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恨恨恨！不恨不恨不恨？ 好痛苦！好 ...
-
“家人……”
沈衍混沌的脑子里被这两个字狠狠敲醒，手腕上那道疤痕在发烫、灼烧不断刺激着脑子里的神经。
“妈妈，我分不清你对我究竟是爱还是恨。”
“不对，是我分不清我对你究竟是爱还是恨。”
记忆中的长河不断翻涌，她回想起一件事情，一件让她感官震碎的事。
沈衍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不经意间窥探到陈贺英独自坐在床边，手指细细摩挲着一张照片，那是她还在上学的时候照的，照片是黑白色的，少女笑得青涩又明亮。
沈衍靠在门框心里五味杂陈，视线聚焦到陈贺英的面目时她瞬间睁大双眼，心脏瞬间抽痛了一下。
陈贺英在哭，她抬起手掌粗略地拭去眼泪。
一个在家里那么要强、在外面那么努力，雷厉风行的陈贺英看着上学时的照片哭了出来。
沈衍脸色极其难看，她瞳孔颤动着分不清自己的情绪，她以为自己会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她以为看到陈贺英这个样子她心里会好受一点。
过往陈贺英对自己的否定、指责、痛骂历历在目，沈衍本能的认为自己该痛快一点。
但是她却高兴不起来，她忽然觉得自己好悲哀，觉得陈贺英也好悲哀。
门被窗户的风关上了，再次打开是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
沈衍低头在自己碗里夹菜，饭碗前的盘子里是肉菜，她抬眼望去素菜被放到陈贺英和沈世通跟前。
陈贺英总是对着沈衍倾诉，她儿时所有的不公、苦难都被沈衍记在心里。
那碗长寿面、不得已辍学、桌子上的好肉好菜永远都放在弟弟跟前。
她曾经对沈衍说：“妈妈只生你这一个，谁来劝都没用。”
陈贺英小时候因为有个弟弟再加上家里重男轻女经常被忽视，后来不管谁来劝她就用最狠厉的语气击退别人。
她也对沈衍许下诺言：“只要你想上学，我和你爸砸锅卖铁也要供你上，谁说女孩子读书没用！你必须要好好上。”
“只要你上，妈妈省吃俭用无论如何你都要学。”
是啊……这也许是爱吧。
“我只生你这一个”“砸锅卖铁也要供你”“饭桌上的好菜永远摆在你面前”这些是陈贺英基于自己的创伤下所能给的、极端的“爱”。
这些所有曾经不可得之物全部堆砌到沈衍面前。
沈衍只能无措、惶恐地望着未来。
陈贺英所付出的是牺牲，这是她唯一的筹码，在她眼里这些都是爱，“矫正”性格、控制沈衍、严苛、牺牲，这些都是她所认为的爱。
这是东亚家庭中，这种摸不着看不见却又无处不在、令人痛苦的爱。
小黑被送去狗肉馆的前一天，陈贺英在公司整理资料。
美容院里新招了一批实习生，而陈贺英主要负责了一位话不多且性格内敛的女孩。
店里的每个员工都在为业绩和提成绞尽脑汁的招揽客户。
陈贺英记得那个女孩叫谭晓。
美容院的空气里漂浮着香水和护肤品的味道，谭晓话不多但干活不偷奸耍滑。
陈贺英手里拿着表格匆匆往谭晓的方向瞥了一眼，客户静静平躺着，谭晓神色认真地为客户清理皮肤。
一眼过后她就离开了。
手边架子上所需要的保湿品只生底下一点，谭晓低声说：“不好意思，我去拿个东西。”
客户被服务的不错，闭眼点了点头。
等到谭晓手持玻璃瓶回来时一个店里的前辈手里拿着刚刚自己服务的客户的衣服，客户似乎有什么急事要提前离开。
前辈看到谭晓呆站在原地提醒：“你来了妹妹，对了我看好几个机器的补水瓶都空了你去补一下。”
说完还怕她不放心似的提醒：“我不抢你客户。”
谭晓点点头转身去填补空缺。
“对了，刚刚那个人做得不错，叫什么名字我充两万块钱，下次来还找她。”客户穿上衣服看了看时间。
这个店员听后心里微微一动，立刻换上笑脸：“她啊，我给您找找。”
说着她便在电脑里翻出客户充值界面，每个客户由谁接手，在那个店员名下充值都有记录，客户充值店员也会有提成。
她翻动鼠标找到自己的名字，笑得殷勤：“这个就是刚刚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客户充值后就匆匆离开，这个店员满意地点开自己的那一栏客户充值。
陈贺英刚刚从后面出来正巧看到那位客户离开，而接手她的店员却换成了店里的一位员工。
她没多想扭头继续忙碌。
后来她在厕所偶然听到那位店员像身边人炫耀：“有个客户充了两万，我一下子能拿好多提成呢。”
“两万，你这么厉害？那天的客户啊。”
“就上午的时候，那个客户着急走了。”
陈贺英静静听完了全过程，确认脚步声越来越远后她打开厕所门淡定的洗完手去找了谭晓。
了解完来龙去脉后她去调了监控，还看了店员的工作记录。
原本的提成应该是谭晓的，却被那个店员截胡来到了自己名下。
店员被陈贺英开除，谭晓这才惊醒自己被骗了。
事后陈贺英对着谭晓劝导：“以后做事张个心眼，你这个样子最容易被欺负。”
谭晓手里提着两杯奶茶递给陈贺英：“谢谢陈姐，不然我都不知道。”
“这个就不用了，我年轻的时候跟你差不多，我闺女也和你一样，不爱说话我都快急死了。”陈贺英摆了摆手，话说完低头沉思起来，“那个样子以后……唉。”
她早早的出社会，这种“外向才能生存”的畸形观念是她结合所有不公和痛苦遭遇的结果。
其实，内向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总要允许不同的人存在。
沈衍反抗的那天，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捏在手里的一丁点权利在流逝，她不允许。
在她的观念里是“既然这个社会迟早会拷打，那就让她做这个坏人。”
可是陈贺英拼命的想让女儿避开自己掉进的坑，却亲手把女儿推进另一个深渊。
可这些是源于不爱吗？
好像不是。
有些原生家庭的痛并不是源于不爱而是源于不会爱。
一直以来，沈衍好像都在充当“妈妈”的角色，明明沈衍才是那个孩子，而她却是提供安抚、照顾父母情绪的角色。
那碗面、陈贺英所有的诉说都由沈衍这个孩子来承受，理解和弥补。
沈衍在成年后有能力时曾经问过陈贺英：“你如果想上学，可以试试成人高考。”
陈贺英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算了吧，现在也用不上了。”
只有沈衍记得，多年前陈贺英泪眼婆娑地抚摸照片。
沈衍目光淡淡地望着弯腰叠衣服的陈贺英，从那以后沈衍再也没回过那里。
陈贺英在电话里怎么磨合、劝说都没用。
一天晚上，沈衍接起了陈贺英打来的电话，电话里她放轻了声音，展现出柔和的一面，她说：“你能来看看我吗？”
沈衍神色忧伤，眼皮耷拉着不做回答。
“妈妈住院了，就是想看看你。”陈贺英又补充了一句。
电话忽然被沈世通拿走，男人拿着手机到医院的走廊说：“沈衍啊，你妈这里有我照顾，你要是忙就不用来了。”
一直在家庭位置离缺失的父亲突然出现，沈衍难受的想立刻挂断电话。
“我知道了。”沈衍声音沙哑地回了句就挂断了电话。
沈衍最终还是回去看了看陈贺英，但她不怎么和陈贺英交流，平常就面对窗户坐着。
为什么突然回去呢？因为沈衍想到，当初陈贺英坐月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在电话里求着公公来照顾她呢，她看到了当初陈贺英的无助。
这一刻，沈衍不像是在照顾母亲，而是在照顾另一个充满创伤的“小女孩”。
深夜沈衍和沈世通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沉默了很久，她一直以来都看清了这场悲剧的根源，她无力改变。
她突然很想去怨所有人，怨陈贺英、怨沈世通、怨母亲的家庭、怨这个世界、怨父亲的家庭。
她很想问：“爸爸，你为什么总是那么怯懦，那么逃避……”
但是她下一秒又会想：“算了，这个家每个人都是千疮百孔地活着。”
沈世通依旧记得母亲的样貌，比同龄人都要多的白发和脸上挥之不去的哀愁。
哪怕母亲早在自己五岁时就自杀，他也记得依旧清晰。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吵架，生活的琐碎小事都能成为导火索。
沈世通到现在都想不通凭什么，凭什么那个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坏男人能够活的比妈妈久。
母亲自杀那天，她和父亲发生了激烈的争吵，父亲直接摔门而去头也不回的走了，母亲当时失神地跌坐到地上，童年最恐怖的事情就是父母吵架。
歇斯底里的是母亲，无动于衷的是父亲。
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加上她对父亲早就失望了，明明是一时想不开，沈世通也总在后悔为什么在看到他们吵架时总是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如果他出去和母亲说两句话结局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母亲眼里满是灰暗，她起身回了房间。
到了吃完饭的时候，沈世通推开了那扇门，映入眼帘的只有母亲的双脚，房梁上黑压压的一片。
母亲上吊自杀了，是失望太久了，她早就没了动力和活着的欲望了。
沈世通抬手去够母亲的双脚却怎么都抓不住，他跑出屋外来到房子后面找来了爷爷。
再后来见到母亲就是在葬礼上，从此以后就是那田地里高高隆起的坟包。
父亲从那时起就去了外地，扔下沈世通一个人由年迈的爷爷照顾直到沈世通成年他都没回来过一次。
后来结婚后他有了孩子，自己的父亲也在一场病中去世了。
从此，沈世通失去双亲。
这场代际创伤最可悲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原生家庭里。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恨恨恨！不恨不恨不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