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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将计就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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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雾朦胧,罕有人至的街巷中,三人相对而立。
衣袖沾了丝丝缕缕的雨丝,发丝贴在脸颊,颇为难受。
齐卿禾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
翠绿的锦袍如竹似玉,噙着笑的面容亲和温润,身形颀长,撑水墨的油纸伞。
她隐隐记得,昔日在太子书房,确见过此人,除去手中空无一物,并无昔日那般,摇着折扇,当是一般无二。
不过虽有一面之缘,便连姓甚名谁都不曾知晓。
“多谢大人告知,”齐卿禾盈盈笑着,瞥一眼秦嵩,越过人款款而去,神情尤为自在。
半点不像方才捉拿了血亲的模样,也不为匆匆的小妹担忧。
齐卿语只一时心软,不死心罢了,如若齐凛死不悔改,恐也就歇了这心思。
秦嵩错开半步,紧随娘娘离开。
擦肩而过的瞬间,傅静宣倏地一笑,嗓音陡然冰冷,“既来了,娘娘何必急着走。”
话音刚落,空无一人的街巷两侧,骤然冲出数十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器的死士。
衣衫装扮,衣袖花纹,竟与回京时劫囚的刺客死士,一般无二。
秦嵩暗道不妙,疾步上前,拔出剑挡在娘娘身前,皱眉呵道:“京城之中,天子脚下,竟想行刺不成?”
齐卿禾退开稍许,目光扫过这些死士,脸色铁青,牙冠都在打颤,似是被这变故惊得慌了手脚,“殿下待你不薄,你竟同这些人勾结,妄想谋害太子,怎对得起殿下。”
傅静宣沉默一瞬,眼眸清冷如霜,不见一丝情义,“阿沅没了。”
“我不明白,娘娘分明知晓此事,怎如无事人般往来,没有半点怜悯。”
傅静宣的质问,回荡在细雨连绵的街巷中。
秦嵩神情肃重,长剑横在胸前,任雨丝捶打也纹丝不动,与这些黑衣人刀剑相对。
锋利的刀剑在雨中泛着光,氛围紧绷如弦。
齐卿禾隔着重重雨幕瞧着他,轻笑道:“我为何要怜悯。”
“傅静沅自尽,是她咎由自取,与我何干。”
“我嫁入东宫,是太子亲选,圣上下聘,明媒正娶入主东宫,缘何能怨我。”
“更遑论,她与皇后合谋,几次三番妄想谋害本宫,本宫不寻她麻烦,已是大度,缘何她一朝想不开自尽,也要算本宫头上?”
归京养尊处优月余,往日在宫中,那股子执拗的,不愿任人宰割的劲,在身体里横冲直撞,叫嚣着不认。
齐卿禾充耳不闻,眼下被重重包围的情形,讥笑道:“而今,这话你如何说得出口。”
初闻傅姑娘自尽,她确因此伤怀,为着傅姑娘被编排一事,尤为愤懑,特给了酒楼那说书人一些碎银,叫他以逝者为尊,多讲点好听的赞扬之词。
直至今日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消耗殆尽。
她冷眼瞧着傅静宣,目光一一掠过这些死士,“你以为,你是在替她鸣冤么?”
齐卿禾丝毫不留情的话,一针见血戳中傅静宣心口,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眸中凶狠的恨意与戾气,尤为可怖。
他自然知道,最该怨恨的是他自己,如若不是他纵情玩乐,毫不上进,傅静沅又怎会,在家中被迫自尽。
可千言万语,浓烈的怨恨总需发泄,傅静宣冷声道:“您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妃,我们这些人算得了什么。”
齐卿禾默然,嘴角那抹嘲讽极为刺眼。
傅静宣也懒得再说,一挥手,屏息静神的黑衣死士一拥而上。
齐卿禾连连后退,脊背抵在冰凉的院墙上,方觉无路可退,衣衫尽湿,湿漉漉贴在身上,黏腻难耐。
秦嵩迎上这些死士,出手利落,毫不手软,刀光剑影间,只闻利器碰撞声响,脚下水花猩红四溅。
雨雾蒙蒙,齐卿禾鸦羽般的眼睫上沾了水珠,模糊了双眼,饶是她竖起耳朵听着,也分辨不出杂乱的脚步声。
待她察觉不对,傅静宣没了动静之时,骤然回首,冷不丁被凌寒刺骨的锋利匕首闪了眼。
脖颈上细微刺痛袭来,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嗓音温软下来,“傅姑娘逝去,我也颇感遗憾,既是因太子而起,我也愿出一份力。”
乖顺讨好之意尤为明显,截然不复方才的嚣张,傅静宣噗嗤一声笑了,“我道娘娘方才言辞凿凿,怎这般轻易动摇。”
“不过这会儿说这个,莫不是有些晚了。”傅静宣笑道:“娘娘有话,不若亲自同殿下讲罢。”
言毕,他拖拽着齐卿禾转过身。
只见潇潇雨幕中,一队将士步伐整齐,手持长枪,直奔他们而来,团团围住。
赫然在首的,可不正是频频提及的太子殿下。
箫君柏未撑伞,雨珠顺面庞滑落,浸湿了衣袍,待走近方瞧清这一幕,眉眼紧皱,幽深的眼眸中满是不耐。
他并未言语,接过旁侧递来的弓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傅静宣原想着,趁机要挟太子,以己命替家中换些好处,未曾想太子一言不发径直动手,丝毫不留情。
他咬咬牙,握紧手中匕首,桎梏着齐卿禾,将人拖至身前,冷声呵道:“她身怀皇嗣,你竟要杀了她不成?”
齐卿禾觑着太子,那阴沉铁青的脸色,暗道不妙。
她今日出门,并未知会太子和长公主,万没有想到太子会来,一时间愁眉苦脸,手指微动,在傅静宣开口时,悄然往后一指。
暗暗跟随娘娘,隐藏身形于昏暗天际的余榭,躲藏在民宅屋檐后的少年暴起,手持短刃顷刻而至,自后向前,斜斜刺入傅静宣腰腹又拔出,抬臂一挡,挥开顺势掉落的匕首。
余榭立身,挡在娘娘身前,年方十七的少年郎,短刃横在身前,尤在滴血。
滴滴血珠混杂着雨丝,在石青板路上汇聚成流,蜿蜒曲折。
变故只在这一瞬间,箫君柏手指间一松,箭矢穿透雨珠,破风而去,直直没入人的小腿中。
傅静宣呆愣地瞧着这突然冒出的人,腰腹间和腿上的剧痛席卷全身,他这才恍惚意识到,这是他自己的血。
他茫然地张望,目光在齐卿禾与箫君柏二人间打转,停留在齐卿禾身上,蓦地自嘲一笑,“我还道,你该一如往常的蠢,哪成想,人都是会变的。”
“今日行刺,乃我一人所想,与旁人无关,既落入你手,是我思虑欠妥,是生是死,悉听尊便。”傅静宣捂着伤处,不住颤栗,嗓音颇为平静。
一时激愤上头,乃至头脑不清犯蠢,这会儿在这漫天大雨中,又受了重伤,混沌的脑袋清醒些许,方才意识到,他已沦为探路的垫脚石,亦或弃子。
傅静宣自嘲一笑,不做抵抗。
秦嵩手中长剑尚稳,不住喘着粗气,目送禁卫军将这些死士刺客并傅静宣,尽数押走。
箫君柏大步上前,拉过齐卿禾,上上下下仔细瞧过,见人大致无恙,只纤长的脖颈上有道红痕,溢出丝丝血迹,凝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齐卿禾觑着太子的脸色,嗫喏着不敢吭声,眼角瞥见秦嵩正同余榭说着什么,壮着胆子辩解道:“是我的主意,殿下莫怪他们。”
是她自个,那日听太子提及将计就计,这才想出这也法子,就连小妹齐卿语,也是路途中知会,特意避开罢了。
只是任谁也不曾想到,太子亲至。
齐卿禾摸摸鼻子,唯恐太子责罚这二人,连忙柔声喊疼,拉住太子的衣袖轻晃,“此事因我而起,殿下如若要罚,不若连我一起罚了罢。”
箫君柏无言看着她,又气又恼,偏对着她这副可怜模样,说不出什么重话来,轻叹一声,只道先回行宫,稍后再议。
枫山长公主行宫之中,风雨连廊下,秦嵩和余榭,并列跪在寝屋外,彼此对视一眼,谁都不敢吭声。
只消跪上一刻工夫,已是太子格外开恩,是以颇为庆幸,未有怨言。
而信誓旦旦说着,要替这二人担下责罚的齐卿禾,这会儿笑都笑不出来。
请过医者悉心瞧过,箫君柏板着一张脸,指腹抹了药,轻涂在她受伤的脖颈上。
冰冰凉凉的,有些痒,齐卿禾瑟缩一瞬,反被太子按住,动弹不得。
她几次想开口,偷摸瞥着太子脸色,又不大敢出声,悄声犯嘀咕。
这回是有些鲁莽冲动,好歹她也抓着人了,也不算无功而返,怎至于这样严苛。
箫君柏扫她一眼,“不怕受罚?”
齐卿禾立时噤声,乖顺笑着,眉眼弯弯甚为讨喜。
“不若抄些经书罢。”箫君柏沉吟片刻,方才觉是个好法子,罚重了嘛他不舍,罚轻了齐卿禾不长记性,抄写经书甚妙。
“父皇祭祖尚有三日。”他淡声道:“不若罚你,抄经百遍。”
抄经百遍?齐卿禾瞪圆了眼眸,不可置信望着太子,横竖也没惹什么祸事来,她也安然无恙,怎就百遍?
“殿下,妾都受伤了,怎还罚这样重。”她温声细语开口,拉着太子的衣袖不放,浓密的眼睫轻颤,眸中水光盈盈,惹人怜惜,手指轻抚脖颈伤处。
无奈箫君柏打定主意,气定神闲,正欲说些什么。
屋门叩响,云桃的嗓音在外想起。
“娘娘,贵妃娘娘送了邀帖,请您三日后进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