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九尾无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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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残烛摇曳间将寝殿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殿外的更漏声滴滴答答，敲得人心头发沉。
女子眯着眼睛躺在床榻上，身上寝衣华丽，鬓发未梳只松松挽了个髻，似乎是没有睡好，眉眼间有些烦躁，
“几时了？”
守在一旁的宫女闻言低头，“禀娘娘，已是三更了。”
上首没有传来声音，宫女起身轻手轻脚添了块烛芯——
见女子依旧睁着眼望着帐顶，宫女终是忍不住低声开口：“娘娘，您还没歇下吗？陛下昏迷，您也好些日子没有睡好了。”
贵妃娘娘要强，素来是个不委屈自己的人，多少年都是如此，这次陛下被妖孽缠身，陷入昏迷，连带着娘娘也跟着劳累许久，白日还好，晚间妆卸下来，她们才发觉女子眼下的乌青。
榻上的贵妃闻言忽然笑了下，像是嘲弄着什么，女子开口，声音还带着几分夜间醒来的沙哑，“方一道长不是明日要收妖吗，都准备的怎么样了？”
宫女想了想道，“都备好了，一应事物是太后娘娘亲自吩咐的，道长说，明日正午便开始做法。”
“好，好……”
贵妃低念了几句，似乎安稳躺下，起风了，女子眼前的帷幔忽动了下，在昏暗的夜里显得突然又寒冷，她一瞬捏紧手下被褥，感受着自己虎口处那道疤痕，恍然，
“你说，如今陛下昏迷，是不是那妖女，回来了。”
“本宫就知道，她没有那么容易死……”
“可她明明就死了，我亲眼看见的，怎么会，这么多年了……”
塌下的宫女听到了贵妃娘娘的喃喃，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低下头甚至有些害怕，怕自己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
几十年前的旧事了，陛下和太后都封了口，宫里不敢有人谈论那些东西，只是，只是还是有传言，从前宫西侧的宫殿大火，除了陛下在那里，还有当时是徐家小姐的贵妃娘娘……
似乎安静下来了，但床帐内女子仍然没有入睡，宫女只得低声道，“娘娘，夜里起风了，奴婢去关窗。”
贵妃没有说话，她听着外面的动静，随着关窗轻“扣”一声，耳畔最后一点风声也无了。
“无论是不是你，你都死了。”
“你，”
“不要回来……”
她最后念着，缓缓阖上了眼睛，脑海中忽然反复浮现自己少女时的模样，在那大殿之内对着那人声声质问，转头瞧见男人的带血的剑锋，她又恐惧跌倒，喉间发紧。
那时，是那人，站在了她的面前——
倦意忽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挥之不去的不安，徐有仪闭上眼睛，忽然梦深，一息回到了当初。
……
大殿弥漫着浓重黑雾，隐隐的火舌声在耳畔回荡，徐有仪有些茫然，她看了看四周燃烧的火光一瞬惶恐，可下一刻，她再睁眼细瞧，周围似乎又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大火的样子。
是梦吗？
她脚步有些踉跄，往殿内深处走去。
“舜，舜华？”
“舜华！”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妖女！”
徐有仪试探着叫了几句，渐渐声音也大了些，似乎和二十年前的那个她逐渐重合起来，“你出来！妖女！你知不知道殿下疯了！”
“你还要藏到什么时候，你害了那么多人！有人要来杀你了！”
“出来啊！”
她气冲冲的走进去，看见碍眼的碍事的便直接踢开甩开，声音大得吓人——可内殿床榻之上，安然坐着的女子却毫无反应。
“舜华！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都看见你了！”
“你怎么了！你知不道外面有多少人因为你出事，你，舜华？！”
徐有仪上前，看见舜华坐着不说话，又侧对着自己，还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一样。
“舜华？”
她皱眉，试探性的伸手推她，“喂，你——啊！”
“啊！”
“哐当！”
“啊！啊啊啊！你你你！”
一瞬间少女恐慌的跌倒在地，连手都被地上的东西磕出血了也不顾上——
“是谁？”
“有仪？”
“有仪？！是你吗？”
塌上，女子睁着空洞的眼睛，她伸着手往空气摸去，声音干涩又茫然，“有仪，是你对不对？我感觉到是你……”
“你！你……”
在地上的徐有仪往后爬去，嘴唇颤抖间不敢说话，床上的舜华却着了急，她往外摸来摸去，虚无间她只能起身动作——
她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她虚弱极了，看不见，又听不见，扭曲的倒在地上，不停的手在地上颤抖的拍着，
“有仪，是你吗，我有话和你说，徐有仪！”
“有仪，我知道是你……不要走！不要走！”
“徐有仪！杀了——”
忽然舜华声音滞了下，她的手不可置信的摸了摸，随即，她的手边被人带着几分颤抖的握了几下——
徐有仪自己害怕极了，她不敢相信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舜华就变成了这样，她知道这个妖女好像身体不好，但她不知道怎么突然舜华就看不见也听不见，像个废人一样……
不会，不会是殿下那个疯子做的吧……
徐有仪脑子里飘过很多想法，甚至此刻自己身子都蜷缩在尽量远的地方，她闭着眼睛只伸出一只胳膊往舜华那靠，握舜华的手时也不敢握紧，只动了两下，意思是自己还在这里。
“有仪！是不是外面发生了什么……”
舜华念着，又忽然悲哀的笑，“算了，我如今这样，能知道些什么……”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徐有仪终于开口，她睁开眼睛望向舜华，有些颤抖，但尽力平静，“你知不知道紫宸殿那已经闹起来了……贵妃娘娘叫我把你带去那，她请的老道比我的厉害多了，就在宫里呢，马上就要来杀你了，你真是该死！”
“你知不知道啊！你，那些人不是说你很厉害吗，什么什么雪狐狸，哎你快逃啊！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啊！你真是，你为什么听不到我啊！”
舜华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徐有仪的手，像溺水之人握着唯一一点浮萍，忽然，她摸到了一点湿润，“有仪，你手流血了？”
“那也比你好啊！”
徐有仪喉间发紧，骂道，“你现在都，你都这样了……”
“有仪，”
舜华握住她的手，力气下意识的轻了些，“我看不见，也听不见了，很快，我可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舜华……”
“你来找我，一定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止了……我想说，我想说——你杀了我吧！”
交握的手同时颤抖一瞬，徐有仪还没听懂，懵道，“是，外面是有个人要杀你，但不是我，这次真不是我！”
“杀了我！”
舜华坚定的声音响起，徐有仪恍然，“我，我不是不想，我是杀不了你，你不是很厉害吗！那老道就要来了，你快逃！舜华！”
“有仪，就当我求你！”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很厉害吗！都说你是很厉害的妖怪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地上的徐有仪忽然崩溃，她其实明白了舜华的意思，但自己今天来根本不是想要她的命……舜华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黑暗中女子自顾自的道，
“有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王小姐……无论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些人总是因为我而死——”
“我如今这样，已经是无人能救了，不若早早死去，还清这场过错。”
“徐有仪，你不是要杀我吗，来杀我。”
手掌忽然被人握紧，舜华不自觉抬头，似乎有人爬起身来握住了她的肩头，动作颤抖着，但又晃了晃她，像是在告诉她什么——
“你一个妖怪当什么圣人！如果那些人不是你让殿下杀的，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救了我，我徐有仪再讨厌你也不可能再对你动手！”
“舜华你醒醒吧！除了我谁会知道你是个蠢妖！”
徐有仪咬着牙，她看着女子空洞的眼神，压下心里的恐惧，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将她拽起来，“你起来！你起来！外面的人都被我遣走了，现在有人要杀你，要么你逃走，要么你就到紫宸殿，去跟殿下说你宁愿死也不要他再发疯！”
“你就当我求你罢！走啊！”
似乎一刻舜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她被徐有仪扶起，踉踉跄跄的起身，虚软间又落下去——她似乎，也到了时候。
“舜华！”
徐有仪喊她，手边虎口处又忽然冒出血来，她往后甩了甩想要再次扶起舜华——
“火……着火了……”
着火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们动作间有烛火打翻，顺着下面地毯暗暗烧着，此刻被她们发现，已有烧焦得气味和赤色的光亮。
“快走！”
徐有仪反应过来，她将舜华的胳膊撑着自己脖颈上，撑着拖着想带着她快走，“舜华……你起来啊！你起来……”
舜华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她还没发觉情况的紧急，脱力间倒下，连徐有仪都被拖了下去，“啊！”
徐有仪飞快收手，地毯边火势蔓延着，一瞬间火焰将她的手狠狠烫伤，她收手，舜华却感觉到了什么，她伸手摸着，似乎顿了几秒才感觉到那火的炙热——
“着火了……是着火了对不对！”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走啊！”
徐有仪疼的大颗大颗的流眼泪，她想再次撑起舜华，舜华却用尽一切力气推开她，“你快走！”
“舜华！”
“徐有仪！别让我瞧不起你，你要为了我搭上命吗！”
“是！”
反正她也不听见，徐有仪咽下泪水喊道，“那火一定是被我踢到的，我是想救你，不是害你！走啊！”
“你起来！啊！”
她不管不顾的爬起来想要帮她，却一瞬间被一道白色影子裹起，眨眼的功夫，就被抛在了外殿。
“舜华！”
徐有仪高喊一声，想要抬步进去时火势忽地张扬大起，焰光中她泪流，一片模糊中只能看见女子静静坐在地上，她闭上眼睛，身后有八道白色的狐狸尾巴飘逸——不，已经不能说是尾巴了，只能说是，淡到极致的虚影了。
“有仪，你走吧。”
“我听到你对我说的话了，谢谢你。”
“你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
“……”
少女瘫坐在那里，她愣愣的，似乎很久，又似乎一瞬，她看见楚观澜忽然出现，浑身带血，像疯了一样冲了进去。
……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楚观澜跌跪在那片虚影面前，垂首，泪流满面。
“我名舜华，雪域妖狐，人间十年，行医修道。”
“自东青救一人，日久情深难断，本欲与君相守，奈何往后诸事，尽违本意。
“灵力尽失，五感皆闭，此为我罪，无怨无尤，惟一所愿，为君弃却痴狂，平安长命。”
“今自愿赴死，来日阎君殿前，再无留念——”
“敕令，九尾无生。”
……
“下雨了……”
有人惊呼着，好大的雨，一瞬间就浇灭了刚刚的熊熊烈火，侍卫冲了进去救人，端王楚观澜昏迷在地，毫发无伤——真乃上天之仁，天命之君。
“姑娘！下雨了，我们赶紧走吧！”
下了大雨，被火烧过的废墟前人来人往，角落处，有宫女劝着徐有仪，而少女不为所动，只是茫然的伸出手盛雨，真的是好大的雨，雨滴溅在地上弹出一阵一阵凶猛又昏暗的调子。
刚刚被包扎好的手被瞬间浸湿，那雨打在手心时，她也觉得疼极了。
“姑娘……”
徐有仪只是笑，笑出泪来，“是我杀了她。”
“……”
“哈哈哈哈哈哈……是我杀了你……”
“是……我……”
……
雨越下越大了，本是一阵骤雨，此刻却愈演愈烈，豆大的雨点密集砸落。
雷声轰鸣，遮天蔽日，昏暗之间，天地一片苍茫。
似乎某一刻，梦醒梦深时，有人走进了那片废墟之中。
“舜华。”
她温柔念了一句，黑暗之中，狐妖恍然。
“雪女，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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