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玉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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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肩上一片狼籍，宋家人尽数逃了，留下谢观澜、方苟、方枝儿、老叟、灵儿以及几个小孩。
谢观澜：“你是谁？”
“我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俗名张镜庭，你们叫我无尘子也行。”无尘子看向方苟，“他需要好好休养一阵，你们随我来。灵儿，这些娃娃就交给你来照料了。”
随后又朝方枝儿道：“娃娃，来我这儿，你哥哥可没空照顾你。”
方枝儿下意识地看向谢观澜，见状无尘子“嘿”了一声戏谑道：“才没几天就不认得我啦？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见谢观澜点头，方枝儿这才惴惴不安地朝无尘子走去。无尘子哂笑一声，一手抱起方枝儿往山顶跃去，谢观澜抱着方苟紧随其上。
爬上这百丈高山也不过一柱香的时间，无尘子回头看向与他同时落地的谢观澜，赞赏道：“年轻人功夫不错，师承何人？”
谢观澜不语，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座庙堂。
“云殿山是前山，从前设了道观供外门弟子修习，可惜如今也没几个在了。张家人都在后山，非天师一族不能进。”
无尘子大步流星走进道观，只听得观内金钟无风自动震响三声，声声如五雷轰顶，响彻云霄。
须臾便有五名道士从各处赶来，朝无尘子行叩首礼，朗声齐呼道：“弟子拜见师祖！”
道士正要领他们进寮房，谢观澜却二话不说抱着方苟走到法坛边上一棵古拙苍劲的松树树底坐下。
无尘子只好道：“也罢，天为席地为被，外面灵气更甚，就让他在此处歇着吧。你们各行其是，不必理会我们。”
那五名道人闻言便各自散去了。
这会儿要是再看不出谢观澜神色中的不悦那便是瞎子了，无尘子双手揣着袖口悠悠踱步过去，挑眉道：“如何？这是恼我给他一掌了？”
谢观澜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被打伤却咬牙强撑，气血淤结在胸，不吐出来更伤身体。”无尘子摇着头啧啧有声，“我不给他来一下，他能撑到咽气那天。哼，仗着本领通天便不当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真是愁煞人也。”
谢观澜垂眸看向方苟，沉默许久，久到无尘子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缓缓启齿道：“他向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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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十四年二月始，斗柄回寅，飞霙卷玉，正是万物更生之际。然据史载，立春那夜，太子生母则死于东宫辛夷殿的一场大火中，尸骨无存。而太子也在这夜惨遭毒害，命悬一线。
明枢死因为何无人可知，李邈被毒害秘而不宣。
谢阙犹记得，那日清晨从东宫归来的谢霆将自己关在房中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盯着手里那把刀。
三日后，谢霆踏出房门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了武安侯。他双目赤红地将骁卫铠甲呈上，请求谢镇允许他离开骁卫营，转投东宫内率府。
谢镇的神色不见喜怒，只沉声问：“你不会后悔？”
谢霆闭上眼睛，咬牙道：“我此生最后悔的是那夜没有守在他的身边。”
谢霆辞去骁卫中郎将一职，自请入东宫内率府，武安侯当朝为他请旨。也是自那日起，武安侯谢氏一族与李邈彻底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阙再见到李邈便是大半年之后的中秋宫宴。皇室许是想冲喜，宴请三品以上朝臣与家眷。那是他首次踏出武安侯府，进宫参宴。
白日赏菊盛会，晚上瑶席恩晏。
谢阙没在赏菊盛会上看见李邈，借谢霆的名义进了东宫，这才看见了那蜷缩在长榻上的李邈，第一次见到了什么叫形销骨立。
李邈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自此经脉俱损，病骨支离。秋时微凉，可他身旁已经烧起了暖炉，上面煨着一壶药汤，飘着苦涩的气味。
李邈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人立在身前，便唤了一声“千钧”。
然而没听见回应。
他睁开眼，对上一双淡色的眸，一时慌了神，猛地坐起又眼冒金星。直到那人上前一步扶住他，李邈才回神过来双眼慢慢变得清明，错愕道：“……阿阙？你怎的来这里了？”
谢阙道：“我来看看您。”
李邈陡然笑了：“今日御花园有赏菊会，你看了罢？好看吗？你兄长也是的，叫你过来做甚，浪费了良辰美景。”
谢阙想说并不是谢霆叫他过来的，可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只答道：“看了。”
李邈瞅着他的模样也没有多少兴致，以为他不喜赏花，便拍拍身旁的位置笑道：“那正好，你来了陪我聊聊天解解闷。你兄长只会叫我躺着歇息，我躺得骨头都软了。你刚才站很久了吗？叫醒我呀你这傻孩子。”
谢阙在他旁边坐下，还没开口说话，一旁的宫女便提醒：“殿下，该喝药了。”
谢阙凝起眉头：“殿下您的伤还没好吗？”
宫女将一直煨着的药汤倒进碗里呈上，李邈接过，闻言道：“只是补药，别担心。”
谢阙的声音有些闷：“那还痛吗？”
“不痛了，就是以后练不了武了。”李邈捧着药碗的手松了松，便觉得一阵凉意在掌心里蔓延开来，又贴了上去。他笑了笑：“……反正我是太子，不会武也没什么大不了。”
谢阙突然握住他的手，定定地看着他道：“没关系，有我们武安侯府在。”
李邈有些吃惊，失笑道：“你怎的跟你兄长说了一模一样的话。小傻瓜，武安侯府是大乾的武安侯府，要对全天下的人负责，可不只是我一个人的。”
谢阙却道：“那有兄长在。”
李邈笑道：“他也一样。”
“那我呢？”
李邈愣住：“嗯？”
只见谢阙睁着一双明亮纯粹得如同初生幼鹿般的眼睛看他，启齿道：“还有我在。”
李邈登时笑弯了眼睛，被药烘得温暖的掌心在谢阙的脑袋上揉了揉：“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同年冬，武安侯夫人病重，武安侯觅尽良方却终不得治。
次年春，武安侯夫人病逝，侯府行丧。
守灵第四日，暌违一年的李邈亲至武安侯府悼哀。随谢霆来到灵堂中，李邈一眼便看见跪在灵柩前的小孩。春寒料峭，冷气逼人，谢阙板正地跪在那里，可眼睛紧闭，只有微弱的气息进出。
李邈过去一摸，才知他浑身冰冷僵硬，跟尸体没什么区别。
“他都这样了怎么还让他跪着呢？”
“他不肯走。”谢霆无可奈何，“来人，快送二少爷回房。”
侯府小厮不知去哪儿了，站在灵堂之中的竟全是身穿软甲的士兵，看着就硌得慌。一士兵闻言上来要抱起谢阙，李邈道：“我来。”
谢霆急道：“这怎么行？你——”
李邈干脆利落地打断他：“怎么不行？一个七岁的小娃娃有多重，难道我还抱不动吗？”
谢霆欲言又止，怕再说下去会伤了李邈的自尊心。李邈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一把将谢阙横抱起来快步往外走去。
侍卫诚惶诚恐地领着李邈往谢阙所住的院子走去。经过侯府后院，院角一株梨树正盛开，花瓣如漫天飞雪。李邈有些看呆了，不禁停住脚步。
“日光正好，干脆让他在树下晒晒太阳暖和暖和吧。”
反正回房也只是躺着，再烧满室的炭火烤暖，倒不如让他在树下晒着日光更好，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春日美景，更是赏心悦目。
那梨树下布置了一座半人高的檀木露台，需得拾阶而上。李邈抱着谢阙走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放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小声嘟囔：“一个小娃娃怎的这么重，真是累惨我了。”
露台本来供人席地而坐，只有一张小案几块蒲团，李邈只好让谢阙枕在自己的腿上。他把谢阙冰得僵硬的手放掌心里捂着，过了半晌才终于觉出些暖意。
谢阙睁开眼睛，阳光自簇簇梨花中穿隙而过，洒落下来，一个身影背对着光，又似是从光中而来，每一缕发丝都闪着金灿灿的光。
谢阙被刺得眼睛生疼，抬起手臂挡在额前，一阵清幽的梨花香弥漫在鼻间。
“听侍卫说这棵梨树是你母亲亲手种下的？我宫中从前也有一棵这样漂亮的梨树，可惜枯死了。”
一声叹息后，他像是对谢阙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都没有母亲了。”
李邈的脸在光中渐渐清晰，双眼如碧波透亮，眼里漾着哀伤却温柔的笑意。
“不过你还能看着这棵梨树想念她，可比我幸运多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玉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