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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诚亦不易·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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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的好奇又让他跟了进去,刚到那花楼后院的门口,一个蹲在角落的青年忽然扑了上来,嘴里叫道:“良远大哥!我早上听了你的事,慌忙就跑出来了,我与他们说,你是被冤枉的,可是人家不相信我,我只好将你的东西拿出来了。”
那男子身着一件金丝线绣成的青翠绿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挂着一枚青玉佩,面容清秀干净,声音也温润好听,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像是个读书人。他一只手中握着一把白玉折扇,另一只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包裹,给良远递了过去。
他一语不发,一把将包裹拿来,掉头就走。
原来是回来拿东西的。
霍行知正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跟着的时候,那绿衣青年冲上去抓住良远的手臂,神情间有几分焦急,道:“良远大哥,你能不能给我个准确时间,少宫主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少宫主?找季隐真?霍行知的视线不自觉地开始审视这人。
良远不耐地推开他的手,道:“我不知道!”
那绿衣青年再次抓住良远的手,哭丧着脸说:“我真的有很着急很着急的事找他!”
这时,霍行知出手拦住了他,笑眯眯地道:“你有什么事找他呀?我是他的贴身侍仆,跟在身边伺候那种,你有什么急事,我可以代你转告他。”
那青年眼睛顿时一亮,那双求救的双手抓在了他胳膊上,道:“那你能传信让他早点回来吗?”
霍行知笑着摇头:“不行,你要先告诉我什么事。”
良远冷哼一声,对那青年道:“这人是灵霄山的弟子,你什么都不怕,那就尽管说吧。”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巷子。
那青年一脸惊愕,下意识想放开他的手,却反手被他抓住了手腕。
霍行知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住在来福客栈。”便也迈步走了出去。
不过这次他不再跟着那名叫良远之人的脚步,而是回了客栈。
——他一晚上没睡好,现在要去补个觉。
到了晚上,霍行知被拍门声吵醒。
敲门的人是店小二,他轻敲三下,道:“客官,外面有位公子找你。”
霍行知慢吞吞地起来,缓了缓,道:“让他上来吧,再准备一桌饭菜。”
那小二应了一声,便下去了。
霍行知刚穿完衣服,门便被推开了,那个绿衣公子走了进来,看望着他,神情中犹带犹豫,缓缓关上了门。
霍行知一边穿鞋,一边不禁再次审视他。
这人既知道自己是正道弟子却依旧来向自己打听季隐真的事,可见与魔族略有交情,但并不是流明宫中的人。
他去了水盆边洗脸,随手一指,道:“坐吧,你到底有什么事?你总要先告诉我才行。”
那公子犹豫着,道:“我做错了事,不能让别人知道,我需要少宫主帮我。”
霍行知微微一思索,他并不记得原著中这个时候有什么人向季隐真求助,就算有,也不可能是眼前这个人,这种像正经的读书人的人。
可能是他打乱剧情后新发生的支线。
他瞥了一眼青年,道:“你杀人了?”
那青年浑身一震,急急分辨:“不,我没杀人,是别的事……”
霍行知皱了皱眉,道:“你要是不说,那就走吧。”
那青年急了,猛然站起来,道:“我!……我害死了人,我把我哥害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我不敢跟我爹娘说,我也不敢找其他人,我只能找他了。”
霍行知饶有兴趣地道:“为什么不敢和其他人说?”
那青年颓然地坐到凳子上,两边肩膀都塌陷下去,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声音却十分颤抖:“我哥说那里有妖怪,我以为他在说玩笑话,还专门叫人半夜去那里看,结果、结果真的有。我哥为了救我,被那妖怪拖进了深山里,我的侍从也失踪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回来。我哥是我爹娘最喜爱的孩子,如果他们知道是我把我哥害死了,会恨死我的,我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我只能找他了。”
霍行知看着他,想了片刻,道:“你是徐家二少爷,徐少容?”
那青年抬起头来,却不敢看霍行知的眼睛,微微点头,那样子看起来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又不得不承认。
徐家是中州十大富商之一,家中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徐少白,小儿子徐少容,更重要的是,这徐家家母其实是魔族人士,家宅便安置在这茯苓镇中,和老宫主来往密切。
这二儿子找不到人帮忙,找季隐真倒也情有可原。
霍行知微微一笑,道:“你们难不成去了什么无人之地?现如今人能所到之处,哪里还会有妖怪存在?”
徐二少咬了咬牙,道:“是纳家庄。”
霍行知笑容一滞,转头认真地看向他:“你说哪里?”
徐二少握紧了拳,想起了不好的往事,艰难地将这几个字重新挤出来:“南疆苗岭,纳家庄。”
“纳家庄后山有一片巨大的樱花林,远近闻名,如今正值盛开之际,去的人更是络绎不绝。我喜欢各处游玩,今年三月,自然到了那里,正巧我哥去南疆做完生意回程,我便带着他在纳家庄住下了。然后……我哥说那片樱花林有妖气,让我们天明就即刻启程,我不信,因为我在那儿住了快一个月,我……我害了我哥……”
霍行知怔怔听了片刻,陡然转换了一副面孔,立马擦干手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了,你现在在哪住着?季隐真回来了我去找你。”
徐二少霎时泪眼婆娑,捂着脸哽咽地说:“我不敢离家太近,我住在花楼后巷最里面的那间客栈里。”
花楼占据优秀地势,门庭若市,可一巷之隔的对面却萧条贫困,那面的客栈自然也是穷困人居住的地方,偏僻简陋,一般没人去那里住。
毕竟旁边就是花楼,人家花楼出来的人腰缠万贯,这边出来的人粗布麻衣,谁也不愿意把自己放在低位与别人比较,因此多交几十文也不来这儿。
这徐少爷看来是真怕了,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少爷能忍受躲在那种犄角旮旯。
霍行知问道:“你在纳家庄住了一个月,对那里颇有了解?”
徐二少点点头,抹了两把眼泪道:“没错,兄台,你一定要帮帮我,等少宫主来了,你们直接跟我走就行,我知道那里的全部信息,你们都不用去打听,一路上的衣食住行,我绝对不会缺少你们!”
霍行知笑道:“好啊,要不然你搬来我这里?到时候走得方便。”
徐二少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多谢兄台好意,不过,我还是不敢住在这些地方,那我就不打扰兄台了,在下先走一步。”
霍行知跟在后面送人,这时饭菜也端了上来。他还是将人送出了一条街才停下,站在街口默默看他远去。
他正愁用什么借口带季隐真去苗疆,这真是困了就递上枕头。徐家和魔族要好,季隐真必定要帮忙,都无需他多费口舌想办法。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转身向客店走去,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猛然扑出一个人将他撞进了另一条巷子,霍行知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便低下头,在他肩颈处嗅闻啃咬。
“哈?”霍行知刚将头扭过一半,那人便捧住他的脸,急切地吻了上去,将霍行知这个“哈”字堵了回去。
巷子里太黑,动作太激烈,他还没看清那人的面容,便感到了熟悉的温度,唇齿下意识先贴上去,良久良久后,他才睁开眼。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里,出现季隐真清丽的面容。
季隐真身上还穿着上次见面的衣服,来往魔界只用了五天,他确实是很着急很着急地回来了。
回到客店,季隐真在屏风后洗澡,霍行知将替换的衣服挂在屏风上,望了眼屏风上透出的人影,脸慢慢红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开口说起了徐二少的事:“徐家二少爷找你去办事,他哥在山里失踪了,想让你帮忙去找找。我答应了。”
季隐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好啊,什么时候?”
霍行知又抿了一口水:“明天吧,听着挺着急的。不过,那个地方在纳家庄。”
“纳家庄?”季隐真声音疑惑,“那是哪里?”
把以前的事都忘光了吗?霍行知微微一顿,答道:“南疆苗岭,你的老家,你记得吗?”
季隐真道:“不记得。”他的声音很无所谓,又忽然变得笑嘻嘻的,“你怎么知道那里是我的老家?你偷偷在调查我。你是不是听见了徐二少爷去纳家庄你才答应帮忙的?你想带我去我老家干嘛?”
“我无聊行吗?你再问你自己去吧。”他就知道季隐真会这样。
季隐真哼了一声。
他说完,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吃饭。
他心不在焉,身后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那是季隐真在水中活动的声音,他听着,一颗心越收越紧,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快要喘不上气的紧。
他嘴里的饭不知被他嚼了第几十下,门忽然被敲响了,瞬间拉回霍行知的思绪,他连忙起身去拉开门,看见门外的人,瞬间皱起眉:“你为什么又来了?”
门口站着当日那位黄衣少女,小桃。
她今天穿的依旧是黄纱裙,不过是正常衣裳。她手里拿着一只竹篓,低着头,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道:“我来问问客官要不要热水,再来拿一下脏衣服。”眼睛透过霍行知的身影,向屋内屏风窥视而去。
屋里的水声忽然停了,下一刻,巨大的哗啦啦声响起,季隐真拿下霍行知放在屏风上的衣服即刻穿好,一边系腰带一边走出来。抬眼扫了他和小桃一眼。
季隐真出水时没有擦身,此时柔软舒适的长衣紧紧裹在他身上,湿发侧在一边,洇湿了半边衣裳。那张灰扑扑的脸也洗干净了,他出现那一刻,整个房间的光都似乎黯淡了,别人只能看见季隐真那张散发着滢滢光泽的脸,恬静又有几分妖艳,比女人还美的脸。
季隐真并未理会他们二人,他脚步不停,咵一下躺倒在床上,叹道:“我累了。”
霍行知眉毛皱得更深了,砰一下将门关上,向季隐真走去:“你怎么湿着头发就上床了?你把床弄湿了我怎么睡?”
季隐真迟缓地眨眨眼睛,黝黑的瞳孔望着他,忽然笑起来,拍着自己的胸口,道:“睡在我的胸脯上面。”
霍行知叹了一声,抓着他的手将他拉起来,道:“你快起来。”
季隐真不情不愿,道:“湿了就不能睡吗?”
霍行知道:“湿了当然不能睡。”
他将季隐真拽起来,拿了一块毛巾放在季隐真头上,道:“包好。”
季隐真叹了口气,草草包上转过身就睡了。
霍行知以为季隐真在耍脾气,并未理他,只道:“你要吃饭吗?”
季隐真没有回应。
霍行知不太高兴,又问了一遍:“你要吃饭吗?”
季隐真还是没回应。
霍行知双眉一轩,爬上床,伸手将季隐真翻过来,却意外地发现,季隐真居然睡着了。
他愣神的两秒,季隐真似乎感觉到动静,努力睁眼看他,但只能睁开一条缝,随即闭上。
还真睡着了?
常年失眠患者霍行知不能理解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人。
他好奇地盯着季隐真看了片刻,手指放在季隐真鼻子下面试了试呼吸,惊叹道:“居然真的睡着了。”才放开手,缓缓起身,自己坐到桌边吃饭。
而门外,在霍行知关门的那一刻,小桃嘴中“客官”的“客”字只来得及说出一半,便被隔绝在外。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的不甘一阵阵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