的脸,朝着城墙上浴血奋战的身影伸着枯瘦的手臂,如同溺水者伸向最后一根稻草。

      “开门吧!求求您了!”
      “放我们出去!让我们走!”
      “我们不想死!大人,发发慈悲吧!”

      哭喊声、哀求声如同汹涌的浪潮,冲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也冲击着巴里安最后的心防。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比萨拉丁的千军万马更具摧毁力。他看到一个母亲死死抱着怀中无声无息的婴儿,跪在人群最前面,眼神空洞,只有嘴唇在无声地开合着,反复念着同一个词:“活命……活命……”

      活命。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巴里安的心上。他猛地闭上眼,麻风国王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再次炸响:“守护人……守护那些在石头缝隙里挣扎求活的人!”守护,难道就是让他们和自己一起,在这座注定陷落的石头坟墓里化为齑粉吗?

      “大人!不能开啊!”一个仅存的、断了一条手臂的老兵扑过来,死死抓住巴里安的胳膊,独眼里是疯狂的决绝,“城门一开,萨拉丁的骑兵会像狼群一样冲进来!我们最后的机会就没了!我们……”

      巴里安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扫过脚下跪伏的、如同待宰羔羊般的平民海洋,扫过身边仅存的、浑身浴血、眼神中交织着恐惧和一丝疯狂死志的战士,最后投向城外那如同金色海洋般无边无际、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萨拉丁大军。守护,在此刻,不再是阻挡。它成了一道更加艰难、更加撕裂的选择题。

      他猛地挣脱老兵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喧嚣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响彻在城墙之上,也传入下方绝望的平民耳中:

      “开——城——门!”

      ---

      沉重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城门在无数道惊愕、不解、继而燃起一丝渺茫希望的目光中,缓缓开启了一条缝隙。这缝隙,如同耶路撒冷向死亡张开的一道求生之门。

      城外的喧嚣瞬间停滞了片刻。萨拉丁的军队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然而,预想中骑兵洪流般的冲击并未立刻发生。短暂的死寂后,城内的平民如同决堤的洪水,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涌向那道狭窄的门缝。哭喊声、推搡声、被踩踏者的惨叫声……汇成一片混乱的海洋。

      巴里安站在城楼最高处,如同一尊被血与火浸透的雕像。他俯视着脚下的人潮汹涌而出,奔向城外那片未知的命运——奔向萨拉丁的阵营。他手中的残剑拄着地面,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拒绝了所有劝他离开的目光,包括那个断臂老兵最后悲怆的呼喊。他身边只剩下寥寥数人,和他一样选择了留下,沉默地擦拭着卷刃的武器,等待着最终的结局。

      当最后一批平民的身影消失在城门之外,城内的喧嚣骤然沉寂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萨拉丁军队中隐约的号令声。一种巨大的、被掏空般的寂静笼罩了这座燃烧的圣城。巴里安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缓缓地,一步一步,走下城楼。

      他穿过空荡死寂的街道,昔日繁华的集市只剩下燃烧的棚架和散落一地的货物。他踏过宫殿前冰冷的、被血染红的台阶,空旷的大殿里回响着他孤独的脚步声。最终,他来到了城市中心的圣墓大教堂前。巨大的石制建筑在火光映照下投下扭曲的阴影。教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虚掩着。

      巴里安推开门。教堂内部空旷而幽暗,只有几处从高处彩色玻璃窗透入的、被硝烟熏染得浑浊的光线,无力地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没有神父,没有信徒,只有一片死寂。圣坛上巨大的受难十字架在昏暗中沉默。巴里安走到圣坛前,单膝跪了下来。他没有祈祷,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一尊疲惫的石像。他将那柄残破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骑士剑,轻轻平放在冰冷的圣坛石阶上。剑身黯淡无光,崩裂的刃口如同它主人此刻的心境。

      然后,他解下了胸前那枚冰冷的铁十字。金属的表面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失去了光泽。他低头凝视着它,手指摩挲着那粗糙的边缘。父亲模糊的面容,亡妻冰冷的墓碑,法国乡村铁匠铺的炉火,麻风国王那只穿透灵魂的眼睛……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归于一片沉重的平静。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枚伴随他跨越血海、象征着他所有痛苦与救赎起点的信物,将它轻轻放在了残剑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起身。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圣坛上的剑与十字。他推开教堂沉重的侧门,门外,是耶路撒冷燃烧的废墟,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他迈步走了出去,孑然一身,走向那片被萨拉丁大军彻底淹没的、最后的战场。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和死寂的街道上回荡,孤独而坚定,如同走向命定终局的鼓点。守护的职责,在打开城门的那一刻,已然完成。剩下的,是属于他自己的结局。

      ---

      黎明的微光艰难地穿透弥漫的硝烟,吝啬地洒在耶路撒冷残破的街道上。巴里安背靠着一堵被烧得焦黑的断墙,坐在地上。他身上的锁子甲早已残破不堪,布满了刀剑劈砍的凹痕和干涸发黑的血迹,沉重地压着他疲惫欲死的身体。头盔不知丢在了何处,凌乱纠结的头发被血和汗黏在额头上。他手中依旧紧握着一柄不知从哪个战死士兵身边捡来的弯刀,刀身布满缺口,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尸体,有萨拉丁的士兵,也有他最后倒下的同伴。空气凝固着,只剩下火焰在废墟深处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喘息。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萨拉丁的精锐卫队,身着闪亮的鳞甲,手持锋利的弯刀,如同分开血海般,沉默地出现在街道两端,封锁了所有去路。他们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片修罗场,最终聚焦在那个倚靠在断墙下、唯一还坐着的战士身上。卫队向两旁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来。

      萨拉丁。他并未穿戴耀眼的铠甲,只着一身简洁的白色长袍,外面罩着朴素的锁子甲,头巾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他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同古井,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和洞察一切的智慧。他踏过焦土和凝固的血泊,脚步沉稳,走到巴里安面前数步之外停下。卫兵们如同雕塑般肃立。

      萨拉丁的目光落在巴里安身上,平静地审视着这个几乎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如同废墟一部分的人。他的视线扫过巴里安身边倒下的战士,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最后,那双深邃的眼睛定格在巴里安沾满血污、却依旧带着不屈神采的脸上。

      沉默笼罩着这片血腥的角落。许久,萨拉丁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喧嚣的平静,用的是字正腔圆的法语:

      “铁匠。”他没有用任何头衔,只用了这个最原始、最本质的称呼,仿佛早已洞悉一切,“你拒绝了王冠,拒绝了逃亡……你带着一群平民,像狼一样撕咬我的大军,守着一座注定陷落的石头之城。”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巴里安的脸上,“现在,告诉我,铁匠……”

      萨拉丁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困惑的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究竟在守护什么?”

      巴里安的身体因为疲惫和伤痛而微微颤抖。他抬起头,迎着萨拉丁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的目光。脸上凝固的血污和烟灰让他看起来如同戴上了一张诡异的面具,只有那双眼睛,在污浊中异常明亮,燃烧着一种耗尽一切后的奇异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握刀的手。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他沾满血污泥污的手指,指向了城门的方向。

      “圣城…耶路撒冷…萨拉丁阁下,圣城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呢?”

      顺着那颤抖手指的方向望去。越过燃烧的废墟,越过层层叠叠的尸体,越过萨拉丁精锐卫队冰冷的阵列,在耶路撒冷巨大而残破的城门外,在初升朝阳刺破硝烟投下的、一道道金色光柱的映照下,是无数正在艰难跋涉的平民身影。

      他们如同一条缓慢移动的、由尘土和褴褛衣衫组成的灰色长河。男人搀扶着老人,妇人紧紧抱着孩子,背着仅有的、微不足道的包袱。他们步履蹒跚,在萨拉丁士兵沉默的注视下,沿着被大军让开的狭窄通道,朝着未知的远方,朝着能活下去的地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阳光勾勒出他们佝偻的、渺小的剪影,充满了疲惫、恐惧,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的希望。

      “一文不值”,萨拉丁似乎有些戏谑的回答,“无上的价值!”

      巴里安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向那里,指向那些在金色晨光中移动的、微小如蚁的人影。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嘶哑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死寂的战场废墟:

      “他们……”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他残存的生命力,“……才是圣城。” 他的手臂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落下,但那指向城门方向的手指,依旧倔强地伸展着,如同一个凝固的、指向生命本身的坐标。

      萨拉丁顺着巴里安手指的方向,久久地凝视着城门处那条在晨光中缓慢移动的灰色人流。他那张一贯平静如深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波动。那并非愤怒,也非轻蔑,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宏大而沉重的东西猝然击中的震动。他深邃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渺小、疲惫却顽强移动的身影,仿佛第一次真正看穿了耶路撒冷那层由信仰、石头和鲜血构筑的坚硬外壳,触摸到了其下最原始、最坚韧的脉搏——对生的渴望。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卫兵们如同冰冷的石雕,火焰在远处废墟里噼啪作响。萨拉丁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超越征服者的领悟。他没有再看巴里安,目光依旧停留在城门的方向,仿佛在确认那“圣城”的真实模样。

      “打开所有通道。”萨拉丁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对身边的将领下令,“让水流过去。让面包发下去。所有平民……让他们离开。”命令简洁,却重若千钧。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城门处那片在金色尘埃中移动的景象,仿佛要将这画面刻入脑海。然后,他转过身,白色的袍角在晨风中拂过焦黑的土地,没有再看废墟中那个垂死的铁匠一眼。他的卫队如同潮水般随着他退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燃烧的街道尽头。

      废墟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巴里安粗重而艰难的喘息。阳光终于挣脱了硝烟的束缚,大片大片地泼洒下来,温暖地覆盖在他冰冷、布满血污的身体上。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深入骨髓,仿佛灵魂都要被抽离。眼皮沉重得如同压着千钧巨石。视野开始模糊,城门处那些移动的人影,在金色的光晕中逐渐化开,变得遥远而朦胧。

      在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模糊的视线似乎捕捉到远处城墙下,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焦土边缘,一点微弱的、异样的新绿。像是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极其幼小的橄榄树苗?它倔强地挺立在灰烬与死亡之中,细弱的叶片在晨光中舒展,仿佛承载着整个废墟的重量,又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声的、关于重生的古老诺言。

      他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耗尽所有力气后、纯粹如释重负的弧度。黑暗温柔地、彻底地拥抱了他。那枚冰冷的铁十字,早已不在胸前,但它所承载的、关于“守护”的全部意义,终于在黎明的光与灰烬中,找到了它最终、也是最沉重的归宿——不是冰冷的石头,而是那些在尘土中跋涉、挣扎着活下去的、名为“人”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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