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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贺文 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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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文原名不叫贺文,叫贺项。改名机会是在他十三岁时考全校第一争取的,他不喜欢贺项这个名字,他不喜欢和他双胞胎哥哥贺志组在一起。
贺志也不喜欢和他一起玩,兄弟俩从小就不对付。他的父母更喜欢更加乖巧懂事听话的贺志,不是他贺文。起初贺文还会觉得委屈,后来,他无所谓了,他也没那么喜欢无能的父亲贺旭和软弱的母亲龚霜。
对,他也不喜欢他的父母。
他喜欢和被爷爷和父亲唾弃的姑姑贺雪待在一起,贺雪总是能给他讲很多他不知道的知识,比如雅丹地貌形成原因、冰川侵蚀的特点、雨燕迁徙路径等等。她去过很多地方,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可爷爷和父亲总是让她收收心思,让她结婚,她每次和他们见面就是吵架,她渐渐就不回家了。父亲总说她就是在外面玩太久,把心玩野了,所以才这么放肆。
贺文不赞同,他觉得姑姑这样很好,她在谈论她见到的广阔天地时总是神采奕奕,她说等他长大了,她也会带他游历,他很期待那天的到来。
但比这天先到来的是姑姑的死讯,她死在另一个半球的一座雪山上。
讯息传回贺家,贺旭很生气,他们并没有去寻找接回姑姑的尸体。“她那么喜欢外面,就让她死在外面好了!我们贺家就当没有这个人!”这是当时母亲劝父亲时,父亲亲口说的,他在房间外听见了。
全家只有他为姑姑的死亡而难过。
他无法理解父亲为什么不愿意接回姑姑,不是讲究叶落归根吗?等他年岁渐长,他改变了想法,姑姑葬身户外总比在乌烟瘴气的贺家好,她那么自由,不能困在这里。
贺雪去世后,贺文没有了可以谈心的长辈,他在家越发沉默。
他的成绩比草包哥哥更好,他如愿考上泠三中,拒绝了和贺志一起去希圣克斯学院上学的要求,他知道这个学院的情况,他没兴趣去结交那些豪门。
贺旭说他不知好歹,他从充耳不闻,甚至还申请了住校,他理解了贺雪,他也不喜欢在这个家待。
他更喜欢在学校,虽然学习很紧张,但和同学们相处让他更放松。
高一下学期,他听母亲诉苦,她说贺志在学校被人揍了,还是那个传说中的白家女儿,他们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她说以后贺志该怎么办呀?他们贺家该怎么办呀?
他耐着性子听她哭诉,挂断电话后,没忍住笑出声。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不都是活该吗?贺志落得这个下场他早就有预测,早在他听母亲夸耀他和林琦关系好的时候他早就料到了今日。
他高兴得晚上还多吃了碗饭。
那个月他没有回家,借口在学校学习,实则是怕回家见到贺志又笑出声。
贺志被教训后,老老实实不再作妖,也有好好学习的苗头,贺旭很高兴,还让贺文多辅导哥哥学习,他暗中翻了个白眼,推掉了这个差事,开什么玩笑,他也要学习的。最后还是贺旭请了辅导老师,但开了小灶的贺志学习成绩依然没有他好。
贺文考上泠大,贺志仅仅是擦线过本科线,但贺旭大手一挥直接让贺志去留学。得知此事的贺文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他现在长大了,能跑得很快,贺旭打不着他了。
贺文在大学结交了很多朋友,他也凭借自己的能力赚了不少钱,买了很多颜色鲜艳设计十足的服饰,贺旭每次看到他穿得花里胡哨,都要教训他,他才不管,他就是喜欢,就算停了他的生活费,他也赚了不少钱,足够他目前的开销。
白岚是他早就想认识的人,就凭她当时一拳把贺志打趴,他都要请她喝杯酒。白岚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但他们意外的很合得来。
贺文认为他们是同类。
他是高中的时候发现的,他在学校的人气不算低,也有女生和他表白,他都认认真真拒绝了。曾经有好友调侃他,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他拒绝的女孩里也有长得很漂亮的。
他仔细思考,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会喜欢上什么样的人,他觉得不谈恋爱也很好,像贺雪一样自由。
好友听过后说他是还没遇见喜欢的人,等他遇见喜欢的人以后他就会知道了。他不喜欢这种说法,这句话总会让他想起被逼婚的姑姑贺雪。
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持续陪他到大学,大学期间也总是有人问,他每次会说他是无性恋,那些人都会哈哈大笑,都说他还没遇见。
贺文十分反感这个玩笑,归根结底这本质上是霸凌,但霸凌者显然没有意识到,他也不再辩解,他很清楚他们不会懂他,就像他也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谈恋爱一样。
白岚不一样,她尊重他,所以让他产生了他们是同类的错觉。
是的,错觉。在她和颜涒秋在一起后,他第一反应是恭喜他们,随后是庆幸,他庆幸白岚不是和他一样是个怪人。
他逐渐淡出与她的来往,他知道颜涒秋很喜欢她,他不能让他产生这种不必要的误会。
但白岚明显没有这个自觉。
要不是那顿饭是他馋了很久的,他是绝对不会顶着颜涒秋的死亡目光去和他们吃饭。尽管他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但他是个电灯泡的客观事实无法改变,他只能转移注意力,努力吃饭。
三文鱼好好吃,和牛也很好吃,北极贝好鲜,金枪鱼超好吃!这顿饭没白来!他一边往嘴里塞食物一边想。
饭后他麻利地溜了,白岚这个木头甚至还想挽留他,她的挽留加快了他的逃跑速度。
他还是比较适合在角落等他们来找他玩。
贺旭在听说白岚和颜涒秋在一起后恨铁不成钢,在他的大梦里,和白岚在一起的应该是他贺文才对。
贺文对他老爹不切实际的幻想嗤之以鼻。
他依旧是讨厌无能的贺旭。贺旭在得知他和白岚的关系变得友好后,立马把曾经的怨恨抛之脑后,对他也热络起来。
贺文对此十分厌恶。
他收到白岚的死讯时是非常懵的。他下意识认为这是她想出来的新的、很烂的整蛊方式,但是苏英樱通知他的,他又不得不信。
葬礼那天,他独自开车去,停好车后,他始终不信——好好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他在车上用十分钟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他还在考虑自己该不该穿放在副驾驶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他向来不喜欢这种沉闷的颜色,他想起曾经有次他们一起说笑,白岚嫌弃他穿得太花哨,他说他这辈子到死都会这么花哨。
他还记得当时他和她说如果他哪天意外死了,她来参加他的葬礼绝对不要穿得这么无聊,要穿得鲜艳,要为他的庆祝,不要为他难过。
但如今一切都反过来了——他一直都以为他会比她先离开。
最终他还是穿上那件他不喜欢的、普通的、无聊的黑色西装外套去参加她的葬礼。
他沉默地注视在冰棺内的她,入殓师的手法很好,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他静默地送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最后一程。
白曜找到他,他说白岚给他留了遗嘱,他从白曜手里接过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投资了。
他抓着那张纸泣不成声。
等他冷静下来,泪水早已把纸张打湿,字迹溃散模糊不清。
白曜告诉他,白岚给他留了十万块钱,白曜把支票给他就离开了,剩他一人盯着手中的支票发愣。
贺文知道白岚的意思,他记得他曾开玩笑地说起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他想像姑姑贺雪一样,游历世界。白岚没笑他,她说等他下定决心离开泠城,决定去周游,她会给他送上一份礼物。
那时他只当她说笑,毕竟以前他让她投资,她都拒绝了。原来她那个时候就在准备这件事吗?
可惜她没能到等他出发。
葬礼结束后,他思考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上午,他最后一次问母亲,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她仍旧拒绝,她说她无法离开,她走了他父亲该怎么办?
贺文放弃了拯救她,他只能救自己。
他收拾好行李,和合伙人说明后卸任了角落店长的职务,走之前去和颜涒秋见了一面,和他道别,最后,他带着一瓶酒,去找白岚,他要告诉她,他要出发了。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当年埋葬贺雪的雪山,他要去告诉姑姑他也要开始他的新人生。
此后,他基本都在外漂泊,他见过许多风景,写过很多日志,都在互联网上流传甚广。他每年会回一次泠城,带瓶酒,去给白岚看他又去了哪些地方,和她讲一些见过的奇特的人文风俗,像她生前一样分享给她。
两场庭审他都回来观看了,结束后,他避开颜涒秋他们,等他们都离开了,他才上前去和她闲聊。
后来,他参加了颜涒秋的葬礼。这个世界上和他聊天的朋友又少了一个。他依然漂泊不定,只是每年回来需要扫的墓又多一座。
有一年,他带着新的好酒趣事准备说给他们听,看到颜涒秋墓前站着一位外国友人,交谈过后才知道是颜涒秋的大学时期的朋友,叫麦克,他说他找颜涒秋找了很久了,虽然颜涒秋给他留了告别信,但他也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他。
麦克问他颜涒秋边上葬的是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吗,他说是的,他从麦克口中得知颜涒秋那份隐藏已久的爱意。
他们聊到太阳快落山,他们留了联系方式,成为了朋友。
短暂相聚之后又是分离,贺文趁着月色踏上新的旅途。