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煦日暖阳》周行川

83、暴躁

　　屏幕那一头的赵北旭，并不如他的口气那般冰冷镇定。

　　他盯着杨贤发来的那张截图许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倒映出自己紧锁的眉头。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讽还是自嘲，有些烦躁地收起手机，任由杨贤在微信里继续大呼小叫。

　　这种名为“嫉妒”的，陌生又灼人的情绪，从许煦不打招呼就离开青洲的那天起，就一直撩拨着他的神经，随着出现在许煦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在他的心中燃起大火。

　　电脑上弹出三个代办事项，一个是导员通知他填报的个人档案，另一个是明晚的直播活动，最后那个，则是他给许煦准备道歉礼物的第四步。

　　他做事一向有条不紊，哪怕是向许煦道歉，他也制定了时间步骤详细的计划表，一步一步进行着。礼物已经准备了大半，冠军奖杯也在计划之中，甚至连坦白身份后的说辞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但，他最近总觉得，自己离那个和许煦和好的目标，似乎越来越远了。

　　并不是因为许煦在疏远他，恰恰相反，他们的关系经过酒后直言、中秋团圆，经过医院那一整夜的相伴，从未如此亲近过。可正是这种亲近，让赵北旭更加不安了。

　　他太了解许煦，心软、善良，容易被感动，但那并不代表原谅，更不代表重新心动。

　　他越来越害怕，许煦渐渐地把他当作家人、一个不可割舍的朋友，却再也找不回对他的喜欢了。

　　更何况，现在还有一个“北辰”横在他们之间。

　　接下来的几天，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线下是那个有些独来独往的冰山学霸，线上是逐渐向头部主播靠拢的大神North。

　　所有人都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

　　除了许煦。

　　“那个，你还好吗？”

　　30进15的比赛后，许煦回到小院，照例给北辰递了杯果汁后，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

　　“我很好。”北辰接过果汁一饮而尽，“为什么这么问？”

　　许煦欲言又止，迟疑了一下才说道：“你最近PK的风格......有点不像你了。”

　　他接过北辰手中的空玻璃杯，没再追问。

　　他虽然和北辰只认识了不到半年，但对他太过熟悉了，对方身体那不明显的绷紧、压抑着的呼吸，都说明他处在一个情绪并不稳定的状态。

　　“今天打一对战法，你上去就切日蚀骑士硬碰硬，好几次都差点被冰墙控住，都不怎么给我配合你的机会。那种以伤换伤的蛮横打法，一点都不像你。”

　　许煦并没有指责北辰的意思，只和他一起在光明之火旁的蘑菇墩上坐下，“你好像有点焦虑，是现实里的事不顺利么吗？还是比赛压力太大了？”

　　北辰注视着许煦被火光镀上暖色的双眼，想说“没有”，想说“不用为我担心，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但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好吧，你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许煦体贴地转过头，对着跳跃的光明之火，“我之前演讲和上台表演的时候也很焦虑，我老师教我，深呼吸就可以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出小片阴影，“跟我做，吸气——”

　　他听见铠甲摩擦的细微声响，知道北辰在看着他，但没有睁开眼睛，“呼气——”

　　北辰微微低下头，注视着他的侧脸。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能造就许煦这样温柔又坚韧的个性？

　　他想着。

　　他陪许煦走过整整六年，似乎是除了父母外，对他最熟悉的人，却似乎，从未认真了解过这个人的内心。

　　他为自己争取了又一次机会，但这一次，他为了赢回这个人而来，却在过程中，就已经输得一败涂地。

　　他从未觉得他害怕过什么东西，但这一次，他真的怕了。

　　许煦喝醉那一晚对他的质问，短短几个月内，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不否认那些事实，他曾经的冷漠伤害了这个最喜欢自己的人，他愿意用一切去弥补。但今天他发现，许煦也许并不需要。

　　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吸引一个人的注意，只要他想，匡峰也好，那个法国男生也好，世界上有无数人任他选择。

　　自己只是其中之一，甚至，还是唯一伤害过他的那个人。

　　“你看，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许煦的声音将他惊醒，发现自己无意识中，已经跟上了许煦的呼吸节奏。

　　许煦转过身对着他，伸出手按在他胸前的铠甲上，仿佛要感受他的心跳一般，“不管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我。或者，你想在比赛中发泄出来，也没关系，但不要忘了我，记住我是你的搭档，我们是一体的，好么？”

　　北辰低头看着许煦那真诚的目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再一次加速起来。

　　该死。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有人......隐瞒了你一件事，你发现之后，会不会生气？”

　　许煦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莫名其妙，但眼见北辰又有些焦躁了起来，他下意识地以为是北辰在现实中遭到了朋友的背叛，于是认真想了想。

　　“我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不过，如果是我的话......”

　　他看着北辰的眼睛，说道：“我会要一个解释，了解了全部的真相后再做决定。也要看那个人是谁。如果是父母亲人，我会尽量试着去理解、原谅他们，因为我们永远没法放下对方。”

　　“至于其他人，”他眼神恍惚了一下，想起刚来到北海，那个独自走回宿舍，心痛到极致然后豁然开朗的夜晚，“如果不愿意强迫自己原谅，那就算了，除了父母，没有谁是一辈子都无法离开的。”

　　北辰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许煦没有察觉，继续说：“反正，人生的路大部分都是靠自己走的，离开旧人后，你总会遇见新人，开始新的故事。”

　　“比如，”许煦在他胸前的铠甲上拍了拍，“你现在遇到了我，不是么？”

　　赵北旭看着那只手，看着许煦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却依旧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上次不是说，我们不要总待在黑雾里，要多出去走走么？”许煦说着，翻出一张地图，“我在论坛看了好几个没没必逛景点的攻略，我们挑一个去看看吧？就当是……赛后放松。”

　　赵北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伸手在地图上一个名为“翡翠海峡”的地标上点了点，“这里，据说是按爱尔兰莫赫悬崖打造的，我们去看看海？”

　　“好啊，爱尔兰的海峡？是《My Love》的MV里那个么？”

　　许煦眼睛亮晶晶的，北辰看着他那兴奋的模样，嘴角终于勾起了一点弧度，“嗯，应该很像。”

　　“那就这里！”许煦一拍地图，抬起头时，金发在火光下跳跃着温暖的光泽。

　　北辰从后面搂住他，传送阵在二人脚下缓缓张开，橙色的光芒逐渐吞没他们的身影。

　　在彻底传送走的前一秒，北辰低下头，在许煦耳边轻声说：“谢谢。”

　　许煦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回应，眼前的光景已经变了。

　　三天后，决出前十的最后一轮小组赛开始。

　　这一轮，十二支战队抽签两两PK，败者进入淘汰组再进行厮杀，最后的三组队伍进行循环赛，胜场最多的那支队伍进入十强。

　　北辰与许煦早就将十二支队伍的资料烂熟于心，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所有能走到这一步的战队，必然都藏着压箱底的战术，能在这一轮越早赢下胜利，就越不容易暴露底牌，为后续比赛保留优势。

　　许煦衡量再三，最终选择了陪伴他们最久的星空藤小黑。然而进入斗魂场，看清对面的对手后，许煦的心还是微微一沉。

　　他们对上的，正是之前的激流勇进中，带头伏击他们的鬼泣。

　　“真是巧啊。”鬼泣的声音依旧嘶哑刺耳，手中的五尺长刀萦绕着黑紫色的煞气，“看来，你们前进的道路，注定要由我们终结。”

　　在他身旁的祭司没有说话，而是举起了一枚上次没有使用过的散发着橘色光芒的水晶球，被斗篷包裹着的身躯散发着诡谲的气息。

　　北辰握紧了手中的阔剑。

　　许煦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骑士呼吸节奏变了，那是他压抑着的怒火即将爆发的前兆。

　　他轻声唤道：“北辰。”

　　“我知道。”

　　北辰的声音从头盔下传来，低沉得可怕，“我会注意的。”

　　但许煦听出了那平静下，犹如火山爆发前的涌动。

　　“比赛开始！”

　　兔耳的半兽人宣告完变出一个魔术礼帽，钻进里面消失了。鬼泣与北辰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鬼泣拖着那把五尺长刀，整个人化为一道紫黑色的残影，刀锋未至，那股阴冷的邪风便已扑面而来。

　　鬼泣的能量来自纯粹的黑暗，最容易引动人心中的阴暗面。然而北辰连塔盾都没有举起，手中阔剑一横，剑身上的辉耀光芒迅速被夕阳血色侵蚀。

　　“北——”

　　许煦的警告还没说完，两股力量已经悍然相撞。

　　轰——

　　紫黑色的鬼火与日蚀之力在斗兽场中央炸开，惊得直播间内一片密集的弹幕飞过，许煦不得不操纵小黑在身前交织成盾，勉强挡下恐怖的余威。

　　“来得好！”

　　鬼泣大喝一声，长刀在空中翻滚，无数刀芒化作狰狞的鬼影扑向北辰。许煦刚要上前，一团深紫色的光球在他面前轰然炸开。

　　“你的对手是我。”

　　那被笼罩在缥缈飞纱下的祭司面无表情地将交战着的二人拦在身后，许煦不想跟她纠缠，星空藤叶片大张，那璀璨的星空纹路瞬间亮起，然而祭司只是微微皱眉，水晶球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轻易地就隔绝了星空藤的精神冲击。

　　“精神攻击对我是没用的，”祭祀手上一运一推，四枚紫电光球在空中纠缠着，化作一条电龙，直冲许煦扑来。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北辰手中的残阳血色被鬼泣的煞气污染，化作了更为黑暗，仿佛来自深渊的猩红色。

　　许煦彻底怒了。

　　星空藤不躲不避，粗壮的藤身相互缠绕，在自然之心的光芒下拧为一团，直接将那紫光电龙抽碎了！

　　祭司眼皮跳了跳，紧接着，无数藤条从他身下的地面破土而出，疯狂地向她缠绕而来。

　　他身上那缥缈的飞纱本是一件橙装，被攻击时立刻施展技能，旋转着将星空藤扫退，但就是这么耽搁了一刻，许煦已经冲至十米之内，手臂遥遥一指，三条纠缠着的藤蔓宛如长鞭，狠狠冲着祭司当头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