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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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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奇诺收走碗筷的时候,你礼貌地和她道了谢。
大病初愈的声音仍有些许微哑,尾音软软地飘在空气里,很快就被酒馆内的人声和火光融化消去。
在这片喧嚣当中,两个稚嫩的声音格外突出——
路飞正手舞足蹈地向乌塔比划着什么,手臂夸张地伸展着,模仿他口中那只"比山还高"的老猴。
"然后我就这样——砰!"路飞的头歪到一边,露出闪着光的眼睛,"一拳就把它的香蕉全打飞啦!"
乌塔并着膝盖坐在你边上,鼻尖微微皱起:"骗人!你上次还说被那只猴子追得满山跑呢!"
他俩小太阳般的明媚开朗几乎冲散了你身体残留的不适感,让眉心微微舒展开来。吧台近处的耶稣布喝起酒来总是易上脸,几杯下肚已经面红耳赤,不一会就被斯内科拉着去掷骰子——三五成群热火朝天的叫嚷化作一股温流窜过你的五脏六腑,让那些漂浮不定的浮躁焦虑缓缓安定下来。
你半眯着眼,将下巴搁在手臂之上,被眼下的热闹熏得暖意融融。
甚于那出航的消息撞入你耳畔的时候,你还有点慢半拍地没有反应过来。你侧过头看向香克斯,迟疑了会,开口询问,“是要出航了吗?”
“是啊,这次待的时间长了,都整顿得差不多了。”
红发的男人语气轻快,还自然而然地探近,“哎啊呀呀,阿尤是不是不舍得啊?”
你白了他一眼,这不分场所的调侃玩笑真是完美演绎‘戏精’本精。“慢走不送。”
他捂着胸口做出伤心状,“诶——竟然那么狠心,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很要好了”
你不给予理会,正想开口询问此次航行目的地,但乌塔已经抢先一步地给出了答案。
“这次听说要去阿尤说过的那个‘魔王国度’哦!”
小姑娘的语气夹杂着敬畏与憧憬,眼睛闪闪发亮,是为抵达故事里的国度而诞生的期待和渴望。你却倏然感到手指发凉,像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沿着指尖一路蔓延,未经许可就在皮下横冲直撞,把灵魂往下拉坠。
“艾雷吉亚”四字轻飘如雾,却在心头凿出一道响亮的回音,让某种自欺欺人的拖延伎俩顿时失衡。
大病初愈的副作用此刻格外明显,你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哪怕一个音节。
路飞的反应如一地惊雷,炸开了这个话题,也掩盖了你一瞬的凝滞。
“欸欸欸——香克斯,你们又要出航了吗?”他蹦蹦跳跳地缠上香克斯的脖子,“这次也带我一起去嘛!”
香克斯无奈地把男孩从身上撕下来,”才不要呢,小鬼什么的就是麻烦——”
“明明乌塔也是小鬼!”
“我可是红发海贼团的音乐家,和你这种小鬼可不一样呢”
两小孩再次乱作一团,一如既往的捣蛋欢腾,叽叽喳喳个不停,让大伙的笑声此起彼伏。
淘气可爱的争论像一串银铃,一头扎进记忆深处,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剖开那些即将被时光尘封的纯粹与快乐,将其埋葬在尚未到来的沉默里。
你觉得自己仿佛再次站在凯尔卡门之前——那扇曾被粗心遗忘,却足以左右世界历史走向的小门。
门后,灿若星辰的音乐之都正陷于烈焰与硝烟之中,一切辉煌皆被摧毁殆尽。你几乎能看见红白发丝的小姑娘,站在托特姆吉卡的阴影之下,无知无觉地轻哼着灾厄之歌。
破败的城邦、凄厉的哭声、那带着财宝离开的背影……那些图景如潮水倒灌,与你眼前这喧嚣的笑语撞作一团,几乎将你撕成两半。
你强迫自己维持表情的平静,甚至露出一个微小的笑意,但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紧,关节泛白。
香克斯蓦然给你递了杯水。水杯落入你的掌心,温度一点点从皮肤渗入,不烫,却刚好能驱散方才陡然升起的那点冷意。你抬眼迎向他的视线,那里头澄澈如深海中藏着的一点火光,似有关切,又似只是那种一贯的轻浮玩笑前的伏笔。
他问:“怎么了吗?”
真是敏锐到可怕——你竟觉得他看穿了你故作镇定的表情。
你一时竟有些不敢开口,喉头像是被温水和情绪一同灌得满满。只好低下头,把杯沿抵住唇边,再喝了一口。
你的不回答让他挑了挑眉,托着下巴,目光定定地落在你身上,那眼神里藏着点狐疑,又带着一点得意,“该不会真的开始不舍得了吧?”
他故作轻松地扬起嘴角,那语调吊儿郎当的,让你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像是笑他的玩笑,也像是在给自己找个借口。
“舍不得是一定的——”,你说,尾音拉得老长,“毕竟乌塔那么乖巧可爱。”
手边抚上乌塔的兔子扎发,随着你轻柔的动作,她舒服地眯起了眸子,活脱脱一个满足的小猫。她顺着你的力道忽然忘你身上靠,让你差点有点手无足措。“天啊乌塔,这样很危险的,如果我没接着——”
”阿尤才不会接不住我呢——“说着,她埋首在你怀里撒娇道。
小小的人儿窝在你的怀里,但你却唯恐有种她随时都要从里怀里坠落的心慌,那身纯白无暇的连衣裙没能将她带向毫无阴霾的未来,她那精致小巧的眼窝蓦然变得乌漆墨黑,如同摔碎在地的瓷娃娃,被砸出裂痕。
所有的一切连同声音,全被淹没在相似的焰色里。
那是一座人间地狱般的熊熊烈火,令灵魂张皇失措地抱头鼠窜,你瞧瞧,她在说什么?
“我也是会想念阿尤的!”
多么动人心弦的柔软啊,它在谋杀部分的你,你几近克制不了呼吸。
“诶、还真是让人嫉妒啊,阿尤在我们小歌姬心中的地位恐怕要超越爸爸我了——”
“….大男人别总说些有的没得,”香克斯的打趣驱散了你心下升起的些许浮躁,你垂下眼帘,伸手替乌塔整理了她被耳机压到的发鬓。
“要不然乌塔就暂时留在风车村别去了吧,这段时间我会帮你们照看好的。”
脱口而出的话,比你的思绪还快。
在你意识到自己已经那么做之前,身体比你率先做出了决定。话音刚落,你还有些恍恍惚惚,不懂自己说了什么。
事实是,你得承认,你并不想让乌塔承担那样的命运。
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或许世界上就不应该有尼克罗宾,不应该有金妮,大熊,甚至乌塔这样的悲伤继续下去。
尤其是这些人如此温柔地朝你递出了手。
你那被陶冶了大半辈子的良知化作金妮的样子,就在那里,在吧台不远处小小的空地,正微笑的注视着你。
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全都说了。
虽然知道你对乌塔照顾得无微不至,香克斯显然没料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
他挑起的眉峰间露出属于海贼的锋利——那是纵横大海、驰骋风浪多年沉淀下来的影子。他伸手,将脖子后悬挂着的草帽顺势拉到头顶,稳稳戴好,露出一个招牌般的笑容,眯起眼睛,如在阳光下玩笑般温暖。
“那可不行,乌塔可是我们红发海贼团的小歌姬,”他的话语轻松却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低沉,仿佛这话说得有几分重量,“可没人能从海贼手中拿走什么。”
你心下一沉,毫不意外。
这突如其来的托辞你也没想过对方能够答应。但还未张口回答,便被香克斯接下来的话给吓得噤了声。
“不过阿尤,要是你想和我们一起去艾雷吉亚,我倒是非常欢迎哦。”
抛出炸弹式内容的香克斯,眼中那抹亮光透出丝丝期许,语气轻快中带着几分真诚,好似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共进晚餐的邀请,而非一场不确定却又充满风险的冒险。
“反正,再过一阵子,我们就回来了。”
他就那样托着下巴看着你,朝你粲然一笑。
你没意料到自己竟然被邀请上了船。
那句邀请仿佛从天边落下来,如同海风般轻盈,却在你本就不那么冷静的心壁上,敲出重重的回音。你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他分明对你所知甚少,那种蓬勃肆意的接近对你来说已是不可理喻,现在还毫无预兆地伸出手邀她进入他的领域。
你迎向香克斯的视线,久久地注视他,想要从中探寻那份邀约背后的真实意味。
最后却只感受到一股奇怪的疼痛,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事物不动声色地撕开一角。
如此疯狂且错乱的,没缘没由——就连酒馆里的人声鼎沸都悄然远去,什么都听不见。
良久,你低低笑了出来。
太悲伤了,所以快乐;太快乐了,所以笑了。
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整理着旧物时,发现了十年前忘记拆开的礼物盒,不声不响地落在了阁楼里。它穿越了无数的漫漫长夜终是被交予到你手里,可你已经不再是那个挂念诗与远方的小孩,更何况那里有的不仅仅是梦,风险与荆棘遍布四处,未知的艰险更不必说。
嘴角扬起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那笑意像是被什么拉扯着,从胸腔深处缓缓浮出。
你和过去的自己说对不起,为了这份婉拒。
“——可别,我走了,村里的小孩该怎么办呢?”
你不想再把自己搞得乱七八糟,你只是不想亏欠红发海贼团和乌塔对自己的这份善意。
只是这样而已。
只是这样。
这份婉拒如同汪洋中唯一的浮木,你试图抓紧不让自己陷得更深,可你也知道,那句拒绝不值一提,它软得像张被浸泡的纸——因为你说出口后,反而更安静地沉入水底。
“可是小乌塔也是会很想念阿尤的是吧,”,这人一定是故意的。
乌塔本来在香克斯邀请你的时候,一脸惊喜地昂起了头,可你的婉拒让那笑容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她变得闷闷不乐,扯住你的衣角不发一语。
叹息自你嘴边流出。
瞧瞧她多么的喜欢你,而你却连同亲自保护她的选项都拒绝。
你迎上香克斯的目光,将唇角抿成一线。可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呢?红发海贼团分明在动荡不已的伟大航路将乌塔保护得那么好,让她长成一副纯粹善良的好孩子,难道他们就不曾拼劲全力为她开拓一片天空吗?
难道你能比红发海贼团的大家做得好吗?
沉默压在空气里头,让喧嚣变得远离,路飞仍旧唧唧咋咋地扯着香克斯的裤腿,乌塔紧紧拽住你的衣服,而你和香克斯对视,两人之间的氛围像骤然停滞的潮水,被拉扯得很薄,几乎要裂开,或许是你单方面的感觉。
嘴边张了张,好像被什么梗住了,话在唇边打转了几个圈,最后艰难地吐出几个音节。
“不管怎样,如果要带乌塔去艾雷吉亚的话,小心那些被歌声吸引来的奇怪东西。”
这句话说得风马牛不相及,让人完全搞不明白。
你想,算了吧,就这样吧。
没关系的。
香克斯愣了下,没立刻做声。反倒是眉梢微微扬起,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腰边的剑柄,若有所思地看着你。
“奇怪的东西啊——”,他忽然笑了起来,看不出半分,但瞳孔里的光显得深,“比如说?“
开头说了那句后,仿佛有什么枷锁落了地,下面的话竟是不费力气,你说起了曾经告知小乌塔的魔王故事。随着字句一点一滴地从嘴边泻出,心头某处挥之不去的重压跟着消散了些许,不远处的金妮双手背到身后,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或许魔王真的存在?”你说,“毕竟伟大航路的传说比海贼还多,虽然十之八九是瞎扯的,但留个心眼,总不吃亏。”
罗兰度的黄金乡、德雷斯罗萨的精灵,类似于百慕大三角的魔鬼三角地带——哪个又不是真实的故事?你只是将真相包装成传说的样子,试图激起这些人零星半点的警惕心。
“那可麻烦了,我们船上的人对艾雷吉亚的了解还是太少了,”香克斯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你都快分辨不出他是玩笑话,还是真心的,“要不然还是阿尤和我们一起去,感觉更可靠呢。”
你没接话,反而揉了揉乌塔的发顶。
香克斯看着你,仿佛没打算放过这个话题,但语气轻了几分,“阿尤老师就那么相信伟大航路的传说吗?”
你没有正面回应,“传说不全是谎言。唯有真实,才值得被反复夸大不是吗?”
香克斯‘嗯’了一声,终于收起了笑,低头看了看乌塔语气温柔,“放心吧,我们会照看好我们的小歌姬对吧,乌塔?”
指尖微微动了动,你还未说些什么,乌塔抓着你附在她发上的手,扬着大大的笑容和你说,“没关系的阿尤,就算有魔王什么的,香克斯他们一定可以打飞的!”
语气斩钉截铁,声音响亮,你看着乌塔那双充满信任与勇气的眼睛,陷入哑口无言。
或许她是真的相信世界上没有打不败的敌人,亦或许她只是相信,只要香克斯他们在,她永远不必害怕。
她眉眼间那份不染尘埃的纯粹,便是红发海贼团细心呵护的证明。
若非知晓有关于托特姆加卡的事,你又怎会不赞成乌塔前往那座音乐国度。
那简直是乌塔天赋的温床,为她与生俱来的才能准备好的土壤。身为父母,又怎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所追求,有所成长。
艾雷吉亚分明就是最佳的答案。
即便是对这个世界的音乐领域一知半解的你,也曾耳闻不少伟大的音乐家诞生于这里。作为艺术与音乐的沃土,艾雷吉亚全体国民对音乐和艺术的重视,不亚于造船技术于七水之都。他们对音乐所持有的崇敬,鉴赏和鼓舞,早已达到了文化领域中前所未有的水平,相当于文艺复兴的佛罗伦萨。
说起这座如梦似幻的城邦,将在一夜之间毁灭?谁又能信?谁能!?
一切都是那么凑巧,所有偶然拼凑出了悲剧的样子,却由国民和乌塔承担了所有恶果。
偏偏闻声的硬汉们全都捧腮做出娇羞的模样,整齐地像拍练过似得。
“哎呀呀呀,就算小乌塔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的”
“这种夸奖,真是受宠若惊。”
“我们一定会保护好德雷福斯号的小音乐家的!”
这未来草帽团的即视感让你忍俊不禁,又有点无奈。叹息轻轻自唇边逸出,却在空中蓦然急转直下。
小乌塔的话堵住了你的叹息——“所以和我们一起去吗,阿尤、德雷福斯号可是非常好玩的哦!我们一起去艾雷吉亚嘛!香克斯都说了——“
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在顷刻之间引起了周遭人的注意,本来还陶醉在小姑娘的信任中的海男人们顿时欢腾了起来。
”诶诶诶、头儿,难道邀请阿尤老师上船了?“
”嘿嘿嘿、这次够男子汉大丈夫!“
”GOODJOD!“
”爽快!“
”所以我们船上要有船长夫——“最后一个还没说完就被捂住嘴。
你几乎听不清是谁喊的,欢呼声起起落落,像海潮一样猛地在酒馆里炸开来,让你有点猝不及防,等等…??
“不是只是一次随船吗?”你分明记得邀约只谈起了艾雷吉亚的航行,怎么就变成好像正式入伙了?不对!你不是婉拒了吗!?
你下意识的询问却淹没在高涨的欢呼里头,你听到香克斯的声音在耳边炸开,“那就那么定了。”
“阿尤老师,随船出发,目的地,艾雷吉亚!”
你猛地一愣,酒馆内瞬间爆出新一轮较好。
“哦哦哦——!”
“红发海贼团欢迎你!阿尤老师”
“头儿拍板了,可不能反悔啊!”
你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来及说。香克斯却像是怕你临阵脱逃一样,对你咧了口笑容,扭头就直接跑了。你简直对发生的一切目瞪口呆,甚至还怀疑起了自己怕是病入膏肓,要不然此刻发生的一切为何如此魔幻?是把脑子烧坏了吧?
硝烟和烟草的气味窜进鼻息,你条件反射地收回目光,看向不知何时靠近了的贝克曼,仍未点燃的烟支夹在他唇角,火机在他指间静静开合,递过来的眼神半是同情,半是玩味。
他说,“一般头儿决定了的事,是十头海王类都拉不回来的。”
这句话仿佛一道最后通牒,又像是一纸赦令,钉进你心口。
你怔怔地望着他,几乎怀疑这群人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不容你说“不”。也根本不给你时间冷静思考。
贝克曼点燃了烟,火光在他指尖一闪即逝。
“但你要是真的不想去,”他语气缓慢,几不可闻地说,“出航前还来得及”
那声音低得像是风的一部分,被热闹的欢呼包裹着,却精准地落在你耳边,一如贝克曼平时对待女性温和的态度。
可你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那份邀请和大伙的欢呼,和面前乌塔大大的笑颜,正在以极其危险的速度,将你内心的抗拒与动摇撕裂开来。
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随船”,更像是你刻意逃避的命运,正被琢磨不透的世界,不动声色地重新推回你手中。
凯尔卡门再次出现了,仿佛是在问你,是否决定把门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