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乌托邦》郑偈

1、不好的开始也可以是成功的一半 空……

　　空……空……空……
　　水滴落下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在黑暗的世界里更增添了一份幽秘的色彩。
　　这声音慢慢由远及近，嘀嗒…嘀嗒…它似乎终于落在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上，一些比土地和石头更为柔软的东西，使它不至于反溅成小小的水花，不至于发出那么空灵的响声，于是它停歇了下来。
　　空……空……空……
　　声音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使它有些恼火，它苦苦跋涉了许久才找到的，柔软的东西，就这么消失了。
　　于是风好像听懂了它的恼火，陡然变得急促，在树木和岩石的缝隙中穿梭时发出尖锐的声音，折断一枝林木，砸中了一只在树下昏睡的鹿。
　　它顿时瞪圆了那双无辜而水润的眼睛，睡梦带来的安全的假象消失了，它受惊地想要向前跑去，无论哪里都好，逃离这片诡异的地方。
　　可是沉默的大树悄悄伸出了它的藤蔓，大树并不在乎这只鹿是如何挣扎，奋力而胡乱地蹬着四蹄，发出凄厉的长鸣，皮毛被坚硬的藤蔓缠出深深的印记。
　　它只是沉默着，继续收紧藤蔓，将这只鹿拉回黑暗的深处。

　　黑雾旁，明暗交界之处，一个破旧的木屋里。
　　这是一个很常见的木屋，主人家将四面墙壁搭好之后，细心用留好的长木做成檩条和椽子，满心欢喜地等待新房的建成，可不知为何，只在最上面草草盖了一层茅草，很快随着常年的风飘向远方。
　　岁月侵蚀了这座木屋，房顶的木条被折断，直愣愣地向下露出尖锐的截面和毛刺，墙壁露出好多不规则的洞，像是有什么暴力冲进来过。
　　可是门呢，门仍然完好无损，安稳地守护着这样一个不需要守护的屋子。
　　明津此时就站在这门前，这是他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木料了，他想要重新盖一座屋子，一座能暂时庇护他不受风雨侵袭的屋子，因此不得不借用这座破房子的木头。
　　可是风很快就起来了，连带着雨。这个时代，风雨总是比人的脚步更快一步，于是他改变了主意，把这块门板拆下来，斜靠在尚且算作完好的墙壁上，可以搭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庇护所。
　　他在心里向主人家道了声歉，可手上的动作半点不含糊，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块漂亮的门板卸下来，拖到临近的墙面旁。
　　他把自己塞进这个小小的庇护所里面，听着雨一点一点落在上面，先是温和，很快变得急促，慢慢闭上了眼睛。

　　国度边境。
　　北风呼啸，万里雪飘，严寒像一位老道的杀手，毫不留情地消灭了绝大部分生灵，使这片土地广袤而荒凉，触目皆是洁白的雪，分不清它与天的区别。
　　一座小小的侦查站屹立在风雪之中，明津抖抖身上的雪，推开了门。
　　温暖和明亮顿时闯入了他眼中，火炉上的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泡，喧闹的人声由远及近，一只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川是这个侦查站里的医务员，也是明津在这个冰天雪地里遇到的第一个人，当时的他被一根折断的树枝压在地上，几乎失去了意识，被林川徒手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一切顺利？”
　　“一切顺利。”
　　二人相视一笑，林川竖起左掌，明津了然，用右掌击了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拥抱了面前这个有着柔软黑发的家伙。
　　这个侦查站不大，在明津来到这里之前，仅仅有三个人。除了林川之外，分别还有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身体康健的站长陆观之，和沉默寡言，眼神忧郁的行动队长方为舟。
　　三十年前，或者四十年前，当陆观之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的时候，当这片冰原还是一片沃土，金色的麦浪在秋风里翻滚的时候，他就凭着一腔热血加入了侦查小队，并很快成为了最优秀的那一个。
　　命运最偏爱那些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孩子，可又最厌恶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般的勇气，不向任何事情低头的志气，以及永远学不会对恩赐感激的傲骨，于是总是在给予之后收回，让人们品尝到最苦涩的果实。
　　审判伴随着寒冬降临到这片土地，他们以为自己能够抗争，却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暗无天日的地狱里。
　　老站长在一次探索中掉进寒冷的冰湖里，陆观之接替了他的位置，留守侦查站，而在之后的一次探索中，方为舟作为行动队长失去了他的所有队员。
　　林川因为伤病免除了那一次厄运，但这座小小的侦查站里，只剩下三个人了。
　　日升月落，这是他们坚守的第四年。
　　通讯完全被切断，但是探索仍需要进行，什么都不做只能坐以待毙，单独行动，三路进行，每七天回到侦查站进行信息交流和补给，直到有一天，林川拖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蹲在火炉旁冲他们无奈的笑。
　　林川总是冷静而温和的，除了一意孤行来到这个小小的侦查站探索界外之秘外，他永远是个优秀的学生，听话的孩子，在严寒席卷整个国度之后，曾有几个侦查员拍拍他的肩膀，宽慰他不用担心在中心区的家人。纵使学者们极力推动边境侦查站的建立，黑雾之外的探索，但为什么呢，食物富饶到堆满粮仓，锦罗绸缎可以被每个人穿在身上，他们还建立了高耸入云的学宫！天呐，他们天天供养着那群吃白饭的白胡子还不够，还要听从他们的指挥，把孩子送向可怕的黑雾旁，他们凭什么不把自己的孩子送过去。
　　这时的他们已经忘记自己是如何歌颂新发明改变了他们的生活，忘记了自己曾如何推崇那些可笑的白胡子们，认为是他们智慧的大脑成功阻止了黑雾的侵袭，保留下这份安居之地，毕竟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只有眼神混浊，牙齿摇摇欲坠的老人们才记得一点当年的荣光。
　　所以侦查站的人们大多本来都是边境之人，而在最开始的日子里，他们自然可以在探索的路上去看看自己的家人，带回一两块布或者干粮，或者带去一些家里人缺少的东西。
　　不管怎么样，无论是从站里又多了一个壮劳力（毕竟这小子什么也不懂）还是在艰苦的条件下还能看到同胞来说，捡到这么一个人显然都是好消息，纵使这个人昏睡了二十一天，他们不得不留下一个人照看他。
　　所以明津刚刚睁看眼时，看到的其实不是救了自己的林川，而是被强迫留下休息的方为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