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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百〇五章 只是摔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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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坚决不同意,齐藤终加入我们的家庭!”
被你找上门的竹取爽籁缩在齐藤终房间的角落里,半天只憋出来这句话。
“......齐藤先生要的究竟是妻子,还是大舅哥,他心里自有分辨!”
准备骂自家哥哥的话堵在自己的嘴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你一时无语到极致。
“你还护着他,他会告密耶!而且没有丝毫的契约精神!”
“尼桑~”面对自家哥哥突如其来的无理取闹,你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能放柔了语气劝道,“出去见见大家吧,长辈们都很想念你。”
“我不!”
“竹取爽籁——!”你被气得忍不住抓住他的衣服,开始晃悠起来,嘴里还不忘威胁道,“你别逼我在今天这好日子里动手抽你!”
“那你抽吧!”
“尼桑,哪有你这样的?”你对着这个躺在地上耍无赖的哥哥,只感觉自己脑仁痛得厉害,还得耐下性子继续劝道,“你可是竹取家的家主啊!”
“拿去!”竹取爽籁听完你的话,又把自己的脸往墙里的方向挤了挤,“我才不是什么竹取家主,我只是个......”
竹取爽籁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你几乎听不清后面的内容,只有“耻辱”两个字,极轻极弱地飘进了你的耳朵里。
抓着哥哥衣服的手指一点点松开,刚刚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重新恢复了血色,你原本满腔的责备也瞬间被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击得粉碎。
为什么哥哥连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呢?
为什么哥哥总是这样强迫着自己逃避呢?
明明是曾经那么争强好胜的人,如今面对痛苦,却连当断则断的勇气都鼓不起来了呢?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你和他都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像把钝刀子一寸一寸割着兄妹彼此的神经。
“山奈,像我这样的罪人,本就该找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悄然死去,而不是苟延残喘地活在世上,当年我就应该死在......”
哥哥的躯体像一块刻满了名字的巨大墓碑,他本该强劲跳动的脉搏,此刻却化作了压抑的悲鸣。
“别说了!”视线瞬间被温热的液体模糊,你猛地向前死死抱住哥哥,哽咽着打断他没说完的话,“哥哥,求你别这么说.....别丢下我,你们不能把我留在这无间地狱里啊!”
哀求与悲痛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恨,这是你对兄长所有过往最彻底的判词。
可你绝不会放任自己的哥哥被这些痛苦彻底压垮,你会帮他把那些结好的痂一次次扣开,直到它不痛为止,就像曾经的你一样。
母亲曾说过,绝望会是竹取家每个孩子的成人礼。
大竹仁的死亡、队伍的溃败、本州东北战场的失守......而在这些几乎要将人碾碎的高压下,肩负责任的你绝不能暴露出任何破绽。
哪怕胃部的抽搐从未停歇,甚至已经痛到麻木,你都要咬着牙硬撑住,带领残存的队伍返回北地......怎么也得让北地的孩子,睡在家里啊。
只有在深夜里,你才敢独自一人任由恐慌与绝望裹挟着伤口的血一点点把你拖垮,却只能死死咬住手背,不让哭声漏出分毫。但等到第二天,你又要将血腥味死死地咽回肚子里。
你比谁都清楚,要是那时的你倒下去,其他人也活不了。
等站在青森与北地隔海遥遥相望之时,你才骤然意识到,真正的痛苦原来是在这里。
你根本无法直视在场任何人的眼睛,尤其是小阿源的,只是余光不小心触及她的衣角,你便凭着本能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奔进了森林深处。
《“山奈——!”》
背后是舅曾祖父竹取柚木的呼唤声,眼前是飞速向后退去的树木,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的视野忽然亮了起来。
只听“噗通——”一声,就在即将触及那片光亮时,你连看都没看脚下,便骤然踩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拽住了心脏,你甚至来不及抓住什么,整个人随即猛地坠入黑暗的洞穴。
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耳边似乎还残留着风声的呜咽,你下意识地抬手摸向后脑勺,指尖触到的是一片黏腻的温热,再稍稍动一下身下的腿,尖锐的疼痛便立刻传来。
这连绵不绝的疼痛都在告诉你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不是吗?
“咚!”
好痛!苹果最先袭来的是钝重的痛感,紧接着便是骤然的惊悸,这难道是上天对你寻死而降下的惩罚吗?
嗯?!等等,为什么躺在地上还会被苹果砸中脑袋?而且还不止一个。
“呜——嗷——”
原来是狼啊!
不过,为什么还是拿啃过的苹果丢你的脑壳呢?!难道节约粮食的优良品德都传到狼群里了吗?
其实,被狼吃掉好像也是不错的选择。
这些苹果是它们搭配的配菜吗?大家都已经这么注重膳食纤维了吗?吃得也这么营养均衡了吗?
“呜呜—呜呜——”
要吃就吃嘛!为什么还拿苹果砸你啊喂?!是想通过反复捶打让肉质变得Q弹软嫩吗?都在野外讨生活了,就别这么讲究了行不行?!
“山奈,为什么你的关注点会这么奇怪呢?”
听到这里,竹取爽籁的悲伤顿时烟消云散,连那点自厌的情绪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明明是啃过的苹果汁水容易渗出来,那时候天气又冷,它们应该是想把你腌起来,留着过冬吧。”
狼群究竟有没有想吃掉你,你并不清楚,但你总觉得自家哥哥好像有点想吃。
一谈及到吃的,他就彻底发了狠,忘了形,完全就是一副想要与狼群坐在一起促膝长谈的模样。
看来从北地出去的留子们伙食都不大好,瞧瞧把你哥哥都憋成什么样子了。
那后来呢......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青森的冬天太过漫长了,哪怕有食物能勉强果腹,可要是没有御寒的衣物,你也根本走不出去,最终只会化作冻土的一部分。
身边没有御寒的衣服,倒是有一大群毛茸茸的过冬伙伴,就是狼窝的味道,实在不大好闻。
(注:生存于本州的日本狼在20世纪初走向了彻底灭绝,作为世界上体型最小的狼亚种,它们大约只和中型犬差不多。
而生存于北海道的虾夷狼,因原住民阿伊努人将其视为神圣的‘狩之神’并严格禁止猎杀,比本州狼多存活了近20年。然而到了明治时代,随着大批移民涌入北海道开垦,它们最终还是被屠杀殆尽。)
借着微光,你看向守在族群旁的头狼,它的耳朵上有一道陈年的大豁口,像是曾被某种大型动物比如食人熊,撕咬后留下的伤口。
一开始你还没认出来这个头狼小姑娘,直到它拼命地扒拉你的伤腿,又把自己的头往你肚子上撞了撞。
“嘶——!”
这一撞直接牵动了你的伤口,剧痛瞬间打通了你封存的记忆。
当年,这只头狼的父母带领族群因遭遇食人熊,几乎全军覆没,直到你们剿灭了食人熊,它才得以活下去。
你记得,还是那个大半夜不睡觉跑去表白的小太郎,正是在那条路上意外遇见了这只奄奄一息的小姑娘。
后来,大竹仁虽然拒绝了小太郎的表白,却还是心软接过他怀里的小狼崽带回去治疗,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都是你常带着它出去跑山。
只是在你要离开青森的时候,它没有随你返回北地,而是选择留在了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记忆如潮水般褪去,鼻尖萦绕着那窝里的腥臊味渐渐被记忆中森林的木香取代,你垂下眼,注视着眼前焦急呜咽的小姑娘,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它耳朵旁那柔软的毛发。
“谢谢!”
谢谢她告诉你,曾经那个走路都费劲的小姑娘已经成为优秀的头狼,如今带着自己的队伍,一次次熬过了青森凛冽的寒冬。
该爬起来了!你只是摔了一跤,又不是摔死了。
从底下爬上来的你终于望见前方那片光亮,原来是太阳啊!后来的事大家也知道,你背着个小包裹离家出走,在武州遇到了许多足以颠覆你过往认知的事情。
不仅是固有的思想,就连那些偏见也渐渐褪去了色彩,原来战争之下,底层人民的日子竟然是如此相似。
就这样穷得叮当响的你,遇见了一群同样穷得只剩下叮当响的家伙们。
虽然大家都在为了生存挣扎,但在那群家伙身边,苦难什么的似乎总被冲淡成鸡飞狗跳的日常。
“说起来,你当初第一次离家出走没经验,所以钱也没带够,就只能拉着总悟出去摆摊忽悠别人吗?”竹取爽籁默默揭开你的黑历史,“让他装可怜,说你们家里有个病重的姐姐,要把那些干花草卖掉凑医药费。”
“......我卖的又不贵,而且也没骗别人,那些干花草确实有疗效。”
面对哥哥的兴师问罪,你略感心虚地挠了挠侧脸,随即开口辩解道:“我当时身上那点钱全用来打点上面的混蛋,好保住三叶家的房子。要是再不挣点,我连回家的路费都不够。”
“抛开剂量不谈,只论疗效,这难道不是有失医德吗?!”完全逃离悲情主题的竹取爽籁一涉及到他的专业领域,就开始义正言辞地教育道,“况且我后面不是给你寄了钱吗?”
“......尼桑,你猜猜看,寄给你那封要钱的信,邮费是从哪儿挣来的。”
“山奈,你那时候难道连那点钱都没有了吗?”说这话的时候,竹取爽籁的眼神里还透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困惑。
已经不想再看见自家哥哥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丑恶嘴脸,还是让他变回刚刚那副忧郁自闭的鬼样子吧。
你算是看明白了,德川家从来都没有苛待过竹取爽籁,甚至是以极尽优渥的贵族规格在供养他,可正是这种如蚕茧般密不透风的优渥境遇,将他与真实的人间彻底隔绝。
因此,他对底层的苦难一无所知,而他这份未经世故的纯良,终究成为在危机四伏的行军路上最致命的破绽。
不然,本州东北战场的溃败不会来得如此之快。
起初,你的兄长竹取爽籁是为了族人的和平,想尽快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火,他轻信了本州方面的和谈诚意,仅带少数随从将领去赴会。
可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鸿门宴,最终致使吉泽木宏当场死于毒针,盐野泽久则身负重伤侥幸逃出,至今生死不知。
而你的兄长竹取爽籁在乱刀之中拼死将盐野泽久送出,他本以为自己也会命丧当场,却因德川茂茂的苦苦哀求而保住了性命,最终被押送至江户。
然而,失去领头人的队伍像被抽去了脊梁,所有战线迅速崩塌,溃不成军。
残存的士兵在本州兵与天人的围剿下四散奔逃,有的死于乱箭,有的不愿被俘受辱,最终在绝望中选择了自尽。
直到现在,都没能把全部的他们回到家,而你和竹取爽籁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寻回那些散落在荒野里的尸骨。
这件事,你该怪兄长吗?可他要是不去选这条路,以队伍当时后勤粮食短缺的程度,最终也只不过是在那里活活困死。
摆在他面前的路看似有很多条,可那每一条都是死路。
(注:这段灵感来源于一位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沙牟奢允,他是17世纪阿伊努族“如今北海道日高地区一代”的著名首领。
由于松前藩对阿伊努人的残酷剥削、强迫劳动以及贸易欺诈,沙牟奢允于1669年联合多个阿伊努部落发动了大规模武装起义,史称“沙牟奢允之战”。
1672年,松前藩向沙牟奢允提出和谈,邀请他前往松前城进行协商,遭到对方背信弃义的突袭,沙牟奢允及其随行人员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当场斩杀。也有部分传说或后世文学加工称其是被毒杀,但主流史料记载为突袭斩杀。
历史上在沙牟奢允死后,阿伊努军群龙无首,起义最终也被镇压,松前藩随后又加强了对阿伊努人的控制,这也导致阿伊努族的社会结构和文化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那就该认命吗?!
你才不会去认呢,就算跌倒在谷底里,你也会一步一步地爬上去,哪怕再苦再累,也要向该死的命运展示你们竹取家那宁死不屈的脊梁。
所以啊.......
“起来!像这样畏畏缩缩地活着,根本不配做竹取家的儿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